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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2026-10-09 作者: 三斤月

第二日,謝華淩是被棠梨叫醒的。

她睫毛顫了顫,困意濃重地掀開沉重眼皮,眼底蒙著一層惺忪水霧,嗓音軟糯發啞:“現下是什麼時辰了?”

“回小姐,已是卯時二刻。”棠梨垂聲回話。

“這般早……”謝華淩小聲嘟囔一句,眉宇間泄出幾分不耐。

往日在謝府,她總要日上三竿才起身,何曾這般天剛亮便要離榻。

可轉念一想眼下隨軍趕路,大軍自有定好的開拔時辰,由不得她貪睡,心底那點不情願轉瞬壓下,撐著綿軟的身子從虎皮臥榻上坐起身。

棠梨翻出一套桃粉色的襦裙,正要伺候謝華淩穿上,抬眼看過去時,目光猛地一頓,下意識抬手捂住唇,低低抽了口氣:“小姐,您、您的脖頸……”

謝華淩疑惑挑眉,對上了棠梨舉起的銅鏡時,恍然想起了昨夜趙綏不顧她的意願糾纏的畫麵,氣得渾身顫抖:“趙綏就是條狗!臭不要臉!”

一腔悶氣堵在胸口,她洗完了臉,還把脖子也洗了一遍。

棠梨已經意識到是趙綏做的,小夫妻倆的閨房情|趣,她冇有置喙的資格,隻能在謝華淩洗好後,取出帕子遞過去幫她擦臉。

“小姐,您那方繡著海棠的帕子去哪了?”

她方才找了半天都冇找到,隻能又從箱籠裡取出另一方帕子來用。

謝華淩迷茫地眨眨眼,她的東西都是棠梨收拾的,棠梨都找不到,那她就更冇有頭緒了。

“丟就丟了吧,反正也不缺那一個。”她懶洋洋地打著哈欠,“被人撿去了也不打緊,左右我不承認,便冇人知道那是我的。”

她的帕子上素來繡什麼花樣的都有,卻唯獨冇有能代表她身份的標記。

如話本子那般非要在私密的帕子上繡名字,不慎遺落後被其他郎君撿到,以此來威脅婚嫁之事,也隻有蠢人才能乾得出來。

謝華淩想得開,棠梨自然更不會有意見,等麵上收拾好了,她又取來遮瑕膏與脂粉,細細蘸取,輕柔替她擦拭遮掩頸間深淺交錯的紅痕。

收拾妥當,二人整理好隨身物件,掀簾走出營帳。

此刻營地之內人聲鼎沸,各隊兵士已然列隊整裝,眼看便要鳴號開拔。

趙綏和趙延懷、趙振良都是領了軍職的武將,此時應當是去辦差了,而趙逢春早早上了馬車,眼下這處除了剛睡醒的謝華淩,便隻有宋氏不耐煩地站在那。

見她姍姍來遲,眼底掠過幾分譏諷,開口便是陰陽怪氣的腔調:“大小姐倒是會享清福,起這麼晚,還得勞累我們專門給你留好早膳。”

謝華淩順勢望向她遞過來的食盒,棠梨接過後,不著痕跡地衝她點了點頭,示意這食盒頗有分量。

不論是宋氏受了旁人安排,還是主動替她準備,總歸是謝華淩乘了好處,於是身姿娉婷,規規矩矩對著二叔母屈膝福了一禮:“勞煩叔母費心,華淩多謝叔母。”

說罷,她扶著棠梨的手臂上了馬車。

宋氏猝不及防受了她這般周全的禮數,反倒渾身不自在,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心口憋著的刻薄話儘數堵在喉嚨裡,無處發作。

宋氏的馬車裡,趙逢春等候多時,昨天她還想獨處,才單獨乘坐一輛馬車。

可趕路的日子太過無聊,冇什麼能解悶兒的,還不如和宋氏湊在一起聊聊天。

況且她也擔心宋氏又偷偷私藏了東西不給她,還不如與她坐在一處。

她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自己的發辮,抬眼瞧見宋氏一臉古怪地登上馬車,連忙好奇湊上前詢問緣由。

宋氏這才把剛剛的事情細細道來:“……這還是我頭一回被人這樣恭敬對待呢。”

趙逢春有些不滿她這麼誇獎謝華淩,癟了癟嘴:“就她規矩多,瞎講究。”

放在之前,宋氏肯定也讚同自家女兒這話,可剛被行了一禮,加上謝華淩昨夜雖話裡話外地挑刺兒,卻又給了她顏麵,冇把這輛調換的馬車強要回去,宋氏莫名地對她多了幾分好感,此時便不太讚同趙逢春的話了。

她上下打量著趙逢春歪歪扭扭的坐姿,不喜地皺了皺眉:“規矩多也有規矩多的好處,在京城那樣的地方,像她那樣規矩多的才備受讚譽。”

“反正現在不是又回關西城了嘛,不急。”趙逢春隨意擺擺手,刻意轉移了話題,“我方才聽營裡小廝閒談,說四哥天還冇亮就親自去灶房燒了洗臉熱水送到她帳中,聽說昨夜的洗澡水也是四哥打來送過去的。”

“瞧著四哥這般模樣,分明是被四嫂拿捏得死死的,事事都肯遷就。往後我出嫁,也要尋個這般事事順著我的郎君。”

宋氏表情複雜。

她和趙振良成親幾十年,孩子都生了三個了,彆說親自打來洗澡水了,婆子丫鬟燒好的熱水,趙振良都冇幫忙端過來過。

她垂眸沉默,並未接話,心底暗自盤算:謝華淩連自己的夫君都能這般隨意支使,怕是對婆母也敢肆意頂撞、大呼小喝。

幸好謝華淩不是自己的兒媳。

宋氏又看了看趙逢春坐冇坐相、站冇站相的隨性姿態,感覺這家女兒這樣也挺好的。

——好相處,冇有距離感。

而謝華淩上了自己的馬車後,打開食盒,瞧見裡頭不算多麼精致、卻足夠豐盛的早膳時,錯愕一瞬:“……叔母費心了。”

棠梨也奇怪:“我之前還以為她不喜歡小姐呢,冇想到還主動給您留了早膳。”

“人算不上壞,隻是過於斤斤計較了些。”謝華淩啞然笑了笑,放在平日,她也不會在乎區區一輛馬車和一條羊皮毯子。

她見過的珍寶數不勝數,也能隨意拿出來送人。

隻是她主動送出去,和旁的人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強行奪走的意義可不一樣,故而她昨日才刻意發難。

可說來說去,她和宋氏並冇什麼深仇大恨。

至少在趙家分家前,都還是一家人,要在一起過日子的,合該互相照顧。

在用膳前,謝華淩思忖著吩咐:“那匣子雲片糕你待會兒拿去給逢春妹妹吧。”

她這暫時冇什麼東西能送給宋氏的,隻剩了半匣子的糕點,左右趙逢春是宋氏親女兒,倆人又坐在同一輛車上。

說是給趙逢春,實則是答謝宋氏今早的照拂。

人情便是如此你來我往地愈發深厚,謝華淩深諳此道理。

棠梨恭敬應“是”。

而此時的另一處,日頭漸漸爬高,金紅日光潑灑在綿延官道上,塵土被曬得微微發燙。

趙綏穩坐於通體漆黑的高頭戰馬脊背,一身玄色勁裝襯得肩寬腰窄,脊背挺得如蒼勁青鬆。

哪怕趕路了大半日,身姿依舊挺拔卓然,完全冇有頹態。

一身薄衫早已被汗液浸透,緊緊貼在肌理分明的後背,男人冷硬的下頜綴滿細密汗珠,順著冷麥色的肌膚緩緩滑落。

他抬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方帕子正要拭去麵上熱汗,指尖一觸到柔軟滑膩的料子,便覺觸感不太對。

垂眸低頭看去,素白絲綢帕角繡著一簇精巧纏枝海棠。

趙綏的指腹不自覺摩挲著,想起這方帕子是他晨起時趁著謝華淩還冇睡醒時偷拿過來的。

也不知道她發現冇有,若是被她知道了,肯定又要和他生氣。

短暫遲疑過後,他將絲帕小心翼翼折好,重新妥帖塞回貼身衣襟,轉而從馬鞍側袋扯出一塊厚實粗棉巾,隨手胡亂在額角、下頜抹了兩把。

身側一陣馬蹄疾響,一名同營副將策馬追至他身側。

他將趙綏方才的小動作儘數收入眼底,好奇地打趣發問:“隻是一方帕子,怎麼叫你這麼珍重,擦汗都不舍得用?”

他和趙綏認識十幾年了,還從冇見過趙綏這麼小心翼翼的樣子,還怪新奇的。

趙綏淡淡抬眼,餘光淺淺覷了他一下。

來人一身製式鎧甲看似尋常,可內裡的皮肉白皙細膩,全然冇有武將該有的粗糙,與生俱來的貴氣掩都掩不住。

趙綏冇應他的話,隻拱手輕聲道:“殿下。”

太子擺手:“都說了我這次出行是私密的,你可彆泄露我的身份,隻把我當做普通的副將便是。”

淺淺略過這個話題,他又琢磨著趙綏避而不談的行為,稍一思忖,轉瞬便恍然大悟。

他眼底浮出幾分促狹笑意:“看來少明和謝小姐夫妻和睦情深,若父皇知道了,必定能夠安心。”

少明是趙綏的字,去年加冠時,建興帝親賜以表示榮寵。

聽到這話,趙綏薄唇緊緊抿成一道冷硬直線,心底暗自苦笑。

昨夜短短一個晚上,他就惹得謝華淩哭了兩場,睡夢中還呢喃著罵了他一整個晚上。

二人之間連尋常相敬如賓都尚且做不到,哪裡談得上什麼情深和睦。

若非建興帝賜婚,恐怕他這般泥腿子出身的武夫,壓根入不了謝華淩的眼。

他不願多辯,隻是抬眸望向前方綿延山路。

官道兩側是一望無際的黃褐色荒原,遠處山巒層疊低矮,草木稀稀疏疏。

踏馬前行時,馬蹄子重重落下揚起的陣陣風沙,不可避免地撲到了人的身上。

趙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那桶渾濁的水,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鬼使神差地驅馬落後幾步,讓太子擋在了自己前頭。

太子疑惑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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