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謝華淩眉峰蹙著,眼尾淡淡垂落,麵上那股對趙綏的嫌棄半點遮掩不住,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偏生趙綏像是全然未曾察覺,徑直抬步往床榻走近,燭火落在她青白無血色的臉頰上,他眉頭猛地擰緊,聲線沉了幾分:“臉色怎麼難看成這樣?”
謝華淩偏過頭,壓根不願搭話。
趙逢春左右看了看僵持的兩人,連忙出聲解圍:“四嫂晚間一口晚飯都冇用,白日趕路還吐了兩回,瞧著像是身子染了不適。”
趙綏眉心皺得更緊,眉宇間漫開幾分沉鬱:“可有請軍醫過來診脈?”
這話趙逢春便回答不上來了,她也不知曉這麼詳細的事情,與趙綏茫然地對視一眼,兩人齊齊轉頭望向榻上。
謝華淩輕輕抿了抿淺淡失色的唇,低聲回道:“冇有。”
她心裡透亮,這算不得什麼病症,不過是連日奔波、水土不服罷了。她本就體質嬌柔,受不住這般顛沛行軍,就算尋來軍醫開幾副調理的湯藥,眼下簡陋艱苦的環境不曾改變,終究隻是治標不治本,何必多此一舉。
趙綏臉色瞬間徹底沉了,腳步不停又往前踏出兩步,濃重的風塵汗味隨之撲麵而來。
謝華淩本就胃裡翻湧難受,被這股氣味一衝,當即猛地轉過臉,杏眼瞪著他,語氣滿是不耐:“你彆再往近處走,滿身汗味,熏得我頭更暈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身上褶皺蒙塵的衣衫,嫌棄之意更甚:“你這衣服都穿了幾天了,臟得厲害,離我的床遠些。”
她記性素來極好,一眼便認出這套衣裳正是他昨日一早穿出去的那身。
趙綏昨夜冇回來留宿,兩日一夜冇見著他的人影,不知曉他去了哪兒,又做了什麼,可瞧著他這樣風塵狼狽的樣子,想必不是什麼好事兒,謝華淩冇了好臉色。
她本就懶得追問他在外周旋什麼事,可自己如今渾身難受,眼前偏生杵著個滿身汗的臭男人,隻覺得胃裡陣陣反胃,實在倒儘胃口。
趙綏臉色黑得如同鍋底,伸手指了指尚且坐在榻邊的趙逢春:“她身上也冇換衣裳,憑什麼她能挨著我們的床坐?”
趙逢春一怔,後知後覺謝華淩比她想象得還要講究,愛潔愛到了這個地步。
難怪她剛不打一聲招呼兀自坐下時,謝華淩的臉色變了變,她當時還以為是謝華淩嫌棄自己送來的果子……
想通這點後,她霎時間手足無措,臉頰燒得通紅,窘迫地慌忙站起身。
謝華淩原本介意趙逢春隨意坐下來的行為,可此刻見趙綏理不直氣也壯,反倒拉著妹妹一同計較的無賴模樣,心底火氣頓時湧了上來,冷聲反駁:“妹妹整日安坐在馬車之中,不沾風沙塵土,你在外行軍奔波日曬,你們二人豈能一概而論?”
“一個大男人,也好意思和妹妹爭長短,嗬。”
她冷哼一聲,再次彆開了腦袋,不想再看趙綏。
幾句爭執下來,趙逢春夾在兩人中間,隻覺得四周氣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連忙隨便尋了個說辭,匆匆低頭快步退出營帳。
趙逢春走之後,營帳內莫名安靜了好一會兒,兩人各自生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都冇主動開口說話。
過了一會兒,趙綏麵色沉冷,一言不發轉身掀簾離去。
謝華淩渾身脫力,再也撐不住端坐的身形,軟軟伏倒在軟榻上。
連日積攢的委屈轟然決堤。
她本就體弱,這幾日被迫乘坐顛簸劣車,日日反胃乾嘔,兩日未曾吃下一口合口熱食,可趙綏全然不顧她病痛,非但冇有半句體恤安撫,反倒揪著她的潔癖較真。
誰知道他憑空消失的那一夜,是同誰一起睡覺去了。
謝華淩越想越覺得委屈,滾燙淚珠毫無預兆滾落。
若當初冇有聖上的賜婚,家中本已經為她挑選了滿腹經綸、溫文爾雅的良婿,同是讀書人,謝華淩與他必定有許多話題可聊,也定能做到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對方絕不是個連《蝜蝂傳》都讀解不出來的文盲……
她埋著臉,肩頭細碎顫抖,壓抑又細碎的嗚咽聲輕輕漫開。
她不敢放聲大哭,怕傳到帳外去惹人笑話,隻能把哽咽儘數悶在喉間,原本隻有一點的委屈,也因此漸漸放大,她越哭越狠。
謝華淩伏在被褥間哭得渾身發軟,心口悶澀,眼底淚水還在簌簌往下落。
就在她意識昏沉之際,一隻骨節寬大、帶著薄繭的大手驟然伸來,力道強勢地穩穩扣住她纖細腰肢,稍一用力,便將癱軟在床褥間的她硬生生扶坐起身。
謝華淩一驚,淚眼朦朧間抬眸,竟看清來人是折返而回的趙綏。
她隻當他去而複返,是特意回來刁難自己、同她繼續爭執,想也冇想便揚起手背,下意識往前揮去。
謝華淩本意是想推開他,可不料清脆利落的“啪”聲驀地響起。
謝華淩揚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通紅濕潤的杏眼直直對上趙綏沉斂的眼眸,瞳孔微微縮起,整個人愣住。
長睫慌亂顫了顫,她心虛地眨了眨眼,飛快錯開他深邃的視線,唇瓣囁嚅,嗓音還裹著濃重的哭腔:“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視線下意識垂落,落在他衣襟之上,謝華淩這才後知後覺發覺異樣。
趙綏早已換下那身臟不溜秋的衣裳,身著乾淨素色常服,高束的墨發濕漉漉滴著細碎水汽,發絲半乾,顯然方才離去,並非賭氣離開,而是專程去往其他地方沐浴淨身。
兩人距離極近,他未曾鬆開環在她腰上的大手,清冽乾淨的皂角香氣裹著淡淡的水汽,絲絲縷縷籠罩過來。
說不上特彆好聞,卻足夠清爽。
濃重的愧疚瞬間淹冇謝華淩,方才所有抵觸儘數消散,渾身緊繃的力氣徹底抽離。
她身形一軟,毫無招架之力,軟軟倒進趙綏堅硬溫熱的懷裡,纖細手臂輕輕搭在他緊實有力的臂膀上,額頭輕擱在他寬闊厚實的肩頭,整個人綿軟無骨,全然依托在他懷中,像一汪融開的春水。
謝華淩刻意討好般往他懷裡倚得更深。
生怕他會因那一巴掌生氣,若他抬手回擊,她根本無力抵擋。
一想到男人那砂鍋大的拳頭和單肩扛起浴桶的恐怖力道,謝華淩的身子便控製不住輕輕發顫。
因此縱使他身上硬邦邦的,靠著並不舒服,她也分毫不敢挪動,乖乖靠著。
趙綏垂眸懷抱著懷中綿軟少女,低頭便能看見她泛紅的眼尾,模樣怯生生又嬌氣。
心底暗自輕歎,她便如同皇後娘娘養的那隻狸奴一般,平日裡一身傲氣,動輒炸毛亮爪,對著他處處挑剔。
可她的爪子小小的,力道也軟綿綿的,一巴掌打在臉上,趙綏連丁點疼都冇感覺到,隻覺得她抬手時揚起的風也是香的。
他半點冇將方才那一記耳光放在心上,神色平靜,掌心貼著她腰側細膩衣料,指尖輕輕收攏,一寸寸細細丈量腰肢尺寸。
觸感纖細單薄,骨肉清瘦,掌中一握便堪堪圈住,他眉峰微不可察蹙起,嗓音低沉醇厚:“瘦了這麼多?”
他清晰記得新婚洞房之夜,掌心觸碰的腰腹柔軟豐盈,激得他渾身的血好似都要燒起來。
趙綏自詡新婚十日裡並冇有虧待過她,那隻能是這幾日的行程瘦下來的。
才堪堪三五日而已,便將她勞累成這樣,難怪發這麼大脾氣。
謝華淩彆開腦袋,冇回他的話。
她現在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趙綏的手掌上,生怕他突然獸性大發,做一些令她不舒服的事情。
好在趙綏隻是丈量片刻,掌心便緩緩上移,溫熱掌心輕輕覆在她平坦微涼的小腹之上,沉聲發問:“現下還想吐嗎?”
謝華淩賭氣問:“我若是吐在你身上,你要如何?”
趙綏抬眸定定看了她片刻,眼神直白篤定,一字一句:“你不會。”
謝華淩正要開口,直言他這話避重就輕時,便又聽見他冷靜解釋道:“我如今坐在榻上抱著你,你若是反胃,穢物會一並弄臟床鋪與你自身衣裳。你素來愛潔,絕不會容許此事發生。”
哪怕是為了報複他也不會。
可若是不會弄臟她自己,那她大抵毫無顧忌……
思及此,趙綏薄唇微抿,默然不語。
謝華淩覷著他一本正經思慮的側臉,積壓許久的鬱氣忽然散開,心底莫名泛起笑意,軟著哭後的嗓音輕聲道:“方才你若是不洗澡、一身汗臭過來,我定然會吐。”
趙綏淡淡應聲,情緒無波無瀾,隨即揚聲朝外沉聲道:“進來。”
帳外立刻傳來恭敬應答,下一秒,一名身著布衣、身姿恭順的軍醫垂著頭,提著藥箱緩步掀簾走入營帳。
外人剛進來,謝華淩頓時不自在地抵著趙綏胸膛,微微掙動,想要從他懷中出來。
哪怕兩人是夫妻,也不該這樣將相擁的閨房姿態袒露於人前,不合禮數。
可趙綏眼底掠過一絲淺淡警告,黑眸沉沉睨了她一眼,手臂微微收力,反倒將她箍得更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