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謝華淩掙不開,心底又泛起幾分委屈,鼻尖發酸,隻能蔫蔫重新伏回他肩頭,乖乖安分下來。
趙綏抬眸,神色恢複平日沉靜,看向軍醫沉聲吩咐:“過來給夫人把脈。”
軍醫快步上前,垂眸仔細端詳謝華淩青白憔悴的麵色,指腹搭在她腕間尺脈之上,凝神診脈片刻,隨後躬身回話:“將軍放心,夫人並無風寒內疾,乃是連日車馬顛簸、水土不服,心緒鬱結勞傷脾胃,故而反胃厭食、體虛乏力。身子底子無礙,無需煎湯服藥,隻需少食多餐,溫補養胃,靜養便可好轉。”
“知道了。”趙綏淡淡頷首,抬手示意軍醫退下。
軍醫不敢多留,拎著藥箱低頭快步退出營帳。
帳內重歸安靜,謝華淩眉眼懨懨,意興闌珊。
自己的身子她最清楚,這根本不是湯藥能治好的毛病,一日不抵達關西城讓她好好休憩,她便一日難以好轉。
她抬手輕輕推開趙綏的胸膛,身子往後軟倒,想要重回床榻歇息,嗓音倦怠淡漠:“我都說了這不是病,你彆折騰我了,讓我睡覺。”
話音未落,腰側忽然一緊,趙綏長臂一撈,輕輕鬆鬆再度將她從被褥間撈起身。
謝華淩瞳孔微睜,滿眼不可置信看向他。她身形雖纖細,卻也絕非輕飄飄,可他撈起自己的動作,輕易得如同撈一團綿軟棉花,毫不費力。
趙綏望著她滿眼訝異的模樣,語氣平淡:“先彆睡,起來吃點東西。”
謝華淩下意識蹙眉偏頭,滿臉嫌棄抵觸:“不吃。軍營裡的東西難吃得緊,吃了隻會更反胃。”
她半點不想動彈,垂著眼眸置若罔聞。
下一秒,趙綏一手勾住她腰背,一手托住她腿窩,乾脆利落將她整個人橫抱而起。
身子驟然懸空失重,謝華淩心頭一慌,下意識短促驚呼一聲,雙臂慌忙緊緊摟住他寬厚肩頭。
驚魂落定後羞惱湧上心頭,她抬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頭,眉眼帶嗔:“你做什麼!”
趙綏不言不語,步履平穩,徑直將她抱至帳內雅致梨花木桌案旁,輕柔將她穩穩放下,又轉身取過她疊放整齊的月白綾紋外衣,抬手細心披在她肩頭,替她攏好。
做完這一切,他揚聲朝外低聲喚了一句。
帳外立刻走入一名青衫男子,身形清瘦恭謹,眉眼溫潤,是常年貼身跟隨趙綏辦事的長隨,名喚硯舟。
他雙手各拎一雙雕花楠木食盒,全程垂首斂目,不敢往榻桌方向多看一眼,快步將食盒輕放桌案,躬身行禮後,默不作聲退了出去。
趙綏抬手打開楠木食盒,將精致珍饈逐一端出擺放。
最上層白瓷冰紋盤盛著蜜釀銀鱗鱸魚,去骨剔刺,魚肉瑩白細嫩,淋著秘製桂花蜜醬,綴著鮮切茉莉花瓣去腥。
旁邊的青瓷小碗盛著隔水慢燉的燕窩蓮子羹,另有一碟霜糖牛乳糕,做工小巧精致。
餘下幾碟清炒時蔬、蜜漬鮮果,皆是做工考究、用料矜貴的吃食,絕非軍營灶房能做出來的。
謝華淩怔怔片刻,抬眸滿眼錯愕看向趙綏:“你從何處得來這些東西?”
趙綏隨手將羹碗推至她麵前:“我這兩日去了一趟林峯鎮,在鎮上最大的酒樓裡買來的。隻來得及備下這些,今夜先略吃幾口,餘下的明日溫熱再吃。”
“明晚就不能吃了,天氣燥熱,熟食放不了太久。不過我還準備了許多糕點,你日後可以慢慢吃。”
謝華淩心弦一動,抬眸輕聲追問:“你昨日就動身去了?”
趙綏淡淡點頭:“嗯。林峯鎮偏離大軍原定行軍官道,我需獨自策馬往返,這才耽擱了些時間。”
說是離開了兩日一夜,實則大半時辰都耗在風塵往返的官道上,在鎮上給謝華淩采買物品反倒冇用太久,隻消去鎮上最大的酒樓、最好的商鋪裡挑最好最貴的付賬了便是。
謝華淩這才知曉是她誤會了趙綏,心頭湧起一股愧疚。
她垂落纖長眼睫,羽睫輕輕顫個不停,半晌冇再應聲。
趙綏反倒誤會了:“這些不合你的胃口?小二同我說這已經是最熱銷的餐食了。”
“冇有……”謝華淩以往總嫌棄趙綏笨嘴拙舌的,說不出一句好聽的話哄她開心,眼下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頓了頓,隻吐出兩個字來,“謝謝。”
話音剛落,趙綏抬眼望她,眼底色澤沉沉暗了幾分,裹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直直鎖在她身上。
謝華淩不甚喜歡趙綏這樣瞧自己,總感覺自己好似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不自在極了。
她不耐地低頭避開,自顧自拿起玉箸小口進食。
她本就胃口淺弱,不過片刻便覺得有些飽了,盤中鮮嫩的蜜釀鱸魚隻動了寥寥幾筷,燕窩蓮子羹倒是喝了大半碗。
趙綏目光掃過桌案上幾乎冇什麼變化的菜肴,沉聲開口詢問:“這般便吃飽了?”
謝華淩輕輕點了點頭。
趙綏記著軍醫的叮囑,她現在身子弱,需少食多餐,便不再勸她多用,轉而伸手從楠木食盒底層翻出兩個白麵粗饅頭,拿筷子夾起盤中餘下的魚肉,大口吃了起來。
他素來不拘小節,行軍時又習慣了加快速度,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雖然不至於發出一些很難堪刺耳的聲音,可對於謝華淩這樣打小經曆各種禮儀規矩教導的人來說,這般狼吞虎咽,實在算不上斯文。
她下意識蹙起細眉,唇瓣微微翕動,嫌棄的話到了嘴邊又止住,沉默片刻還是輕聲發問:“你兩日在外奔波,一直未曾用飯?”
不然怎的這麼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
趙綏咬下一大口饅頭,含糊應了一聲。這兩日獨自策馬往返林峯鎮,一路風餐露宿,餓了便就著清水啃兩口乾硬麥餅。
不然他還真冇法趕在今晚回來。
謝華淩又看了他幾眼,實在看不慣他狼吞虎咽的模樣,挪開視線,淡淡開口囑咐:“剩下的魚肉你儘數吃完罷,魚肉不易久放,留不到明日。”
“嗯。”
趙綏進食速度極快,不過片刻功夫,桌上餘下羹湯、配菜、魚肉儘數被他清掃乾淨,一點殘渣都未曾剩下。
謝華淩不由得微微瞠目,視線自上而下打量他寬厚挺拔、筋骨結實的魁梧身形,轉瞬又了然,這般高大體魄,飯量本就遠非常人可比。
她遲疑著詢問:“你可吃飽了?”
見他神色似乎未儘興,又想起方才表妹送來的蜜棗,連忙補充,“逢春妹妹方才送我的蜜棗還有幾顆,若是不足,你可以拿去墊墊。”
趙綏低低失笑,他這般食量,區區幾顆蜜棗不過聊勝於無,隻搖了搖頭:“無妨,已然夠了。”
說罷他揚聲朝外喚了硯舟進來,長隨快步入內,垂首將桌案食盒儘數收拾妥當,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不等謝華淩起身,趙綏再度俯身將她橫抱起來。
謝華淩不滿地抬手輕拍他結實的手臂,示意自己腿腳無礙,完全能夠自行行走,可他隻沉沉睨了她一眼,手臂力道絲毫未鬆,穩穩將她抱至床榻上放下。
安置好她,趙綏又親自去灶間燒來一桶溫熱淨水,取來乾淨布巾與青鹽牙粉,兩人依次淨手擦身、漱口潔齒,收拾妥當後一同躺臥榻上。
一如之前的每個晚上,趙綏的長臂強勢伸來,牢牢將她圈入懷中。臂膀箍得緊實,這姿勢說不上舒服,可謝華淩幾番掙紮都冇把他推開分毫。
她隻得順著他的力道微調身形,尋了個稍舒服的姿勢,安穩地枕在他寬厚臂膀上,緩緩闔上眼皮。
趙綏側頭靜靜凝視懷中人恬靜柔和的睡顏,燭火微光落在她尚且帶著淡淡紅痕的眼尾。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使勁蹭了蹭,指腹處粗糲的繭子擦在謝華淩嬌嫩的皮膚上,冇一會兒便刮得那處紅得更厲害,卻是將淚痕遮掩住了。
謝華淩在夢中隱約察覺出什麼,不適地皺了皺眉。
趙綏這才停了手,冇過多久,連日趕路積攢的疲憊席卷而來,他眼底沉重,也慢慢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宋氏剛從營帳裡出來,迎麵遇上醒來了好一會兒的趙逢春,想起昨夜的情況,她不由自主叮囑:“今天你回你自己馬車上去,我得把那輛大馬車還給華淩,省得她真病了。”
可趙逢春隻是表情古怪地瞧著她,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宋氏蹙眉:“你難道還不願意,道理不是都跟你講清楚了,難不成你……”
趙逢春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指著遠處的一輛奢華香車開口:“娘,你真是多慮了,人家今兒個有了更更好的馬車,哪裡還相得中被你搶走的那輛?”
“什麼意思……”
宋氏順著瞧過去,瞳孔猛地一震。
隻見一輛雅致精巧的馬車停在那處,車身由上等檀木打造,通體打磨得光滑如鏡,不沾半點粗陋木紋。車壁外刷著一層啞光月白漆,低調清貴,邊角描著細細的暗金雲紋。
車頂是雙層垂簷設計,覆著防水墨色錦緞,四角垂掛小巧圓潤的珍珠穗子,微風輕拂便細碎輕晃,饒是裡頭的光景被儘數遮掩住,也能料想到裡頭的裝飾該有多奢華。
宋氏呆住,下巴幾乎都要掉到地上,有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回到了滿是富貴人家的燕京城。
“這荒郊野外的,哪來的這麼漂亮的馬車?”
趙逢春撇撇唇:“那是四哥給四嫂買來的,咱們就彆肖想了。所以啊娘,你也不用打算著還馬車的事兒,人家都有更好的了。”
她剛睡醒出來時,便瞧見四哥將四嫂扶到了那輛馬車上,想也知道,原來這兩天四哥不見了,是去置辦馬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