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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紐斯

2026-10-14 作者: 夢裡囈語

這少年便是冥王哈迪斯。

嚴格來說,是被狂暴的深淵一路憤怒拱上來,又意外在金蘋果園出土……著陸……隨便怎麼說吧,總之被深淵和金蘋果園的兩種力量互相衝擊,意外變成少年了的哈迪斯。

“拱”這個字用得著實精妙。

畢竟按照希臘神話的世界觀,天地間最先存在的是象征混沌的卡俄斯,然後就是大地、深淵、黑夜等五位神靈。①

這樣看來,在最初的存在之一深淵麵前,哪怕哈迪斯是冥界的主人,對此也無能為力,畢竟他隻是第三代奧林匹斯神。

深淵發怒的原因隻有一個:

有某個存在,即將擾亂許多人的生死和命運。

且這個存在,已經在自己陷入沉睡的這幾千年裡,在這個世界穩紮穩打生存下來了,無法隨意驅逐和審判。

而深淵作為亡魂最終的歸所,自然不允許有外人從自己的嘴邊搶食。

——其實換位想一下,也不是不能理解。

——用現代人的思維類比,你隻是上班時打了個盹,一覺醒來,正好是午飯時間,結果原本都送到門口了的外賣卻被人偷走了,你也會破大防,詛咒外賣小偷的。

我操!深淵徹底怒了!

於是剛睡醒不久的深淵,就這樣帶著濃重的起床氣,和更加濃重的“外賣在家門口被偷了”的怨氣,把哈迪斯一路拱上了地麵,意思很明白:

不把這件事辦好,你就彆回來了,小子!

然而大家都知道,古往今來,有一種甲方最可怕:

這個這個……那個那個……哎不是這樣,是那樣,你真笨,怎麼就跟你說不明白呢。

簡而言之,哈迪斯完全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因為深淵根本冇跟他說半個字,全指望他意會。

在他看來,最直觀也最容易理解的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深淵莫名其妙發瘋了,把他從冥府裡驅趕了出來,他得想辦法取回力量、重歸冥府。

然而在此之前,他要先還清麵前這位女神的恩惠。

那半顆金蘋果著實救了他的命,使得原本僵持不下的兩股力量中,來自天後赫拉的聖園的那一方,終於占了上風。

如果說深淵象征著幽冥、黑暗和死亡等一切不祥之物,那麼赫拉則恰如讚歌所唱的那樣,“孕育雨,撫養風,使一切皆誕生”。②

因此,她的聖園與金蘋果,擁有此等起死回生、永葆青春的偉力,也就不足為奇了,直接把哈迪斯一腳踹回少年時期,擺脫了深淵的影響。

他在聖樹的濃蔭下緩緩睜開眼,隻覺此處與終年幽暗的冥府截然不同。清風和暢,綠意盎然,天高地遠。

在更近處,還有一張光輝遠勝星辰、靜美猶如流水的麵容,正在細致地端詳他,又關切問道:

“你還好嗎?還有冇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哈迪斯一瞬間竟怔住了。

他早知與混沌、地母和深淵等最初的存在一同誕生的,有一位早已隱居的愛神。

在不朽的諸神中數她最美,據說隻見她一眼,便能叫所有的神和人都喪失理智,故而她才選擇隱居起來,隻為避免這無謂的紛爭。③

他亦知後來,從血色的浪花與泡沫中,誕生了第二位愛與美的女神阿弗洛狄忒。

儘管她的風采不如太古的愛神,然而依然能引得眾神為她爭執不休,多少人為她心醉神迷。

從前,他不曾見過這兩位愛與美的化身,因著一切美好都會遠離冥府這死寂之地。

之後,他也不必再見,因著這一刻,他便已經知曉,世界上最靜謐、最溫柔的美麗。

黃昏到來了,暮星升起來了。金紅長雲席卷過藍紫的蒼穹,寒星明澈,點綴其上,綺麗壯美得令人不敢直視。

——然而在這漫天輝煌下,竟還有遠勝於此者。

於是他一瞬不瞬,盯著赫斯珀耳邊一縷垂下的金色長發,數次掙紮著開口,才堪堪將一句最簡短的話說完:

“……我一切都好,冇有受傷。”

“這裡是什麼地方?”

赫斯珀這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讓他躺在自己的腿上,答道:

“此地乃位於光榮大洋俄刻阿諾斯彼岸,天地之間極西的孤島。若天後赫拉不曾下令,叫人來取金蘋果,這孤島便終年人跡罕至。”

“你遭遇了什麼?為什麼會被大地流放到這裡呢?”

哈迪斯躺在她的膝蓋上,隻覺如墜雲端,生平再未有過如此歡欣平和的時光。

兩人的長發交織在一起,烏檀色與金橙色交相輝映,宛如一張金羊毛的毯子,如明亮的流水般垂瀉下來了,華美,柔順而熠熠生輝。

在這滿地流轉的輝光中,哪怕是最鐵石心腸的人,也不能說謊。

於是哈迪斯沉默了。

事實上,不管在神靈還是在人類之間,冥府都很不受歡迎。

冇有人會喜歡長不出作物的、貧瘠又苦寒的惡土,更冇有人會喜歡一去不複返的死亡。

什麼威嚴、什麼神秘、什麼高高在上不容冒犯,實則都是後人強加上去的。

在一切傳說最開始的地方,冥府隻是被一切生靈所厭惡、排斥和遠離的,苦寒險惡之地。④

哈迪斯在過去的千萬年間,從未覺得與黑暗和死亡為伍,有什麼不好。

或者說,他一開始來到這裡時,也不習慣。

但既然天空已經歸屬宙斯,海洋歸屬波塞冬,他運氣不好,分到的是冥府,從此也就隻能紮根在這裡了,再無處可去。

哈迪斯以為自己已經習慣與幽暗相伴,可直至這一刻,他忽然自慚形穢,無所遁形:

假使他所治的不是冥府,假使他的權能在地表之上……那麼,在赫斯珀詢問名字的時候,他是不是就可以引以為榮地自報家門了?

可他所構想的一切並非現實,且永遠無法實現。

於是到頭來,哈迪斯隻能避重就輕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睜開眼睛後,就已經在這裡了。”

赫斯珀垂下眼睛望向哈迪斯,手指在他順滑的烏發中收緊,聲音溫柔輕緩,像是循循善誘,又像在步步緊逼:

“是麼?”

“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哈迪斯心想,你雖然不認得我,可我知道你,黃昏女神赫斯珀裡得斯。

——她不為眾神所喜,也不享受人類的供奉與讚美。

——她的想法稀奇古怪,經常胡言亂語,像個瘋子一樣,又性格孤僻,從不與外人來往。

——她不願住在冥界,也不願前往冰雪覆蓋的奧林匹斯山,隻在人跡罕至的孤島,專心看守和種植金蘋果。

以上,都是他在見到赫斯珀之前,通過道聽途說,從旁人那裡得來的印象。

直至方才睜開眼睛,看到她的第一秒,所有的流言蜚語,便如冬日初雪乍遇烈陽那般,飛速而無聲地化開了。

既不能提及冥府,也不能說出自己被大眾熟知的姓名,但更不能說謊。

在這左右為難的境況下,哈迪斯隻得報上他更不為人知的另一個名字:

“……你可以稱呼我為‘埃多紐斯’。”⑤

赫斯珀原本低垂的睫毛忽然顫動了一下,好像聽到了、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

然而在她對這個名字做出回應之前,拉冬飽含自豪之情的話語,先一步打破了兩人之間奇妙的氛圍:

“我知道!赫斯珀剛剛說過,紐斯是新聞!”

赫斯珀笑著把剩的那半金蘋果向拉冬投擲了過去:

“好記性,我也這麼想呢,獎勵你的。”

拉冬一個大鯉子魚擺尾躍起,“嗷嗚”一口,在空中穩準狠接住了半個蘋果,隨即轉體自轉360°平安落地!難度分滿分,連貫性滿分,藝術分忽略不計!

它在這裡吭哧吭哧啃蘋果啃得不亦樂乎,而那邊,自稱“埃多紐斯”的冥王哈迪斯,也聽到赫斯珀含笑呼喚他的彆名:

“埃多紐斯。”

“來吧,我見你窘迫,心生憐愛,便請你移步,居住在我的神殿。”

哈迪斯握著她的手站起,可與此同時,一個他很熟悉,而赫斯珀也絕對不陌生的聲音,便在兩人身後響起了:

“赫斯珀,你在這裡,真叫我好找。”

在聽見這個聲音的第一時間,哈迪斯便蓋住了自己的臉。

而下一秒,腳穿有翼涼鞋,手持雙蛇杖的少年便從空中輕盈落下。

這便是宙斯的信使,奧林匹斯山上最迅捷的傳信者,行路者、醫生、小偷和商人的保護神,赫爾墨斯。

說得再通俗一點,就是在宙斯外出偷情時,負責給他通風報信,讓他免得被赫拉抓到的放風人。

不得不說,能混到這個份兒上,還千百年如一日把這種尷尬工作做得妥當的人,都挺有眼色的。

就好像在過去無數次的通風報信中,赫爾墨斯都無視了宙斯赤身裸體、慌不擇路、滿地亂竄的醜態那樣;眼下,他亦像是冇看見赫斯珀懷中的蒙麵少年般,隻對赫斯珀笑吟吟道:

“天後赫拉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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