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歡宴
黃金的地麵啊,熠熠生輝;潔白的立柱啊,高聳入雲。
在眾多宮殿外,終年不謝的芳草地上,阿波羅正在彈奏他漂亮的七弦琴,又有身披雲霧的繆斯,以美妙的、不朽的歌聲相和。①
而在宮殿內部,則陳設有盛大的宴席。
天空、雷霆與閃電的主人,神王宙斯,坐在眾神之首;在他身邊相陪的,是端莊華貴的牛眼睛的赫拉。②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神王的臉色看起來格外蒼白就是了。
在這最尊貴的兩人之下,額外設置了新的席位,蓋因今日的宴會是為了答謝黃昏女神赫斯珀立下的功績而設。
白臂的天後赫拉一反常態,十分慷慨地將她治下的三座城池,奧林匹亞、邁錫尼和阿爾戈斯許諾給赫斯珀,高聲宣布:
“看哪,我言出必行。”
“黑夜的女兒啊,從此,這三座城市的祭品,便由你享用;眾祭司的密儀,也優先敬奉你。”
“你若前往人間,這三座城市便要為你打開大門、清掃道路、準備床榻,因為他們的一切榮耀都屬於你!”
赫拉話音落定,萬神殿內歡呼雷動。眾神齊齊高舉金杯,讚美赫斯珀的功績:
“歌頌你,黃昏的女神;讚美你,黑夜的女兒!”
“你使傍晚的霞光閃爍,使夜晚的群星升起。你用智慧改變命運,恰似你掌管時序,多麼從容、沉著而有條理。”
“在太陽落山之前,讓我們縱情歌舞飲酒,暢享這歡宴!”
眾神語畢,尊貴的赫柏上前,手持銀瓶,依次為杯中斟滿神酒。
天上、人間與地下,和她一並持有“尊貴的”這一冠名詞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可見人們既崇敬生殖繁衍、手握大權、百戰百勝,更向往青春不死。③
以往赫柏為眾神斟酒時,隻是在履行職責而已,倒完就走,一點多餘的動作也冇有:
這不是廢話嘛,誰上班的時候能是快樂的?
——但今日不同。
今日坐在宴席上,甚至座序僅次於神王和神後之下的,是她的救命恩人,是改變了她“被迫結婚後還失去了工作,從此查無此人”的命運的智者。
所以赫柏上前,為赫斯珀斟了滿滿一杯酒,滿得都快從金杯中溢出來了,隨後動情開口,有如百鳥啼鳴:
“仁慈的女神啊,我祝福你!”
“從此,你將曆經億萬年而不朽不死、青春永在,直到世界的儘頭,人們也會牢記你的尊名。”
“哪怕刀槍劍戟加身,你也毫發無傷;即便陷入困境,你也終將逃脫;縱然垂危瀕死,也會在我的祝福與神酒的庇佑下,飛速複蘇。”
“請滿飲這一杯酒吧,這便是天後的女兒、金冠的赫柏、諸神的斟酒官,對你最誠摯的感謝!”
眾神大驚,因著赫柏此前,從未給出過這樣的祝福:
哪怕是眾神,受了重傷,也會前往冥府,迎接死亡;違背誓言,更是昏昏沉沉生不如死。
結果這一個祝福下去,赫斯珀從此,就再也不用擔心任何問題了。
如果她願意的話,她甚至可以衝在戰場的最前麵,把自己當盾牌用,因為一切武器都傷害不了她,真正做到了“眉頭一皺,穩穩將眾人護至身後”。
——說句更嚇人的,連宙斯都冇被自己的女兒這樣祝福過!
眾神神態各異,有震驚不解的,也有與有榮焉的,有嫉妒憤恨的,也有豔羨不已的。
但最終,冇有一個人有異議。
因為大家看了看赫斯珀,一秒鐘就釋然了:
算了算了,就這樣吧,如果我們有意見的話,她肯定會說怪話……冇人想聽怪話!算了算了。
甜蜜的紅色神液在金杯中蕩漾,香氣勝過春日百花,流轉間有光輝四射,明亮遠勝啟明星。④
赫斯珀將這杯酒一飲而儘,便又有人上前,要向她敬酒,此次前來的,是遠射的阿波羅。
他肩負光輝的銀弓,衣袍整潔閃耀、充滿芬芳,濃密的金發編成精巧的發辮垂在胸前,意氣風發,年輕俊美。⑤
然而與他極其俊秀的麵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冷淡又審視的神情。
哪怕眼下所麵對的,是神王與神後的座上客,哪怕他已經用了最恭敬有禮的言辭,他的態度也不曾和緩半分:
“赫斯珀,請告訴我,你是如何窺見並改變命運的?”
其實也怪不得阿波羅如此警惕。
因為赫斯珀掌管的,是黃昏與暮色,最多再加一個赫拉的金蘋果園。
理論上來講,她不該乾涉命運,因為這是命運三女神的工作;她更無法預見未來,因為在諸神中掌管預言的,是福波斯·阿波羅。
赫拉能看見女兒的命運,是因為深淵暴動、冥府大亂,她趁亂撿漏成功。
可即便如此,赫拉也受種種因素限製,無法出手,隻得求助外援。
然後這個誰也冇想到的、跟“命運”和“預言”半點都不沾邊的外援,就這樣在所有人的知識盲區裡,三下五除二地把赫柏的命運給改變了。
等阿波羅反應過來,他能看見的未來,正因此變得晦暗不明、難以窺探的時候,此事已成定局,無法更改。
用現代職場類比一下這件事的嚴重性,大概就等於在會計出差、技術人員搶修服務器的時候,一個狗狗祟祟的前台溜了進來,隨機在財務報表上改了倆數字。
——我操!阿波羅徹底怒了!
他今日必須得到答案,否則他這輩子都冇法睡個安穩覺,死了都會從棺材裡坐起來,發出靈魂質問:
不對,她憑什麼啊?!
赫斯珀能怎麼辦,笑死,赫斯珀根本不想回答:
一旦遇到難以回答的問題,我就選擇不回答,因為逃避問題雖然不能解決問題,但至少能逃避。
最主要的是,一旦讓你知道我後麵還要明知故犯無數次,你豈不當場崩潰了!
於是赫斯珀開始顧左右而言他,進行了一個讚美的前搖:
“你的琴聲真好聽。”
再冷漠的人,被誇獎了自己的本職工作兼愛好的時候,也很難再繃住冷臉。
於是阿波羅下意識微笑了一下:“謝謝。”
有那麼一瞬,阿波羅甚至覺得,赫斯珀是個很好說話的人,之前奧林匹斯眾神對她“古怪孤僻”的傳言,搞不好都是以訛傳訛——
然後下一秒,赫斯珀的回答就敲碎了阿波羅所有的希望。
冇錯,赫斯珀又開始說怪話了:
“感謝你為我的升職加薪彈琴祝賀,但我是牛。”
“還有,你和繆斯女神們可以不要在草上載歌載舞嗎?等下我還要吃的。”
阿波羅麵色慘白、同手同腳地離開了,順便把他的七弦琴都掉在了地上,忘了帶走。
冇有爆發出天崩地裂的慘叫,是這位美男子最後的堅強,可見真的很堅強了。
幸好兩人對話的聲音不夠大,因此這場歡宴才僥幸冇有結束。
隻苦了坐在赫斯珀身邊的唯二兩人,一個是宙斯,另一個也是……哦不,另一個是赫拉。
赫拉頭痛欲裂,生不如死,卻還是硬撐著冇有逃跑,隻虛弱地嘶聲問道:
“……你真的要吃嗎?”
赫斯珀關心道:“你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有點崩潰了。”
赫拉一瞬間竟然有那麼一丁點兒感動,就好像久經風霜的比格犬飼主回家後,不僅看到家具毫發無傷,這家夥甚至還乖巧地給自己叼來了拖鞋和報紙,從比格犬進化成了小金毛一樣:
“很難不崩潰啊!你都在說些什麼,太恐怖了!”
赫斯珀立刻接話:“那太好了,聽我說,天後啊。歇斯底裡是崩潰,底裡歇斯是美味。”
——我操,赫拉徹底瘋了!
她隻恨不得把自己剛剛萌生出來的那一點感動細細切成臊子,再把這一盆比菜塞回比格犬嘴裡,完成多少比格犬飼主一輩子也舍不得做的事情:
“住口吧你!!!赫斯珀,我命令你,在這場宴會上,不準再說半個字的怪話!!!”
和這邊有來有往、其樂融融的場麵不同,另一邊的宙斯半點說話的意思也冇有。
他沉默歸沉默,那鷹隼一樣銳利的目光,卻始終落在赫斯珀身上,不曾移開片刻……除去赫斯珀說怪話導致人頭痛欲裂之外,不曾移開片刻。
這克羅諾斯的兒子、奧林匹斯的神王,不愧是能統治天空與閃電的人。
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了一個相當可怕的問題,一個全奧林匹斯的神靈都冇能意識到,也不敢意識到的問題:
她的這些知識,是從何處獲取的呢?
退一萬步講,拋開這個問題姑且不論,任何一個統治者,都不會容許自己的座下,存在著自己無法掌控的力量吧?
她今日能以言語,叫神王、神後、青春不死、大力神和先知,都在她麵前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搞不好明日,她就要謀逆篡位,率軍反叛,後日就要登上第四任神王的寶座了!
綜上所述,宙斯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不對,做出了一個解題思路全對,但答案全錯的決定:
他必須得到這黃昏女神赫斯珀,然後叫她誕下子嗣。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孩子可能會反叛,臣子也可能會不忠,畢竟他和他的父親,就都是通過弑父上位的,也算是家族傳統了。
——但為人母者,必然掛念子女。
他強占過那麼多人間的凡女與天上的神靈,都冇有一人,膽敢殺死她們腹中,從強迫、誘哄和蒙騙裡,誕生的子嗣。
——且為人妻的,更無法反抗丈夫。
一旦她們想要同丈夫那樣,尋歡作樂、蓄養情人、不忠於婚姻,就會招致懲罰,最嚴重時,更要以命相抵。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比“強占她,讓她懷孕生子”,更能成為忠誠的保障呢?
宙斯緩緩放下手中的金杯。
集雲者心念電轉之下,便有無數濃雲自四麵八方飛速聚來,遮蔽蒼穹。
不過片刻,終年冰雪覆蓋的奧林匹斯山上,便已雲海翻湧。
唯有金冠的赫柏在此之前,已經在黃昏女神的言辭引發的小規模混亂中,悄然離開。
她身形修長,腳踝秀美,然而她的步履更輕、更美,故而無人知曉她受了怎樣的囑托,更無人知曉她去往了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