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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阻攔

2026-10-14 作者: 夢裡囈語

直到太陽燦爛的光線下沉時,這場歡宴才結束。眾神依次離席,各自回到宮殿躺下安眠。①

很可惜赫斯珀冇有辦法留在奧林匹斯山上。

因為負責為眾神建造宮殿的鑄造之神赫菲斯托斯,壓根兒就冇想到,這位女神也有來奧林匹斯,並長久停留的一天,自然也就冇為她準備居所。

赫菲斯托斯的人生中,從未遇到過這樣可怕的職業滑鐵盧……雖然古希臘時期還冇有“滑鐵盧”的概念,但無傷大雅,反正意思都差不多。

他是火的主人,素以技藝聞名,被譽為“雙手堅實的永生工匠”。②

他曾用黃金鑄造侍女,這些並無生命的造物,在他手下竟栩栩如生,言笑活動,均如常人;他還為諸神的宴會打造過一套二十隻的青銅鼎,這些容器能夠自己運行,自動上菜。③

可想而知,對這樣一位技藝精湛的鑄造之神來說,“冇能給今日宴會的主角打造宮殿供她住宿”一事,多麼讓他崩潰:

四舍五入一下,約等於教育局和財政局的領導一起來視察貧困生的助學金領取情況時,看到一個烈士遺孤,在食堂大廳裡喝清得見底的紫菜蛋花湯。

赫菲斯托斯: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也很想說一些怪話。我也要喝紫菜蛋花湯嗎,隻有紫蛋冇有菜花的那種?

人崩潰,就會瘋;人一瘋,就能理解深淵。

——但隻要還冇被深淵完全同化,就得解決問題。

於是在眾神依次離去前,這火焰的主人、巧藝的工匠叫住了赫斯珀,誠懇道:

“黃昏的主人,請留步。”

他一瘸一拐走近赫斯珀,大聲道:

“我未能為你在奧林匹斯山上建造神殿,已然是我的失職;你今日又立下大功,榮耀加身,便更不能讓你輕易離去。”

“為了表示我的歉意和我的崇敬,請務必讓我替你鑄造一把武器!”

雖然他跛足,與奧林匹斯山上形體儘美的諸神相比,略微有礙觀瞻,但一旦說起自己的職責,赫菲斯托斯便信心十足,目光炯炯,聲音洪亮:

“諸神皆知我的技藝高超,凡是能想象到的,我便能做成。”

“我曾為我的救命恩人們,打造紐扣、項鏈和螺旋形狀的彆針,又能鑄造舒服的寬椅,上麵打著銀釘。至於那與活人無二的黃金少女,和自動上菜的青銅鼎,你亦在今日的宴席上見識過。”④

“你習慣用什麼,刀劍、斧頭還是盾牌?無論如何,儘管開口便是,因為冇有我做不到的!”

赫斯珀想了想,從腰間抽出之前折下的金蘋果樹的枝條,詢問道:

“如果我想將此物打造成武器,需要再給你什麼?”

赫菲斯托斯接過那根已經離開枝頭多日,卻依然鬱鬱蔥蔥、生機盎然的枝條,隻一眼,巧藝的鑄造者便得出答案:

“這金蘋果樹,是大地女神蓋亞,送給天後赫拉的結婚禮物,蘊藏在其中的力量,比我們能想象到的還要多。”

“你不需要再提供給我任何東西,因著它本身,就已經是一件正在成型的武器了。”

“看哪,在你的精心培育下,這聖樹的枝條離枝多日,卻依然不死,更能萌發新芽,可見它的力量是‘成長’。”

“你用它馴服過什麼,它從此就能勝過不及此物的一切。”

赫斯珀沉吟片刻,如實相告:

“我之前,將那被天後赫拉所詛咒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和願意襄助他的先知普羅米修斯,從金蘋果園中趕走時,便是用的這根枝條。”

“也就是說……?”

赫菲斯托斯麵色微變,像是有難言之隱,可最後還是未曾說多餘的話,隻回答道:

“從此,力量不及赫拉克勒斯的,在這小小的枝條麵前,就隻能狼狽不堪、抱頭鼠竄。”

“智慧不及普羅米修斯的,在它的輝光麵前,便啞口無言、頭腦混沌,再受不得它一擊。”

他殷切地凝視著赫斯珀,似乎想要從那張光輝秀美的臉上,用眼神錘煉出黃金:

“仁慈的女神啊!你的善良不僅能夠搭救他人,甚至惠及自身,這也算是命運給你的禮物了。”

“不過這是你自己的所得、所有,並不能算是我給你的禮物。繼續說吧,赫斯珀,你還有什麼彆的想要的?”

赫斯珀得到回答,自然十分欣喜,對赫菲斯托斯懇切讚美道:

“好心的鑄造之神,感謝你的幫助。”

“在久遠的過去,你和雅典娜一同,將光輝燦爛的技藝傳授給人類,使得他們能夠愜意居住在屋宅中。”②

“現如今,你又以敏銳的眼力,為我辨認出這件潛力無窮的珍寶,我對你的感激簡直無法用言語描述,又怎好向你繼續要求更多?”

說完,赫斯珀便離開了。

天邊烏雲翻湧不休,昏沉的墨色從地平線儘頭洇染開來,宛如一場氣勢洶洶的夢魘。

那金橙長發、身穿白袍的身影,就這樣在愈發變暗的天色中逐漸行遠,終至不見。

隻留赫菲斯托斯站在原地,張了張口,好像要叫住她,讓她不要離去,可最終隻喃喃道:

“……我阻攔過你的,赫斯珀,是你自己要離開。”

“誰能不畏懼天父,誰敢反抗他的威嚴?他所想的,既一定要得到;他所要的,就必然能擁有。”

然而他話音未落,卻另有一道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清澈明快如百靈:

“赫菲斯托斯,你不必再多言了。”

“你直接說,你豔羨、嫉妒乃至憎恨那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不就行了嗎?何必說這些矯飾的言辭呢?”

赫菲斯托斯猛然轉過身去,頭戴金冠、腳踝秀美的赫柏果然站在他身後。

然而出乎赫菲斯托斯所預料,他的這位姐姐的麵上,卻冇有半點鄙夷之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悲傷:

“可赫菲斯托斯,你最有理由這樣說,而且我最不該阻止你。”

“母親生下我時,尚且與父親感情恩愛,等到他們二人吵架、不曾同房後,母親這才獨自誕下你。”⑤

“我是在幸福中出生的,你卻是在爭吵中出生的,故而他們更偏向我,叫我在奧林匹斯山上擔任斟酒官,卻把你一出生就扔下山去。”

“為人子的,最痛苦的事情就是被母親拋棄,次之便是感受到父母的偏心,而你已經嘗遍了這世上最苦澀、最傷心的一切。”

“如果你不曾見識過另一種可能,那麼這不公的命運,你也就能忍受下來,可你偏偏聽說了那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故事。”

“……不錯。”赫菲斯托斯眼下,已經冇有半點之前談及他擅長的鑄造時,信心滿滿的樣子了,隻狼狽地抹了一把臉,痛苦道,“他憑什麼?!”

“他被天後赫拉詛咒,明明應該經受種種考驗,才能得到她的原諒,結果黃昏女神一出手,便許諾給了他‘更平和’的未來……那我的呢?”

“我一出生,就因跛足被母親不喜,被她扔下山,缺少雙親陪伴,隻能孤身長大,結果長大後也依然不被他們所喜的痛苦,為何無人看見?”

“如果我不曾看見光明,那我自然能夠在黑暗中硬撐下去。可我不僅看見了光明,更看見這光明不曾落在我的身上,這又如何能讓我心平氣和!”

在極度憤怒與不甘中,赫菲斯托斯跪倒在地,雙拳不停擊打地麵,直到雙手都流出無色的神靈之血,也不曾停下,因為他心中的痛苦比這更甚。⑥

可即便在如此痛苦的時刻,他也不曾憎恨旁人,隻一心咒罵赫拉克勒斯,真是心誌堅定,目標明確:

“赫拉克勒斯,你這好運的、該受詛咒的、令人憤怒的家夥,你這空有蠻力卻無有頭腦,隻會靠武器解決問題的蠢貨!”

“你對你收獲的厚禮一無所知,我寧肯放棄一切變成你,換來更改命運的良機,至少讓母親後悔,她不該那樣對我!”

“生而殘疾又不是我的錯,為何她能如此狠心,將我拋下山巔,全然不顧我的死活?!”

“赫菲斯托斯,赫菲斯托斯,不要這麼說。”赫柏蹲在他身邊,也十分難過,低聲勸他,“黃昏女神在她引發的混亂中,趁著無人能注視她,曾將要事托給我。”

“弟弟啊,正是她叫我來見你。”

赫菲斯托斯慘笑道:“我好命的、蒙福的、尊貴的姐姐啊,不必再用這些虛假的話語安慰我。”

“我此前問她,是否需要我幫忙鍛造武器,就是想和她結下友誼。如此,日後當我想要她對我施以援手時,我才敢開口,否則我怎好無緣無故前去請托?”

“可她拒絕了我,這豈不意味著,我冇有能幫得上她的忙的地方?她不欠我人情,日後自然也不必幫我。”

“就讓我繼續一個人吧,讓我繼續一個人,與風箱、火爐和砧座相伴。隻要我勞動起來,全心全意投身冶煉與鑄造中,就能忘記一切痛苦——”

赫柏含著眼淚俯下身去,使出全身的力氣,擁抱了她同母的弟弟,哽咽道:

“赫菲斯托斯,請不要再說這樣自怨自艾的話了,因為落在愛你的人耳中,這些話語才最叫我傷心。”

——多麼奇怪啊,兩人明明從同腹中誕生,卻自有智慧以來,都不曾這樣親密過,這究竟是誰的失職,又是誰的過錯?

赫菲斯托斯被這個擁抱震驚得啞口無言,卻又聽見赫柏,說出更叫他震驚不已的話語:

“黃昏女神不需要你的武器,是因為她認為,這個世界上存在,比暴力和紛爭更值得先一步完成的東西。”

說話間,赫拉從懷中掏出一張莎草紙卷。

這紙用細繩紮得緊緊,以至於解開後,都有卷曲的痕跡留存其上。與這折痕一同留存的,還有一縷暮光湧動,以此作為黃昏女神赫斯珀不可造假的印記:

“看哪,赫菲斯托斯,這便是她給我的圖紙。”

“她何其智慧,何等多謀!在前往奧林匹斯赴宴前,這好心的女神便預料到了你的痛苦和不甘,因此從孤島帶來她的手稿,請你為她打造一架全新式樣的犁。”

“作為交換這造物的等價之物,她指著冥河許諾,叫你和那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一樣,在未來都擁有更好、更平和的命運!”

赫菲斯托斯被這一連串的變故,震驚得完全失語。

他麵前的紙上畫著的,是樣式古怪、看一眼就叫人頭痛不已的圖案。

然而因著“鑄造”一事,恰巧是他所擅長的領域,所以他竟能窺破迷霧,觸摸這龐大智慧的一星半角,更得以知曉,這架全新樣式的農具,操作靈活、輕便而省力,能將農事的效率提高三倍還不止。

——他驚駭不已,全然拜服。

而他的姐姐,他那原本不甚親近,他更是暗暗豔羨過、憧憬過、嫉妒過,最終也隻能以“認命吧,父母都偏心成這樣了,就認命吧,不要和她相爭也不要和她比較”為由,勸自己強行和她和解,但事實上根本冇和解——可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要恨誰和愛誰——的姐姐,正流著淚擁抱自己。

冰涼的眼淚落在赫菲斯托斯的跛足上,於是這一滴淚裡,也就有了與命運等同的、滾燙的重量:

“母親誠然是有錯的,但父親的錯要更多!”

“她遺棄你,是因為她受苦在先,她不得排解,便隻能憎恨和傷害比她更弱者。”

“然而在此之前,教她傷心,對她不忠,更是對你不聞不問,隻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想起你的父親,才是最失職的!”

金冠的赫柏淚落如雨,不斷吻著懷中弟弟的額頭,哽咽道:

“赫菲斯托斯,赫菲斯托斯。”

“為何我今日才察覺你在遭受不公,為何我此前都毫無知覺?如若那黃昏的主人不曾改變我的命運,我便不會擁有超前的智慧,更不會察覺到你的痛苦,因為古往今來的受益者啊,都是這樣的。”

“我是受害者,也是受益者,因為這是兩件事,而這兩件事是不衝突的。不管你原不原諒我,我都指冥河發誓,永遠、永遠不會離棄你!”

“起來吧,弟弟,與我一同回家去。”

“如果天父和天後都不願承認自己的過失,那麼我將用十倍、百倍和千萬倍的愛來報償!”

——他煥然冰釋,終於動容。

兩人互相攙扶著起身,然而還冇來得及往回走幾步,赫菲斯托斯便陡然止住了腳步。

在漫天狂暴的烏雲下,他的麵色鐵青,更勝青銅,因為他終於克服了對神王的恐懼,而這一舉動,要莫大的勇氣才行:

“……不行,我不能回去。”

“因為拯救我,使我從心靈的痛苦中解脫出來的那人,即將陷入比之前的我更悲苦、更絕望的境地。隻要我還有一絲良心未泯,便不能袖手旁觀。”

“姐姐,你回去吧。你是神王寵愛的女兒,不該直麵他的怒火,因為這樣會讓你顏麵受損,身上受傷。”

“但我不一樣,我已經習慣了與他的過分威嚴相伴,而且如果我應對不當,陷入困境,就隻能指望你來救我!”

赫柏握緊了他的手,低聲道:“走吧,赫菲斯托斯。她連這個也囑咐過了。”

“她讓我去請,一位能令神王也收手的年長者來接應,此時她們也該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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