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欺負
這一天對哈迪斯來說,可真是忙碌得不行。
清晨他摸黑爬起來,把拉冬又寫又畫記下的“要看牢埃多紐斯”的便簽改成了“要看牢金蘋果”。
這樣,記不住事情的拉冬在看完自己的筆記後,就能立刻忘掉要看守他這件事,他才能得空偷溜出來,轉而變成拉冬的樣子,追赫斯珀追到奧林匹斯山上去。
結果上午,他剛追到山腳,就目睹了一場大戲,然後被赫斯珀認出來了。
赫斯珀還讓他去搬救兵,理由是“既然你都變成巨龍了,那你就也有一部分像巨龍一樣的對動物的威懾力,隨便弄個什麼過來配合我都行”。
她能這麼說,但哈迪斯不能就這麼附和:
她要麵對的,是天空的主人,能操控雷霆與閃電的神王。
彆說“隨便弄個什麼動物”了,恐怕百頭巨龍拉冬本人……本龍,以巨大姿態親自前來,雙方一旦動手,拉冬也隻有被按在地上,捶打至肉質鬆軟鮮美可口的份兒。
於是哈迪斯想來想去,認為隻有一種動物,能讓宙斯暫時落入下風:
地獄三頭犬刻耳柏洛斯。
這怪物乃是膽大妄為、不知法度的第二代泰坦神提豐,與半人半蛇、目光炯炯的厄客德娜相愛結合,所誕下的無數怪物之一。①
它生性凶殘,叫聲刺耳,以各種生肉為食,尖牙注滿劇毒。
在全盛時期,刻耳柏洛斯甚至有五十個頭;哪怕現在,它的力量稍弱,也依然保留著三頭、龍尾、背上長滿蛇頭的可怖形狀。
於是赫斯珀前腳剛登上奧林匹斯山,哈迪斯後腳就回到冥府去,想要把地獄三頭犬帶出來——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他麵色僵硬地看著麵前的三條狗,一條黑白相間,一條眼神睿智,一條毛茸茸得像一朵蒲公英,絕望地、難以置信地對三位判官詢問,就好像再多問一遍,就能改變這令人絕望的狀況一樣:
“這是什麼?”
三位判官棒讀道:“是三頭犬哦,陛下。”
“數月前您前腳剛失蹤,刻耳柏洛斯後腳就變成這個樣子了,順便把您宮殿裡的黃金全都拆了一遍。”
“很難說是它因為發現您不見了而變得狂躁不安,還是這三個全新的物種本身就有這種特性……我的本能告訴我絕對是後者。”
哈迪斯能怎麼辦,哈迪斯很絕望:“刻耳柏洛斯這個樣子,根本冇有威懾力,我要如何指望它去對抗神王?”
三位判官:?等一下,陛下,您要不要聽聽您自己在說什麼???
三位判官能怎麼辦,他們也很絕望,用現代社會的情況類比一下,他們現在是這樣的:
公司被洪水淹了,頂頭上司失蹤了,看門狗的物種都變了。
然後半個月過去,洪水不僅冇退,甚至變得更清澈了;失蹤多日的上司雖然回來了,結果一回來就忘本得像個戀愛腦一樣,恨不得把公司為數不多的家底都搬出去送人!
三位判官:oi,陛下,不用的腦子可以捐給我們。
幸好為首的埃阿科斯判官,乃宙斯與河神之女埃癸娜之子,素以公正賢能著稱,記得多嘴問了一句:
“您與神王素無交集。他不曾拜訪這黑暗與死亡的土地,您也不願前往眾神雲集的奧林匹斯山;您二位的關係算不上好,但也絕對算不上壞。”
“所以請容臣冒昧詢問一下,您為什麼要指望刻耳柏洛斯去對抗他呢?”
哈迪斯回答道:“因為我暗中戀慕的女神,正在被他糾纏。”
“為了使她擺脫宙斯的煩擾,我決定讓刻耳柏洛斯去,趕走這生性風流、處處留情、很顯然不是良配的家夥。”
一連用了三個貶義詞,很純恨了。
埃阿科斯大喜過望,又追問一句……雖然下一秒,他就恨不得自打嘴巴說“死嘴你為什麼要多問”了:
“這是好事啊,陛下!”
“冥府已經數千年冇有女主人了,因為但凡是有審美的女神,便不會前來這黑暗的國度。”
“混亂的賬本,無人管理;蒙塵的家具,無人擦拭。眾神的使者,無人與您一同接待;宴會的席位,無人與您一同分享。”
“您空守著地下堆積成山的財富,卻找不到可以共同經營的人,這是多麼痛苦的事情啊!”
“冒昧多問一句,這位不幸的……幸運的女神是誰呢?”
哈迪斯:等一下,我好像聽見了,你說“不幸的”。也不至於這麼不幸吧……不至於吧?
他越想越冇有底氣,卻又指望這三位下屬能想點什麼好主意出來,便如實相告:
“是黑夜的女兒,黃昏女神,金蘋果園的守護者,住在大洋極西孤島上的赫斯珀。”
三位判官先是大喜,隨後大驚:
對的對的,黃昏女神赫斯珀,乃原初太古的六位神靈之一、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後裔,身份高貴,我們陛下和她也算是門當戶對,配得上她……等等不對不對,是赫斯珀!
——救命啊!!!是赫斯珀啊!!!
她當年從冥府搬走的時候,滿口說著“這裡冇有光,植物無法進行光合作用”和“前途一片陰暗,好涼快,人生一波三折,好便宜”這樣的怪話,足足讓我們頭疼了一個月呢!
結果在一番大起大落、起起伏伏、戰況激烈的左右腦互搏後,三人最終還是鑼鼓喧天、歡聲笑語、敲鑼打鼓地把哈迪斯和三頭犬一起打包送走了:
“我記得按照當年赫斯珀的說法,應該是‘事已至此,先吃飯吧’……總之,有人來做冥府的女主人,總比這個位置空懸數千年要好。”
“是的是的,畢竟這個位置再空置下去,我們做下屬的也會很心累。財政、內務和外交還是要有人操持才行,總不能讓我們一直做分外的活兒吧?”
“陛下,要爭氣啊陛下!您可以再在人間盤桓一段時日,不必急著回來,冥府交給我們就好!”
剛把三頭犬從冥府帶出來,哈迪斯就馬不停蹄地往奧林匹斯山趕,最終險之又險地趕上了,赫斯提亞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線上,宙斯即將卷土重來的前一秒。
哈迪斯雖為長兄,卻也不敢與身為神王的宙斯正麵抗衡,隻得戴上隱形頭盔,消去身形,潛藏在樹籬後放出三頭犬,低聲道:
“去吧,好狗,把那召集烏雲的罪魁禍首,趕得越遠越好!”
在三頭犬——現在已經是字麵意義上的三頭犬了——咆哮著甩飛漫天狗毛,從樹叢中躍出,成功將宙斯趕走的那一刻,哈迪斯隻覺長出一口氣,這輩子都冇這麼疲憊過。
不過這還真不能說他“常年待在冥府,以至於體能變差了”。
事實上,哈迪斯的身形依然修長優美,隻不過冇有宙斯那麼塊壘分明而已。
他會覺得疲憊的原因很簡單:
一天之內,他從極西孤島前往奧林匹斯山,再從奧林匹斯山下到冥府,然後又趕了回來,約等於在不到24小時的時間裡,把北京——漠河——烏魯木齊這條線給走了一遍。
如果古希臘也有自律vlog博主,他現在就能原地成功起號,標題就是“五千歲自律高能量冥王活力滿滿工作的一天”。
他甚至還可以學習比格犬受害者聯盟,寫“我認為宙斯一直出軌肯定也有赫拉的問題,是她魅力不足不能吸引住老公,不能全怪宙斯,一個巴掌拍不響”之類,看上去就想讓人暴揍一頓的惡毒話題,包準能出爆款。
然而很可惜,以上所有設想都不能實現:
第一,古希臘還冇有社交媒體;
第二,不光冇有社交媒體,甚至連能夠遠程溝通的東西也冇有。
而此時,這三條活力滿滿的奇怪的狗,已經把宙斯追得跑出一百尋了,再跑下去,就要連背影都無法看見了。
他要是不鼓足勇氣,從樹叢裡出來跟上去,等下絕對會失去赫斯珀的蹤跡;而暗戀中的人,根本無法忍受失去所愛之人的消息哪怕一時半刻。
就這樣,素來不願參與眾神之間紛爭的哈迪斯,終於從陰暗中走了出來——
然後就再度直麵了赫斯珀的怪話。
此時,赫斯珀正人仗狗勢地跟在這全新版本的三頭犬身後,一邊用金蘋果樹的枝條抽打和驅趕宙斯,一邊大聲道:
“滾出我的大都會……不對,滾出我的視線!
宙斯終於崩潰了!
他既不能抵擋這三條奇怪的狗的撕咬和掉毛襲擊,也不能對赫斯珀的怪話做出有效反應,左支右絀,難以為繼。
再度權衡利弊後,他決定跑路,就像以前他和女子們偷情,被赫拉找上門來時,他就會狼狽地抱頭鼠竄那樣。
隻不過這一次,他的衣服還好端端地掛在身上,而另一方也不是被他誘哄和蒙騙的女子。
神王落荒而逃後,三條原本還在狂吠的狗也慢慢安靜了下來,隨即聚攏在赫斯珀的身邊。
三大團熱烘烘、暖融融、毛乎乎的毛發,就這樣慷慨地簇擁了過來,把赫斯珀迷得神魂顛倒,險些不知今夕何夕。
幸好在被狗狗們徹底迷暈過去之前,赫斯珀掙紮著從毛海裡探出手,招呼了一下哈迪斯,儘到了感謝的禮節,雖說這個招呼也很敷衍就是了:
“埃多紐斯,這就是你搬來的救兵嗎?”
“真可愛,它們都叫什麼名字?”
也正是在這一瞬,哈迪斯決定,就算是死,也要把“埃多紐斯就是冥王”的真相帶進泥土裡,雖說他也不太清楚,神靈死後會去往哪裡就是了:
丟臉啊,有這樣的看門狗是真的丟臉啊!
但凡這刻耳柏洛斯……現在是刻耳柏洛斯們,凶狠一點,不要辜負它在外的凶名,自己就能在赫斯珀的麵前將一切如實相告。
畢竟“有凶惡的三頭犬相伴”的冥王,看起來才更有氣勢,更值得依賴;而“冥府暴動導致我的外表和力量都出了問題”的這個說法,看起來也就更可信。
然而很遺憾,這三條全新的狗,冇有一條看起來靠譜的:
一條正在撕咬赫斯珀的金涼鞋,一條正在不停吐舌頭散熱,還有一條什麼事都不做,就在那裡毛乎乎白綿綿地微笑,微笑,還是微笑。
哈迪斯扭過頭去,不再和忘本的三頭犬對視——雖然從忘本程度來看,這純屬是狗隨主人,一神一狗半斤八兩——堅定地回答道:“不知道,我不認識它們。”
“總之你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赫斯珀。我們這就回去吧?”
很可惜,赫斯珀再也冇搭理他。
能夠從小狗堆裡掙紮著伸出手來,跟他打個招呼,已經是赫斯珀最大程度的禮貌了:
當你孤身一人在希臘神話的世界裡掙紮多年,見慣了百頭巨龍、半人半蛇和人臉獅身的各種怪物後,彆說哈士奇、阿拉斯加和薩摩耶這三種看起來很可愛的狗了,哪怕看見個比格犬,你也會熱淚盈眶地擁抱上去的。
於是赫斯珀歡欣道:“好狗,好狗,嘬嘬嘬,真棒!”
“哎,在這古希臘神話的世界裡,人哪裡有好人?但狗全都是好狗,今天汪汪隊立大功!”
而此時,足足過去了一天,拉冬才姍姍來遲地想起來,它到底忘了什麼。
生物越大,表麵積就越大,身上需要搭載的各項散熱功能也就得愈發強大。否則它們哪怕什麼都不乾,光是活著,就能把自己熱死。
拉冬的散熱器官搭載在頭上,雖然不是很好用,但它有一百個頭,又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
——不過話又說回來,當它的身形被縮小到像一隻小豬咪那麼大的時候,有一個頭也就夠用了。
由此可見,當它過了足足一天,才反應過來,身邊好像缺少了一個……兩個生物的時候,真不能怪它的散熱器官不好使。
至於究竟是哪個器官不好使,這已經很明白了。
百頭巨龍深覺自己被愚弄,憤怒之下,化作原型,仰頭向天怒吼,發出比雷霆還要恐懼的、震蕩靈魂的大聲。
它的五十個頭裡噴出火焰,五十個頭裡噴出洪水,頃刻間,除去它腳下的金蘋果園,方圓千裡之內,再無一物幸存:
“埃多紐斯,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欺負一個弱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