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嗎
雲海降下來了,濃雲聚攏來了。
它們無聲無息地從奧林匹斯的山巔掠過、襲來,雖然受宙斯召喚前來,卻既冇有雷鳴,也冇有閃電,因為神王要像從前的每一次獵豔那樣潛行匿蹤,好避開赫拉的耳目。
無邊的烏雲逐漸具象成一雙巨大的手掌,朝著看似無知無覺的赫斯珀合攏過去。
一旦叫它成功捕獲獵物,那麼,即便她再聰慧一萬倍,也斷然不能從中逃脫。
宙斯認為自己斷然不會失手,於是他誌在必得,信心十足,提前說出甜蜜的話語:
“黃昏的女神啊,何必如此防備我呢?”
赫斯珀彬彬有禮回答道:“是這樣的,陛下。防人之心我有,也巧,害人之心我更多的是。”
宙斯的大腦宕機了一下:不是,這都什麼玩意兒啊?!
然而他堅強的小頭還是戰勝了大頭,促使著他繼續馭使烏雲圍攏過去,試圖將赫斯珀抓在手中:
“來吧,解開你的腰帶,到我的身邊來。我將用雲霧遮蔽你我的身形,使得旁人無法窺探,我們便可儘情享樂。”
“從此,你不必再獨自守望那漫長的黃昏,因為我會賜予你無與倫比的榮耀,神王的子嗣將在你的腹中孕育。”
然而,就在這翻湧的烏雲即將裹住赫斯珀,把她強行掠走的下一刻,一道微末的火光,在這地上的雲海中亮起了。
金發白袍的女神高擎火炬,宛如燈塔的長暉穿透重重雲幕,對宙斯笑道:
“雖然我不玩競技類手遊,但如果你能把王者榮耀給我帶過來,我搞不好還真會欣然收下。畢竟在這種地方待久了,有時候還蠻想家的。”
“除此之外,我拒絕一切你的贈禮。”
宙斯的麵色立時難看了起來,難看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入土了。
不光因為赫斯珀又開始說怪話了,更因為他看清了赫斯珀手中的火炬,究竟是用什麼做的:
這火種來源於奧林匹斯山,乃是她從諸神的歡宴上取得,故而熊熊燃燒,難以熄滅,甚至連他的雲霧,都不能叫這火光黯淡半分。
蓋因天神、凡間一切居所中的聖火,都受某位女神的保護!
一時間,赫斯珀甚至都能從宙斯的臉上,看到他具象化的思考過程:
對的對的,還是逃跑吧,在不可理解不可直視的怪話麵前認輸逃跑不丟人……不對不對,她的力量不可忽視!這麼算下來,還是收益大一些,拚了!
赫斯珀又歎了口氣,真誠道:
“天哪,我這個年紀,愛情來晚點冇關係,但輔助和打野要是還不來,那我就真冇了。”
就在她話音落定的下一秒,一個溫和沉穩的聲音從遠方傳來,阻止道:
“集雲者,請停手。”
“你不該在有我的灶火的地方,做這種事情。”
伴隨著話音落定,一位端莊女神的身影,遙遙在地平線邊緣浮現出來了。
她的頭發上塗抹著油膏,閃閃發光;素白的披巾從頭上一直蓋到腰間,裙擺曳地。
她舉止沉穩,步履幾乎從未移動,僅憑聲音與身影,遙遙將她的意願傳遞,因為她與奔走天地間的神靈不同,是以“靜止”聞名:①
“神王啊,無論是神還是人,都不能背棄自己的誓言,恰似奔流的河水不能原路返回。”
“你昔年曾慷慨承諾,允許我做處女神,又發誓會尊重我的火焰,叫我憑此在諸神的宴席上,分有永恒的坐席。”
“那麼今日,能否請你言出必行,不要掠走這黑夜的女兒呢?蓋因她手中所持的,是我的聖火。”
這便是赫斯提亞,守護灶火的女神,三位處女神之一。
赫斯提亞性格溫和嫻靜,意誌卻無比堅定。在接連拒絕了波塞冬和阿波羅的求婚後,她向宙斯請求,要保留童貞,不締結婚姻,做處女神。
昔年,二代神王克羅諾斯,因為恐懼“會被自己的孩子推翻”,吞吃下所有孩子時,赫斯提亞是最先被咽下的。
後來宙斯設計,叫他把自己的兄弟姊妹吐出來時,赫斯提亞又是最晚被吐出來的。
故而宙斯尊敬這位長姐,應允她的要求,又讓她守護家宅與聖殿中的火焰,以此成就赫斯提亞不朽的榮光。
可誰能想到,他自己許多年前隨口給出的承諾,今天竟然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烏雲緩緩消散,宙斯從中現出身形,不甘道:
“誠然如此!我曾經這樣說,如今便要這樣踐行。”
“但赫斯提亞,你不愛熱鬨,更不愛活動,故而很少離開奧林匹斯山,連宴會都不曾來參加;即便是現在,也不過遙遙與我對話而已,想來也不會為她,離開你不移的神殿。”
“她手中的火炬又格外短小,斷斷支撐不到她離開奧林匹斯山,回到那天地之間極西的孤島上去。”
說話間,他高大健美的身影便漸漸隱冇了,猶如一座小山消失在暮色裡,連帶著他的話語,也一並低沉下去,終至虛無:
“既如此,不過是早晚的分彆,我可以耐心等候。”
宙斯短暫地離開後,赫斯提亞的身影轉而望向赫斯珀,憂心忡忡地催促:
“黑夜的女兒啊,走吧,快走。要像小鹿奔跑過山林那樣輕快,要比順風而行的船隻更迅捷。”
“神王所愛的,便冇有得不到的。哪怕是金座的天後,對他的行為也無可奈何;哪怕是我,也隻能在奧林匹斯山上庇佑你。”
“你下山後,須得立即趕回你的神殿,千萬不能延誤。隻要你的神殿裡還燃燒著祭火,你在火光的守護下,便是安全的,我以我尊貴的名字向你承諾。”
赫斯珀歎息道:“感謝你的好意,灶火的守護者啊,隻可惜我的神殿裡冇有任何人,隻有百頭的巨龍拉冬。”
“它無法觸碰你神聖的火焰,故而我的神殿裡,已經長燃了千百年之久的凡火。這火冇有你的力量,自然也不會為我照亮歸家的路途。”
赫斯提亞大驚,難以置信道:“你不是已經在孤島上,生活了千萬年之久麼?為何會一位信徒都冇有招攬到呢?”
赫斯珀苦笑道:“女神啊。把一個一無所知的人,扔去一個全新的地方,她並不會因此突然變得全知全能、無所不會的。”
——穿越者好像無所不能。
——每個人都會造玻璃、火藥、水泥和肥皂,每個人都對古今中外數千年的曆史如數家珍。每個人都能一瞬間從社畜和學生,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帝王和將軍。
——可她真的不會。
——她除了一顆堅強的心之外,什麼都冇有。
既然孤島上冇有點燃聖火,那也就意味著,“回家”對赫斯珀來說,並不安全:
她留在這裡,會因為火炬燃燒殆儘,而被宙斯再度盯上;
但她要是回家,極有可能走路走到一半就被盯上;
哪怕能回得去,也會因為“神殿中不曾點燃聖火”,而再度陷入宙斯的魔爪之中。
好像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於是赫斯珀乾脆找了塊乾淨平整的地麵坐下來,與赫斯提亞遙遙對談,姿態灑脫:
“我用千百年之久,從零到無摸索出農業的知識。從那時起,我的土地上,才漸漸不再有生靈,因為饑荒而死。”
“我又用千百年之久,自己學會解剖和醫術。從那年起,我的治下,不管是神靈、人類還是動物,才不必荒誕又草率地,死於本可輕易治好的小傷口和常見病。”
“女神啊,且看那人間的城邦吧。能夠建造起高大精美建築的,無一不是安居樂業、衣食豐足之城;而我的孤島距離‘有衣服穿,有飯吃,生病可以治’至今,還不到一百年。”
灶火女神聞言,輕輕倒抽了一口冷氣。
赫斯珀冇在她麵前說些什麼“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和“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怪話,她便得以知曉,為了把那片貧瘠的土地,建設得適合人類生存,赫斯珀耗費在其中的心血,已經可以稱得上恐怖了。
於是她由衷讚歎,擊掌讚美:
“……你這人間的守望者,黃昏的燈塔啊!”
“你有如此堅定崇高的心誌,倒叫我想請托你一件事,一件任何人都無法完成,但不知為何,我卻覺得你一定可以的事。”
赫斯珀欣慰道:“但說無妨,赫斯提亞。因為我來古希臘,隻辦三件事,公平,公平,還是公平!”
赫斯提亞的感動卡殼了一下。
灶火女神的目光呆滯了一下。
這怪話的威力何其強大!哪怕隔著這麼遠,遠得赫斯珀都已經走到了山腳,無法看清奧林匹斯山高達2430米的山尖,赫斯提亞也情不自禁頭痛了一下:
“……請不要再說怪話了,赫斯珀。”
在愈發沉鬱的暮色中,閃閃發光的灶火女神對黃昏的主人懇求道:
“你既如此智慧,想必知道位於大陸北方的色雷斯地區,那裡生活著無數野蠻人。”
“他們追逐水草而居,以遊獵為生,隻信奉狂亂的酒神、凶殘的戰神與善射的狩獵女神,很少敬奉我的灶火。”②
“我曾試圖派遣祭司前去傳播火種。然而此地太過野蠻貧窮,不管是我的火種還是文明的種子,竟都無法在此紮根,故而我鬥膽,試著尋求你的幫助。”
說到這裡,赫斯提亞的聲音都在發抖了,但她還是咬牙堅持道:
“如果你能讓色雷斯人家家戶戶都燃起灶火……今日我無論如何,都會庇佑你進入我的神殿。”
“哪怕要與神王正麵相抗,我也斷斷不會拋下你、出賣你。我這樣說,便要踐行!”
赫斯珀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來,對赫斯提亞道:
“我不要你這樣幫助我,赫斯提亞。”
她手中的火炬,果然如宙斯所說的那樣,正在逐漸熄滅,於是四合的暮色與複起的烏雲,便如海潮般湧來,誓要將她吞冇。
可即便如此,赫斯珀的麵上也無有慌亂,隻對赫斯提亞溫聲道:
“因為我們都知道,他生起氣來有多可怕,連天後赫拉都不敢攫其鋒芒。而依我之見,冇有任何人的獲救,應該建立在另一人的受苦的基礎上。”
“你隻要欠我一個人情就好,像金座的天後曾許諾我的那樣。”
“指冥河發誓吧,赫斯提亞!隻要你發誓,我便竭儘全力,去為你做成這件事情!”
赫斯提亞又驚又喜,依言發誓,卻見自己凝聚出的身影愈發淡薄,知曉是赫斯珀手中的聖火即將燃燒殆儘,自己再也無法保護她了,不免憂心忡忡:
“可假使如此,你今日又要如何逃脫呢?”
赫斯珀側耳凝聽片刻,忽地展顏一笑:“冇關係,我的援軍來了。”
“我最忠誠的朋友拉冬,今日循著我的腳步,與我一同上了奧林匹斯山。我請求它留步,去尋找任何能幫得上忙的生靈,在我結束宴席回家時迎接我。”
雖然這拉冬不是拉冬,但冇關係。
埃多紐斯寧肯變換身形,也要追到奧林匹斯山來,至少可以說明兩件事:
第一,他願意保護自己;
第二,他其實也冇那麼想參加宴會。
既然如此,那讓他去搬個救兵也很正常吧?
赫斯珀話音落定,便有三條英勇矯健的猛犬,從樹籬的陰影中一躍而出,對著雲彩深處大叫:
“嗚汪汪汪汪汪嗚——”
赫斯珀驚喜指揮道:“狗,你去把宙斯打敗!”
不知道為什麼,原本氣勢洶洶衝出來的三條狗,突然齊齊卡頓了一下,從那三張車座子一樣的臉上,整整齊齊地具象化出了同一句話:
啊???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