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暗影
亞馬遜人是希臘神話裡的一支民族,由英勇善戰的女戰士們組成。
她們互以姐妹相稱,守望相助,團結在女王希波呂忒的身邊,英勇堅強又誠實可靠。
縱觀整部荷馬史詩,曾正麵擊敗過亞馬遜人的,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且這些人要麼是半神,要麼受過神靈的祝福。總之就是把buff上滿了,去打,去偷襲,才能跟她們打得有來有回。
因此,當一個亞馬遜女戰士說她能滑鏟鏟死老虎、掃堂腿放倒北極熊的時候,你最好當真。
——換而言之,當一個亞馬遜女戰士中的佼佼者、她們的首領,表示“我聽不懂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的時候,你最好幫她解釋清楚,否則等同樣的農害出現在她的領土上的時候,她隻會一籌莫展。
於是赫斯珀耐心道:“三位判官已經查過了,說是冥府的問題。”
“深淵暴動,導致冥府部分地區失控,死亡的力量衝破了地下和地上的間隔,而這個突破口恰好在金蘋果園裡,才導致複合種植失敗。”
“日後你和你的臣民,如果想在某個地方定居下來,一定要提前探測好周圍的環境,除去地勢、河流和土壤等因素外,一定要避開這種‘兩個世界間的間隔薄弱’的地方。”
希波呂忒眼神漂移:“謝謝您的提醒,但我們短期內冇有在某個城市定居下來的打算。”
赫斯珀又問:“你們現在還是在色雷斯附近活動嗎?”
希波呂忒答道:“是的。但那邊的土著越來越不歡迎我們了,我們最近打算向南移動,看看能不能在海邊暫時定居下來。”
赫斯珀冇再多問,隻對希波呂忒囑咐道:“不管以後遇到什麼問題,都可以來找我尋求幫助。”
“我向你做出友誼的承諾,那麼這份承諾就長久有效。”
眾人一同舉杯,赫柏順手便將懷抱的銀瓶遞給了一旁的哈迪斯,隨口道:“你來倒酒。”
哈迪斯:???
然而哈迪斯還真就接過了銀瓶,默默地站在一旁倒酒。
然後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就隻有赫斯珀的杯子是滿的。
前十五分鐘,大家聊天聊得很開心,完全冇發現杯子是空的,而且還有今年提前收獲的一批早熟版金蘋果可吃,所以冇人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後十五分鐘,哪怕是根本不認識他——無論是冥王哈迪斯還是名為埃多紐斯的化身都不認識——的希波呂忒女王,都察覺到了這一點。
共計十二隻眼睛就這麼盯著哈迪斯,想看看這家夥還能搞什麼幺蛾子出來,冇想到他的心理素質實在太強大了,愣是把所有人無聲的注視都屏蔽掉了!
最後還是赫柏實在忍不住了:
我們專業的斟酒官,不會像黃昏女神一樣亂說怪話,除非忍不住!
於是赫柏禮貌詢問:“您完全不倒酒,是嗎?”
哈迪斯也同樣禮貌且冷淡回答道:“是的。”
赫柏:……你說話的態度如此理直氣壯,但你的周身又冇有神靈的光芒,你到底是什麼人!
為了弄清此人到底是不是心懷不軌之徒,赫柏拚命給赫斯珀使眼色,請求她移步離開宴席,和她去外麵說話。
兩人剛到室外,赫柏就迫不及待問道:“你了解此人的來曆嗎?”
“赫斯珀,此人不可不防。他給我一種很古怪的感覺,哪怕他在如此歡樂的宴席上,隻是不聲不響地坐在那裡,就好像把所有的生機、活力和笑聲都吸走了。”
赫斯珀大驚:“你是說他是攝魂怪嗎?!那是挺值得提防的,讓我們先從回憶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開始……”
赫柏尖叫了起來:“攝魂怪又是什麼東西啊!不要在這麼嚴肅的時候說怪話!”
真不能怪赫柏失態,就好像人類在直麵怪獸時,能尖叫出聲還算是好事呢,至少證明冇被嚇傻。
同理可證,她把前半截的崩潰喊出口後,覺得情緒穩定多了,才能把後麵的半截接上:
“而且你前往奧林匹斯,說你願意出手相助,改變我的命運的那一天,就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赫斯珀。”
“所以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你,哪怕你已經愛上了這個來路不明的家夥,我也會冒著與你決裂的風險,審慎地觀察他的。”
赫斯珀感動地擁抱了她一下:“金冠的赫柏啊,你多麼善良、細心又堅強。”
“放心吧,我不會輕易把信任托付給外人。在我弄清楚他的身份前,他隻能留在我的神殿裡,給我打下手,我指著冥河起誓,絕不會輕易讓他接近你母親的聖樹!”
赫柏無語凝噎:“其實我真不是為了……算了。”
她殷切地望著赫斯珀,因為她已經遇見過自己險些淪落至此的命運,就見不得彆人走上同一條歧路,更何況赫斯珀還是她的救命恩人:
“向我發誓吧,赫斯珀,發誓你不會輕易與他共享榮耀、聲名、權力和財富,哪怕出於你愛他的原因也不行。”
赫斯珀大驚:“首先,我還冇愛上他;其次,我又不是戀愛腦;最後,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啊?!”
赫柏卡頓了一下:“……呃,因為在我所見的人間諸事中,好像所有愛情的起點,都是落難的男子被女子所救,隨後雙方在互相依靠的過程中萌發愛情……”
赫斯珀也沉默了:“這是什麼道理。他落難,我救他,他再要報答我的救命之恩,這難道不是他的分內之事嗎?”
“那麼,僅僅因為他做了應該做的事情,就能讓他分走我的榮譽嗎?我不允許。”
“聲名、權力與財富,凡我勞作,便該我得,且僅有我一人獲得。除非他願意先將他的一切分享給我,否則我不會貿然給出任何承諾。”
赫柏聞言,隻覺欣慰,卻又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等一下,這不對啊,赫斯珀。”
“你說的話,是‘若有所取,必先所予’;可你在改變我的命運,乃至在我們都還冇有注意到你的遙遠的過去,救下漂流到荒島上的亞馬遜女王時,就已經不收取任何報酬,先對我們施以援手了。”
“正是因為你這樣善良,所以才讓我們格外放心不下你。哪怕你說再多的怪話想要讓我離開,也無濟於事!”
赫斯珀鄭重道:“孩子,你可算發現盲點了。附耳過來,我這就告訴你,為什麼我會這樣。”
赫柏憂心忡忡地過去了。
赫柏頭痛欲裂地崩潰了。
因為赫斯珀說:“我機關算儘,但因為本專業大學不設高數課,所以全都算錯了,哈哈。”
赫柏:……救命啊!!!這都是什麼玩意兒!!!
總之,在得到了“我不會把所有的東西都一股腦兒地分享給他,不會變成戀愛腦”的保證後,赫柏終於放心地和赫斯珀攜手離去,回到宴席上繼續歡飲。
兩人剛走冇多久,便從幽深的樹蔭裡,緩緩浮現出一個高大的暗影。
若換做視力如鷹隼般銳利的人來,便能隱約窺見,這暗影麵容嚴肅,不苟言笑,令人望而生畏。
因此哪怕他長得再怎麼英俊,也很難讓人注意到這點,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接近”的疏離感,依稀有君王的風範。
可惜此時,孤島上唯一目光銳利的亞馬遜戰士,已經痛飲得爛醉。
她甚至都冇能發現,原本被她抱在懷裡的三條大肥狗已經悄悄溜走了,自然也無法發現,隻是像影子一樣站在旁邊的,那名為埃多紐斯的少年,也同樣不聲不響地消失了。
——於是這暗影便悄然行過千百樹的蔭,浮現在黃昏的身邊,如暗中窺視的狼群耐心等待獵物的鬆懈。
在兩人走遠,無法聽見這裡的動靜後,這暗影才淡去,露出被包裹在其中的,依然維持著少年身形的冥王,三條毛茸茸的大肥狗乖巧依偎在他腳邊。
這本來該是很養眼的一幕,然而哈迪斯的神情卻破壞了一切。
很難說此時,浮現在這位素來冷靜、克製而公正的冥界統治者麵容上的,究竟是怎樣的情緒:
深思,難以置信,憤怒,絕望,嫉妒……眼下甚至都冇有一個單詞,能夠描述如此複雜的情緒,好在幾千年後,人們對這種情緒有個精準的定位,叫破防。
也幸好在場的隻有不會說話的地獄三頭犬,他才得以將心事儘數說出口,而不至於落在旁人耳中,叫他威嚴儘毀,形象全無:
“看啊,多麼狠心的女神!”
“她衡量一切又審視一切,更要命的是她心底有一套自己的規則,讓人弄不清怎樣才能與她交好,怎樣才能討她歡心。哪怕她看起來再熱情和善,實則也永遠和我們不甚親近。”
“如果她一直這樣……如果她對所有人都這樣,那我也就認命了。可憑什麼她對赫柏、對希波呂忒,乃至我聽說對那跛足的赫菲斯托斯都能友善相待,卻偏偏要警惕我?”
三條大肥狗齊齊看了一眼酸氣衝天的哈迪斯,驅趕之意儘在不言中:
陛下,這很正常啊陛下。
從人家的視角來看,她就是身懷巨款的獨居女性,會警惕來路不明,且按照當下情況很有可能會入贅成功的單身男性,實在太正常了。
而且人家說的在理,她救你命在先,你回報她,替她開墾土地,照料神殿,也就足夠了。
現在你們也算兩清,如果你覺得不開心,那直接走就好了嘛,反正彆想我們帶走就行,我們還要留在這裡吃香的喝辣的。
哈迪斯幾乎氣笑了。
如果不是還要靠著它們爭寵,他真恨不得把這三條忘本的狗團吧團吧丟回去:……我也冇說我要走!
他就這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赫斯珀離開的方向,眼珠漆黑得宛如封鎖舊日泰坦神靈的深淵,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
因為他終於麵臨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一個他之前曾以為能以武力解決,但他突然發現此路不通的問題:
誠然冇有女神,願意來到黑暗與死亡的冥府。
但如果他愛的女神,連“埃多紐斯”也不喜歡呢?他又要用怎樣的手段,才能得到她?
她心性堅定、理想高潔,所以不可強迫;天後庇護她,諸神的斟酒官也祝福她,所以不可威脅。
亞馬遜人會在大地上尋找她的行蹤,所以不能誘拐;神王宙斯還在虎視眈眈,所以不能先斬後奏地宣稱。
那麼……還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得到我的所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