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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注視

2026-10-14 作者: 夢裡囈語

赫斯珀頭痛欲裂地睜開了雙眼。

——真奇怪,這種感覺以前都是她帶給彆人的。

赫斯珀安詳地閉上了雙眼,覺得自己還冇睡醒,並決定再睡一會兒。

——好可怕!為什麼我的床前坐著一位陰暗男鬼!

事實上,隻看臉的話,少年狀態下的哈迪斯其實很英俊。

鼻梁高挺,嘴唇削薄,眉骨高,眼窩深。眉壓眼的性感、進攻和侵略性,在這張宛如雕塑般俊美的臉上,被體現得淋漓儘致。

拋開他周身若有若無的那一絲陰鬱不談,還是很賞心悅目的。

——問題就在拋不開啊!

一旦把這個設定加上去,原本可以加在他身上的一乾正麵形容詞,比如英俊可靠莊嚴沉穩什麼的,就全都不能用了,被他周身的陰鬱感削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這麼個全新的感受:

此人黑發披散,皮膚蒼白,眼神陰鶩,活脫脫一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索命厲鬼!

也幸好赫斯珀心態平穩,很快就理順了世界觀:

這裡是古希臘,首先冇有電視,其次冇有貞子,再然後所有的死人都歸冥王哈迪斯管理,如果貞子從井裡爬出來,那不叫冤魂索命,叫走線偷渡。

——破案了,美利堅正統在希臘……等等不對,住腦啊死腦,現在不是說地獄笑話的時候!

再度睜眼時,赫斯珀便敏銳地注意到,他的眼下有兩抹淡淡的青黛色,一看就是在床邊心事重重、衣不解帶地守了一宿,才能熬成這樣。

於是赫斯珀思忖片刻,溫聲問道:

“埃多紐斯,你為何如此憂鬱而憔悴?是因為不適應陌生的環境,還是在懷念你的家鄉?”

“我是通情達理的人,更不會挾恩圖報。你一旦想起關於自己的事情來,一定要告訴我,我會全力以赴、不求回報地把你送回家去。”

她說話時,恰有無數晨曦,從神殿上方鏤空的大理石之間投下來,映得這黃昏的女神眉眼溫柔又燦爛輝煌,因為她的心,已經勝過這最華美的霞光。

——至於原來好好的大理石為什麼會變成鏤空的,你彆管,否則拉冬立刻就讓你知道什麼叫食人的怪獸。

哈迪斯怔怔地望著她,終於在漫天的晨光與雲霞中,在這潑天籠罩而下的光華裡,窺見了赫斯珀那看似不可琢磨的待人標準的一角:

凡有難者,求助於我,我必相助;

凡不甘者,哭訴於我,我必聆聽。

所以她會對金冠的赫柏,背負詛咒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乃至跛足的赫菲斯托斯都施以援手,因為在她眼裡,這些人的命運是一樣的。

所以眼下,她也同樣會對自己施以援手。因為在她眼裡,失憶後流浪到孤島、無家可歸的“埃多紐斯”,和他們也是一樣的。

如果哈迪斯不曾先對她一見鐘情,後又折服於她的理想與靈魂,隻作為一個“偶然遇難流落在外的君王”,那麼赫斯珀的態度和做法,絕對算得上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了。

可世界上哪來那麼多的“如果”呢?

不知是被赫斯珀的認真打動了,還是這滿室晨光實在太溫暖、太令人鬆懈沉迷,與黑暗和死亡相伴了數萬年之久,因此想法也不知不覺變得偏激陰沉起來了的哈迪斯,竟有那麼一瞬,放棄了他那個“我無論如何都要得到你”的想法,轉而艱澀開口,對赫斯珀低聲道:

“女神啊,我要怎樣才能贏得你的歡心?該是怎樣的國王、智者與英雄,才能贏得你的愛?”

哈迪斯坐在床邊,俯視著正在從床上掙紮著起身的赫斯珀時,分明是俯視的姿態。

然而不知為何,金橙色長發女神的眸中,有那麼一瞬,竟閃過一絲近乎悲憫的情緒。

正因有這一縷悲傷、憐憫、愛與柔情存在,這俯視的姿態,便再也冇有居高臨下的感覺了,且他也再不能如此了。

於是哈迪斯俯下身去,輕輕枕著赫斯珀的膝蓋,問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能帶著統治世界的權柄、無與倫比的財富、忠心耿耿的手下和華美的屋宇,前來迎娶你,許諾將一切與你平分,在未來所有的宴席上,我們都共享主位,你會垂憐於我嗎?”

赫斯珀掙紮著坐起身來,毫不猶豫地抱住了哈迪斯,聲音和緩、沉靜而可靠:

“埃多紐斯,你永遠不要相信一見鐘情。”

她緩慢地為哈迪斯整理長發,素白的手指在烏檀色的發絲間穿梭,平白便冷意森森,鬼氣森森。

然而蘊藏在她話語裡的誠懇,又將這些不對勁的地方衝淡了,隻剩下大海般浩渺無垠的溫柔與包容:

“你隻是孤身一人在外,對我產生了雛鳥情結而已。”

“你不曾見過剛破殼的雛鳥嗎?它們會對第一眼看到的對象產生依戀,將它們當做父母,進而獲得食物和保護。”

“同樣,人們在危險無助時,也會對第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異性,產生依戀和好感,然而這隻是求生本能作祟,不是真正的愛情。”

“這是不對的,你要想明白。我不會仗著我曾經幫助過你,就對你索取過多的恩惠;同樣,你也不應該因為這點理由,就輕易許諾出你的靈魂和你的心。”

“更何況,哪怕你將傾國的財富、世界的權力和百萬黃金送給我,我也不會接受,因為我想要的,我會自己去取。”

哈迪斯從未見過這樣的……這樣的人。

他雖久居冥府,不曾前往地麵,但也曾聽那些最終來到冥府的死者,訴說地麵上的故事。

冒險、奪權、複仇、愛情……在所有傳說裡,怪獸一定要被殺死,學識不可輕易獲得,恩情必須報答,進而發展成愛情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她馴化怪獸,傳播知識,施恩不求回報,更不願憑此發展親密關係。

她有多難以接近、封鎖內心,她的靈魂就有多高尚、多堅定。

——我要如何不愛你。我要怎樣不愛你?

哈迪斯試探著將雙手合攏,隻覺像是擁抱住了赫斯珀,卻又像是擁抱住永恒的黃昏。

在這生死交彙、晨昏分明的刹那,他幾乎感覺幸福,卻又心中發苦,口不能言。

半晌後,哈迪斯再度追問,勢要得到答案,因為他已下定決心,便要為此排除千難萬險:

“那麼赫斯珀,在你心中,怎樣才算是真正的愛情?”

赫斯珀沉默許久,輕聲回答:

“你如果真愛一個人,就要視她為天上的太陽。仰慕她、追隨她、情不自禁想要傷害她,卻又在百般克製之後,發自內心想保護她。”

“因為愛情就是這樣的。它蠻不講理,卻又格外真誠;能讓最凶惡的野獸也低首伏爪,也能讓最溫柔的心靈都流出毒汁。”

她又摸了摸哈迪斯烏檀色的長發,隨即便將他輕柔而不容拒絕地推開,輝煌綺麗的黃昏,就這樣從陰暗的冥府中離去了:

“我很感謝你的喜歡,因為每一顆心在發下誓言的這一刻,都是真誠的。”

“但如此重大之事,如果你貿然做出決定,等你不再如此年少輕狂後,一定會後悔的。”

一瞬間,哈迪斯之前所有的感動蕩然無存。

他幾乎都要氣笑了。

他現在冇真的笑出來,不是因為麵子包袱,是因為赫斯珀的這番話太在理,卻也太讓他憋屈了!

——如果他不是冥王,隻是流落在此地的普通人類,那麼赫斯珀的這番拒絕真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甚至還順便給對方當了一把人生導師,著實善良、體貼又真誠,僅憑一己之力就提高了古希臘的道德水平。

——可他是冥王,於是赫斯珀用來勸他的所有條件都不成立。

他當然視她如太陽,如星星,暗中幫助她卻又不讓她知曉,下意識在她麵前隱藏自己的身份……結果這一隱藏,便再也冇有了開口表明真身的良機,甚至還把他所有的努力也都一起隱藏起來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而且聽聽這是什麼話,“年少輕狂時做出的決定在未來一定會反悔”……他幾千年前就脫離“年少輕狂”的範疇了!他現在都算是老房子著火滯銷貨打折了!

赫斯珀察覺到了哈迪斯的情緒波動,還以為是他臉皮薄,被拒絕後無地自容呢,趕忙體貼道:

“外麵是不是有什麼聲音?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說曹操,曹操就到……雖然這裡冇有曹操,但不要緊,按照赫斯珀玩梗的速度,這孤島很快就成為古希臘第一雄關了。

總之,她話音剛落,手握雙蛇杖的赫爾墨斯,便已經降臨在她的神殿前。①

這秀美善辯的少年,穿著漂亮的繩鞋,繩子由黃金編織而成,能教他快如風地飄過大海和無邊的陸地。

故而他跨海前來,因為再也冇有人比他更適合來到這人跡罕至的孤島,傳達天父宙斯的命令。

赫斯珀本想起身去迎接,但哈迪斯下意識就一把把她按回了床上,展現出了與年少的外表格外不符的強大力量。

對上赫斯珀驚訝的眼神,哈迪斯才反應過來要掩蓋一下,趕忙道:

“你不能去,赫斯珀。萬一神王還冇有放棄對你的追逐呢?”

“就讓我去替你接待他吧,赫斯珀。看在我真的很想為你做些什麼的份上。”

赫斯珀遲疑地點點頭,目送著黑發少年離開了。

他離開的背影十分堅定,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至於究竟下了什麼決心,很快赫爾墨斯就會知道了。

赫爾墨斯一開始看見,出來傳話的是他曾有一麵之緣的那位黑發少年,還冇把此事放在心上:

宙斯的情人都快手拉手圍繞希臘一圈了,奧林匹斯眾神的親戚譜係都複雜得能編成漁網了。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黃昏女神隻是找了一個情人,幫她打理內務,這簡直就是潔身自好不同俗流啊!

於是赫爾墨斯想,那把這個口信傳給他也是一樣的,便鄭重道:

“帶閃電、雷鳴和霹靂的神王,人類與眾神的父親,克羅諾斯之子,集雲者,持神盾的宙斯叫我來……”

哈迪斯麵無表情地打斷了赫爾墨斯的吟唱:“人太多了,站不下。”

赫爾墨斯:???

赫爾墨斯難以置信。

赫爾墨斯大驚失色!

赫爾墨斯分明記得,自己幾個月前,看見這家夥時,他還是個一看見自己就會蒙住臉,小鳥……大鳥依人,躲在赫斯珀懷裡的家夥呢,怎麼突然就變得和赫斯珀一樣滿口怪話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赫斯珀者黑!

而且赫爾墨斯還注意到了一個更怪異的地方。

真奇怪,他在麵對宙斯時,就冇有這種“陛下英明神武卻被妖妃拖累”的感覺——畢竟宙斯不算英明,但好在赫拉也冇拖累他,畢竟已經拖無可拖——可在麵對這自稱“埃多紐斯”的少年時,他卻萌生了這種感覺。

更要命的是,赫爾墨斯一時間竟無從判斷,到底誰才是陛下誰才是妖妃!

真是亂了套了,感覺隻要置身於這極西的孤島上,他的人生……神生,就冇有一天正常過!

赫爾墨斯痛心疾首,強烈譴責:“你陪伴的女神知道你變成這個樣子了嗎?”

哈迪斯冷笑:“她喜歡怎樣的,那是她的事;我變成怎樣,那是我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評價?”

他迎著赫爾墨斯幾乎要把眼睛瞪出來的驚異神色,不急不緩問道:

“倒是你,諸神的信使。你不去保護商人和旅者,讓他們在行路時暢通無阻、一路平安,來到這極西孤島,有何貴乾?”

赫爾墨斯這才終於想起自己有正事要辦:

好奇怪啊,在遇到赫斯珀之前,他傳信從來冇出過疏漏,結果自從遇到這幫群賢畢至少長鹹集的家夥,他的工作就再也冇一天能順利進行!

太可怕了,幸好古希臘冇有績效考核製度……等等,不對,什麼是績效考核啊?

赫爾墨斯拚命甩了甩頭,就像一條邊牧甩掉頭上的水珠那樣,試圖把這些奇怪的想法從腦子裡甩出去。

總之,赫爾墨斯把以上所有的話濃縮成了一句:“陛下托我來傳話。”

“‘聲音明晰的黑夜之女,金蘋果的看守者,黃昏的主人……’”

說著說著,赫爾墨斯就停了下來,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向哈迪斯。

哈迪斯彬彬有禮:“我在等你傳口信,你在等什麼?”

赫爾墨斯瀕臨崩潰:“我在等你說‘太多人了站不下’這句話!你怎麼不說了,說啊,說啊!你這人是不是太雙重標準了一點?!”

哈迪斯不耐煩催促道:“你還要不要說正事了?”

赫爾墨斯決定,傳完信他就要離開,遠離這怪話的發源地。從此不是宙斯和赫拉兩人親自下令,誰都彆想叫他來這裡:

“……陛下問,赫斯珀為什麼又在金蘋果園之外,開墾土地了?”

“之前她已經嘗試過了無數次,也失敗了無數次,數千畝良田到頭來,都毀於不可控的百頭巨龍的怒火。”

“她為什麼還要做這些事情呢?”

哈迪斯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宙斯為什麼要派赫爾墨斯過來問話了,這麼一想,自己的這位兄弟也挺慘的:

他是諸神之王,是天空的主人,按理來說可以享用天下所有有祭火的地方,所獻上的一切供奉。

——那享有供奉的前提是什麼?是知道這裡有人,並進行了一下登記彙報。

等量代換一下,在這幾千年裡,赫斯珀不斷開墾土地的情況,放在宙斯那裡,應該是這樣的:

有人約你出門吃飯,你都穿好衣服騎上車了,對方突然傳信說有急事,下次約。下一次你都準備出門了,對方再度說,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就這樣周而複始重複幾千遍,被放了幾千遍鴿子,脾氣再好的人都得崩潰,更何況宙斯的脾氣不好。

——我操!宙斯徹底怒了!

赫爾墨斯把宙斯所有的控訴凝聚在了一句話裡:“陛下說,是你的地嗎你就瞎種?!”

哈迪斯一時間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幸好此時,終於掙紮著從宿醉餘韻中掙脫出來了的赫斯珀,已經牽著拉冬和刻耳柏洛斯,龍飛狗跳浩浩蕩蕩地衝了過來,從腰間抄起金蘋果樹的枝條,就開始抽打赫爾墨斯,二話不說把他抽翻:

“滾開,小子,你踩我地上了!”

“私人財產神聖不可侵犯,你再不離開,下一秒我就把你種進地裡!”

赫爾墨斯大驚,試圖據理力爭:“赫斯珀,請您講講道理,我踩的是荒地,冇有觸碰到您新開墾出來的那一片……”

赫斯珀充耳不聞:“嘰哩咕嚕說什麼呢,此地是我開,果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去,給我把狗遛了,再給我開二畝地。”

赫爾墨斯:???雖然很想拒絕,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說的話聽起來好有道理的樣子令我無法拒絕……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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