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挽留
科利亞的國王波呂玻斯,隻覺心都要碎了。
宮殿被夷為平地,誠然讓人心痛,但血脈相連的親人在不知不覺間,犯下了無可饒恕的錯誤,這才最讓人難過。
波呂玻斯望著麵前跪在地上的女兒,難以置信道:
“阿爾基諾厄……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我難道不是每年都給你五十塔蘭同的白銀,讓你去支付工匠的工錢嗎,為何你卻克扣她們的所得?”①
阿爾基諾厄瑟縮了一瞬,卻又在下一秒理直氣壯地反駁,因為她相信,親情和血緣的力量能勝過一切,這就是所謂的“幫親不幫理”吧:
“父親,明明是她們貪得無厭!”
“我當然給了工錢,哪怕在雅典娜女神的麵前,我也能如此發誓,您怎麼能因為一個外人的三言兩語,就懷疑您的孩子呢?”
這番話作為自辯,很冇有技術含量。
然而孩子想要說服愛她的父母,隻要這樣的一番話,也就夠了。
果然,上一秒還覺得,“我的宮殿被天降猛人夷平了,肯定是我的國家有哪裡出了問題”的波呂玻斯,立刻便動搖了,轉向一旁的蒙麵女子,遲疑道:
“……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幸好他猶猶豫豫的話音剛落,便有一道更堅定的聲音從大門外——從原本大門所在的位置外——傳來,內含無儘的怒火與殺意:
“狡詐的、吝嗇的、該在冥府住上一千年一萬年的阿爾基諾厄啊,你竟然口出狂言,要在我的麵前發誓?”
手持長矛的雅典娜大步走來,手一揮,那寒光閃爍的矛尖便直指驚得跌坐在地上的阿爾基諾厄,喝道:
“科利亞的神廟已經關閉了,祭火已經熄滅了,願意收受賄賂幫你說好話的祭司們,更是死的死、逃的逃。”
“現在我很好奇,阿爾基諾厄,你還能叫哪一條虛假的舌頭,為你說出矯飾的話語?!”
說完這番話後,雅典娜又轉向那披著層疊亞麻披巾的人。
隻一秒鐘不到,她臉上的怒意便飛速轉換成了尊敬,連帶著她鏗鏘有力、扔在地上感覺硬得都能原地打一口井出來的語氣,也變得柔和起來了,頗有種“老吳老吳嗷嗷嗷亂叫的喪彪,下一秒就變成了夾著嗓子的咪咪”的錯覺,在古希臘眾人麵前上演了一番什麼叫變臉:
“赫斯珀,你的遠見果然令人折服。”
“現在,我已經把尼坎德拉帶來了,請你決斷吧,我必不插手。”
雅典娜話音落定後,現場唯一一位還蒙著頭發的,也終於不再遮掩她的真容。
霎時間滿室璀璨,光華流轉,金輝湧動,叫雅典娜原本赫赫如正午太陽的神光,都黯淡下去了。
然而這並非因為這位神靈的力量要遠勝雅典娜,因為能讓戰爭屈服的,唯有和平。
她的光芒更溫柔、更綺麗,如輕柔的霧靄拂過黃昏籠罩的山林。
然而所有的溫柔、包容與調和,在這金橙色長發的女神開口的一瞬,便全然退去,因為她聲如銀鈴,決斷勝鐵:
“阿爾基諾厄,我要宣判你死刑。”
“你握著至高無上的權柄,卻用它來壓榨勞動者;你一擲千金,卻不曾花費哪怕一個銅幣,在公共工程和民生福利上。”
“在我曾去過的某地,有這樣一句話可以用來形容你: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眾。意思是,不仁善的人處於統治地位,會把他的罪惡傳播給大眾。”
赫斯珀深深望著麵色逐漸慘白的阿爾基諾厄,像是透過這具嬌縱的貴族皮囊,看到隱藏在她所作所為背後的邏輯:
“今日,你貴為一國繼承人,拖欠一名平民的工資;明日,你就敢玩弄法律,合法榨乾勞動者們的血汗,叫他們從早乾到晚,都拿不到哪怕一枚銅幣。”
“現在,我願意傾聽你的自辯。”
“但收起你的訴苦、自責、眼淚和哀求吧,因為隻有為人子女的,才能用這些打動父母,而我既不是你的長輩,更不是你的親族。”
阿爾基諾厄的麵色白了青青了白,最終竟漸漸紅漲起來,想來是自知到了死路,便破罐子破摔,對赫斯珀破口大罵:
“是你先欺騙我的!你說會給我出主意,讓尼坎德拉這輩子都不能出現在我的麵前,你言而無信,你說謊!”
“既然連神明都能仗勢欺負一個凡人,那麼我不給她結清工錢,又有什麼錯?”
赫斯珀抗議:“啊不,拋開這些不談,你就說尼坎德拉是不是從今往後,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你麵前了吧。”
阿爾基諾厄:……她這輩子當然不會出現在我麵前了!因為我的這輩子都要結束了!
她還想求饒,但一切都冇用了。
因為此時,赫斯珀眼看她再也說不出什麼像樣的抗辯,便拍著尼坎德拉的肩膀,對這已經梳洗一新的紡織女工嚴肅道:
“你,小手工業者的代表,去把資本家打敗!”
尼坎德拉:???
她很想說她聽不懂這些奇怪的東西,然而不知為什麼,尼坎德拉的手和腳,竟然先一步於她的意誌而動了起來。
因為這裡是神話的世界。
所以隻要在這裡發生過的,便能影響後世;在這裡成功過的,就會被作為某種真理、邏輯和模範留存。
——她行過曾宮殿林立,現空無一物的白地。
紡織者的腳踩過平整的地麵,便宛如本該在數千年後才會發生的紡織女工遊/行,提前了一千年。
——她行過國王、王後的身邊,來到公主的麵前。
波呂玻斯和墨洛珀下意識便退讓,就像許多年後,王權將衰落,人民將站起。
——她提起繩,套在阿爾基諾厄頸上,隨即用儘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憤怒全部的不甘,拚命一扯。
一瞬間,阿爾基諾厄被高高提起,懸掛在空中,目眥欲裂,手腳亂舞。她的臉迅速漲成紫紅,眼珠鼓出眶外,血絲像蛛網一樣攀滿眼白。
受壓迫者終於擺脫了“王權至高無上不容冒犯”的概念,要怒吼著反抗從前、現在和未來的一切剝削。
她涕淚橫流,掙紮著向遠處的父母伸出手去,哭嚎道:
“父親,母親,救救我……”
波呂玻斯垂下頭,不敢多看一眼。墨洛珀淚落如雨,一迭聲呼喚她的女兒的名字,卻始終不曾向前踏出一步:
“阿爾基諾厄……好孩子,你不要怕,很快就過去了,就像睡一覺一樣輕鬆。”
“等一百年,我和你的父親,也會一起下到冥府去陪伴你的,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冇什麼好怕的。”
在墨洛珀悲楚的呼喚聲中,阿爾基諾厄的聲音逐漸變小,終至於無。
她毫無生機的身體像一隻破羊皮口袋一樣,被高高吊在拔地而起的路燈上,向所有人無聲宣告,凡是壓迫勞動者的,凡是克扣薪金的,日後便要落得同等下場。
阿爾基諾厄氣息一絕,尼坎德拉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剛剛乾了什麼:
她殺人了……她把一位富有卻吝嗇的公主,吊死在了這路燈上!
在認識到這件事的那一刻,尼坎德拉如遭雷擊,踉踉蹌蹌後退幾步,險些被根深蒂固的“貴族不可冒犯”、“皇權至高無上”之類的思想,逼得跪在地上。
但尼坎德拉最終還是冇有跪下。
因為有一雙更有力的手,已經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肩膀。
赫斯珀將這失魂落魄的紡織女工從地上扶起,語重心長道:
“你做得很好,尼坎德拉。”
“貪欲的口子一旦打開,便再也無法彌合,即便用暴力對抗,也隻能延緩片刻,不能徹底杜絕。”
尼坎德拉怔怔道:“……為什麼會這樣呢?”
“是我們做得不夠好,才讓他們要攫取更多的財富,以彌補損失嗎?可我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不是這樣的,尼坎德拉,你們冇有任何錯。”赫斯珀低聲道,“因為這就是資本的劣根性,一旦有適當的利潤,他們就膽大起來。”
“如果有20%的利潤,它就能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敢於踐踏一切人世間的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被絞首的風險。”②
尼坎德拉聽聞這番話語,隻覺剛剛萌生出來的那一點複仇成功的喜悅,和親手殺人了的恐懼,竟齊齊如潮水般退去了,因為一種更大的期盼和不安,已經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女神啊,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事情……”
“請您留在科利亞,留下來庇護我們吧!每一戶紡織者的家中,都將為您陳設祭壇,供奉鮮花,點燃熏香,請您將富足與和平賜給我們,指引我們神聖的密儀。”
彆說尼坎德拉了,就連雅典娜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辦法,且國王夫婦對此也冇有意見。
三人爭先恐後邀請赫斯珀留在科利亞,出發點不同,話術不同,但目的卻格外一致:
“我的朋友,請聽我說句公道話,科利亞算是很不錯的城市了。雖不能與你從天後赫拉那裡獲得的奧林匹亞、邁錫尼和阿爾戈斯相比,但在餘下的諸城邦中,亦是佼佼者。”
“誠然如此!聰慧遠見又仁慈善良的女神,假如你真願意留在科利亞,我們將把你的位置,僅擺放在天父宙斯與天後赫拉之下,讓你有優先挑選貢品的權利。”
“請留下來吧,赫斯珀。此地水草豐美,人民安居樂業,我的丈夫也算是賢明的國王,自然會帶領人民一同尊重你、供奉你,使你的才乾得到發揮,讓你的光芒遍及全國。”
此時,幾乎整座城裡的人,都被剛剛的那一陣巨響驚動,圍攏過來了。
三三兩兩的人從街道圍攏過來,越來越多的人走出家門,前往出現在城中央的那一大片全新空地,張開雙手高舉,和他們的國王、王後與女神,一同挽留這位從天而降的救星:
“女神啊,請您留下!”
“您如此親切,為我們伸張正義,使我們滿心歡悅。請您停駐在科利亞,用您不朽的輝光為我們指引前行的道路吧!”
——似乎再也冇有不留下來的理由了,似乎再也冇有拒絕的理由了。
——隻要她願意留下,從此不必辛苦勞作,就能收獲豐足的祭品。
——哪怕她依然需要在極西孤島看守蘋果園,隻要在這裡掛個名,成為科利亞城邦的庇護者,也會有源源不斷的金銀,流入她的口袋。
於是赫斯珀耐心聽完了所有人的請求,望著一雙雙載滿希望的眼睛,溫柔而不容反駁地,拒絕了這個看起來十全十美的提議:
“不,我不能留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