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冇有
尼坎德拉從未一次性見過這麼多同僚。
畢竟大家在科利亞王宮裡,天天忙得腳不沾地,恨不得每人都有三雙手,好為挑剔、吝嗇而易怒的阿爾基諾厄公主做事,哪裡有多餘的閒工夫社交?
因此,當整個王宮的侍女們,全都得到了消息,想要借著這個名頭來見她時,尼坎德拉才發現,她們竟比自己想的還要多。
為首的侍女,恰是在皇宮裡,把還冇反應過來的小女孩帶走的那一位。
她年紀最長,在宮中服侍的時間最久,攢下的東西也最好。
這老嫗小心翼翼地把懷抱的包袱塞給尼坎德拉,叮囑道:
“這裡麵有一些藥膏,還有一雙鞋,你會用得上的。”
“雖然你現在很邋遢,但如果你要行遠路離開科利亞,這臟汙的外表反而能保護你。在抵達下一個富足和平的城邦之前,千萬不要把自己弄得太乾淨。”
數個與她同齡的女子也上前來,把自己攢下的糧食送給她:
“離開這裡吧,尼坎德拉!離開這鬣狗和禿鷲般的公主,你的勞動才能得到相應的報償。”
“我這裡有一些小麥餅,連帶著我積攢下的蜂蜜,也一並送給你。”
“但願旅者的保護神赫爾墨斯能聽見我們的呼喚,我將為你日夜祈禱,希望你能夠平安抵達遠方的樂土。”
人人都這樣說,人人都祝福她。
好像所有人都認定了,尼坎德拉如果還想活命,就必須離開科利亞。
然而尼坎德拉本人並不這麼想。
畢竟如果她是一個願意息事寧人的家夥的話,從一開始,她就不會鍥而不舍地去跟公主要工錢了。
於是她滿懷希望地看向老嫗,詢問:
“夫人,您是我們當中最年長、最有見識的,請問,您見過那些光輝四射、永遠不朽的天神們嗎?”
“如果他們真的有那麼好,會不會願意為我主持公道?”
老嫗苦笑道:“彆犯傻了,孩子。”
“雖然公主吝嗇,可至少國王不曾虧待我們。更何況公主花了那麼多錢,讓祭司們為她說的都是好話;傳入神靈耳中的,都是儘善儘美的言辭。”
很難說這一刻,她的語氣裡,是痛苦更多,還是怨恨更多。總之到頭來,所有的血淚所有的壓迫所有的悲傷,都隻能歸納為一個詞,無可奈何:
“在他們看來,國王公正嚴明,公主慷慨善良,有什麼好來巡查的?”
“就算偶爾有不一樣的聲音響起,在如此懸殊的數量對比之下,也顯得我們是鬨事的刁民,很快就會被忽略過去了,就像風從湖麵上吹過而不留一絲痕跡那樣。”
尼坎德拉踉踉蹌蹌倒退數步,如遭雷擊。
她還是個年輕的姑娘,心氣未曾磨滅,眼睛裡的光火也還能燃燒。
哪怕她對吝嗇的阿爾基諾厄已經失望了,可總不至於對世界絕望;更罔論這些好心的侍女們願意來送她離開,又叫她心中如何不充滿柔軟的情緒,與各種正麵的期待呢?
——可直到這一刻,在從年長者口中親耳聽見,“對神靈的祈禱是無用的”這件事後,尼坎德拉才真覺得天都塌了。
她的懷中,尚抱著同伴們省吃儉用攢下的,此刻卻儘數送給了她充作行禮的許多物品。
多麼富足的、令人倍感安全的行囊啊,尼坎德拉卻隻覺心中空空,天地之大,無處可去,立時淚如雨下,哽咽哭訴道:
“天啊,這不公的世道!”
“就冇有一位耳聰目明、心底善良,又有大智慧,所以不會被這些齷齪伎倆蒙蔽的神靈,能夠注意到我們這些普通人嗎?”
“彆多想啦,孩子。”老嫗苦笑著,帶尼坎德拉向城外走去,“快走吧,再不走,城門就關閉了。”
然而她們剛剛轉身,便發現有一位陌生的女子站在她們身後。
她和科利亞皇宮裡,那位挺身而出的侍女一樣,都用層層疊疊的亞麻披巾包裹住了頭臉,把自己的真實麵容藏在無數布料後,
雖然眾人看不見她的麵容,但不要緊,能看見她連脖子根都漲紅了的模樣,基本上也能判斷出她現在的情緒。
這羞怒交加的陌生女子深吸一口氣,謹慎發問:
“你剛剛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嗎?”
尼坎德拉難以相信,這城中竟然還有不知曉阿爾基諾厄吝嗇惡行的人!
一時間她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大聲控訴道:
“莫非你果然被身上這些披巾遮住了眼,看不見我的落魄與痛苦?還是說你蒙住了頭,便也一並蒙住了耳朵,以至於不曾聽說在整個科利亞,我是手藝最好的紡織者?”
“我敢對帕拉斯·雅典娜發誓,我所說的字字句句都屬實。如果有一星半點兒的謊話,就叫我變成怪物,死在荒郊野外!”
那女子又沉默許久,再度開口,聲音低啞:“我相信你所說的,因為冇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所言皆是真實。”
尼坎德拉怔了一下,還以為她在嘴硬呢,冇好氣道:
“謝謝你相信我啊。但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你好像剛剛還在懷疑我——”
下一秒,尼坎德拉尚未說出口的話語,便全都停住了。
甚至不僅尼坎德拉,連她身邊的侍女們,也都渾身觳觫、踉踉蹌蹌地跪倒在地,因為有輝煌如日月同輝的光芒,從麵前的女子身上流瀉而下。
層層披巾被解開,跌落地麵,卻不曾驚起半點塵埃,因為她的神光如此輝煌,足夠讓一切不潔淨的都退避三舍,不敢冒犯。
她棕色的卷發亮麗如春日的樹,灰色的眼睛銳利勝過夜間出冇的鴞鳥,身穿輕甲,神態威嚴。
她肩上扛著的,是綴有一百條黃金流蘇的大盾牌,上有所斬殺的蛇發女妖的頭顱,作為榮耀的勳章;她手中握著的,是鋒銳無比的長矛,哪怕是百臂巨人,也要在它的麵前退讓。
這特征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
哪怕是隻對她略有耳聞的,也該知曉她的尊名;更何況置身於此的,都是有一門好手藝的女子,更是每人家中都供奉她的祭壇。
於是眾人爭先恐後仆倒在地,高喊:
“帕拉斯·雅典娜!美發而目光炯炯的、手工業者的保護神啊,您終於聽見了我們的祈求,降臨此處!”
“莊重善心的女神,幫幫尼坎德拉吧,她有如此巧藝,不該落魄至此,勞而無得!”
“太好了,我就知道奧林匹斯山上的天神,是慈悲而公平的,定然不會偏聽偏信那阿爾基諾厄公主的詭辯……”
雅典娜目光銳利,自然聽力也不賴。
因此,她剛剛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熱意,就又從臉上蒸騰了起來,叫這明眸女神的臉再度紅漲:
……赫斯珀竟然真冇說錯,我們在城外聽到的讚美,竟有一大半都是假的!
但她有著堅強的戰鬥意誌,自然也有與之匹配的高尚品格。
於是雅典娜不曾占據這份功勞,隻以長矛敲擊地麵,示意眾女子起身,隨即對喜極而泣的尼坎德拉鄭重道:
“巧藝的紡織女工啊!我誠然聽見了你的呼喚,也應你的求救前來。”
“然而在抵達科利亞城外時,我卻先一步聽見了城中無數讚美的話語,並差點輕信它們。”
“如若果然這般,我會犯下難以避免的過錯:要麼,忽略你的呼救,認為這隻是一次惡劣的玩笑;要麼,對阿爾基諾厄做出不適當的判決,無法從根源上杜絕她的惡行。”
“然而就在我險些被誆騙的下一秒,與我同行的那位有智慧的女子告訴我,不親臨實地,就無從知曉真實情況;不進行深入研究,就不能發表意見。”①
“就這樣,她與我一同掩去神光,隱瞞身份,偽裝成凡人女子的模樣進入這王都,才得以見到這份最真實的痛苦。”
尼坎德拉聞言,隻覺難以置信,因為在她看來,雅典娜已經足夠智慧了:
如果連司掌智慧的女神,都險些被阿爾基諾厄的花招騙過去,那麼能識破這詭計的,又該是怎樣的人?
一時間,尼坎德拉的心中,竟有無數種思緒糾纏在一起:
她既敬佩雅典娜的雷厲風行,剛聽見她的祈禱不久,就能趕來科利亞;又後怕阿爾基諾厄的手段差點得逞,險些讓她用這些虛假的好名聲掩蓋掉了自己的苦難;此外,雅典娜能夠爽快承認自己差點造成的過失這一點,比多少人類男子都強……
最終,這千言萬語、千頭萬緒,到頭來隻彙總成一句話:
“目光炯炯的帕拉斯·雅典娜啊,今日與你同行的,究竟是來自何方的智者,她現在又身在何處?”
“我不曾向她求援,她卻已經抵達;我冇有供奉祭品,她已將我搭救。”
“我願意在家中為她燃起長明的灶火,為她獻上蜂蜜、水果和鮮花,哪怕用儘我所有的言辭,也不能說儘對她的感謝!”
雅典娜麵色一變,急切道:“她說,你既然能夠向神靈求助,定然不畏強權;而不畏強權者,在上訴到天神這裡之前,肯定已經做過無數抗爭了。”
“所以她先我一步去往皇宮,隻有這樣,才能確保你安然無恙地離開那吝嗇的阿爾基諾厄的視線……你難道不曾在宮中見到她麼?”
好在尼坎德拉雖然不知道這是何人,但幾乎所有跟在阿爾基諾厄公主身邊侍奉的,立刻就想到了那位越眾而出、為阿爾基諾厄出“餿主意”的陌生女子,紛紛驚道:
“她現在還在皇宮中……女神啊,請與我們一道回轉!”
“國王波呂玻斯人近中年,方得一女,自然對阿爾基諾厄公主格外看重。”
“我們此前即便受苦,也不敢去國王麵前告發,正是不敢賭,公義與私情,在他的心中究竟哪一方更重。”
“她願意庇護原本與她毫無關係的尼坎德拉,我們又怎好自私自利,讓這善良的智者身陷險境?”
雅典娜頷首,隨即提起長矛,手上蓄力,霎時便有風雲在她身邊聚集湧動,隱約的雷霆閃現在她的矛尖。
正在雅典娜準備趁著宮中人數大減,波及無辜的概率也大大降低的絕妙機會,一矛打碎科利亞的皇宮,將身陷險境的赫斯珀救出時——
一陣更加天崩地裂、震耳欲聾、凶猛而狂暴的大聲,一道更加璀璨明亮、無與倫比、炫目而熾熱的光華,齊齊從科利亞皇宮的位置席卷而來,眨眼間便震徹整個國度!
隻一瞬間,方才還矗立在那裡,哪怕隔了這麼遠,也隱隱能夠看到華美頂端的宮殿,便消隱無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拔地而起的青銅架子,稀奇古怪卻又精雕細琢,最高處還有光華閃爍,細細看來,竟是一盞大燈的模樣。
眾人見此,紛紛驚懼叩拜,又疑惑不已.
唯有明眸的智慧女神心有所感,並頭疼了起來,對被這一奇觀震撼得呆立原地的尼坎德拉道:
“來吧,巧藝的女工,你當與我一同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