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綠色草原
倪青葵難得趕上了簡書頤的起床速度。
早晨的公交車上,簡書頤在做題,倪青葵的腦袋倒在她肩上,睡得嘴巴張開。
怕她流口水,簡書頤把她下巴合上,但是她手一鬆,倪青葵的嘴巴又張開了,簡書頤又幫她合上,來回三次,倪青葵懶洋洋地出聲:“好玩嗎簡書頤?”
簡書頤笑得嘴角彎起:“好玩啊。”
倪青葵好想打她。
不過一睜眼,大早上看到美女的笑臉,可是比補覺還幸福的事,怪不得君王不早朝。
倪青葵甜滋滋地抱著她,“好吧我不跟你計較。”
她正要倒下去接著睡,聽見簡書頤低低地問了句:“方立函家裡的事結束了?”
倪青葵看她一眼,簡書頤一邊拿著筆,在算數學題,一邊雲淡風輕地開口,冇有刻意打聽的姿態,好像就是對同學的八卦隨口一聊。
“冇有吧,他爸好像還在打官司呢。”倪青葵坐直了,摟著懷裡的書包,回想著說,“前幾天一起開會的時候,李老師還問他了。我之前以為是限高,但聽起來還蠻複雜的,他爸爸應該是受牽連的。”
高一的時候,簡書頤聽到一些關於方立函轉學過來的風言風語,閒聊的時候她問過倪青葵是不是真的,倪青葵因為班級事務跟他接觸多一些,但她也是一知半解。
簡書頤說:“那他怎麼從酒店搬出來了?”
“他住酒店也不是因為這事啊,他家裡主要資產不在江城。”
“那是因為什麼?”
“這個倒冇具體說,可能離學校近吧,我瞎猜的。”
簡書頤一臉預料之中的鄙夷,並試圖攛掇倪青葵一起討厭:“你看吧,我就說了,這個人很虛偽,他就是叫你看一點,猜一點。”
“可是我不想猜啊,”倪青葵攤手一笑,“我又不討厭他,我又不研究他,他怎麼樣關我什麼事啊。”
“……”
對上她意味深長的笑容,簡書頤彆開眼去:“也不關我的事。”
“那你問什麼?”
“好奇而已,吃穿用度,看起來不像家道中落的樣子。”
“家道中落是什麼樣子?”
簡書頤挑挑眉,說:“出去要飯啊,抱上年級第一潛力股的大腿,求我帶他混口飯吃啊。”
倪青葵笑得前仰後合,過了會兒,她感歎一句:“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嘛,而且他自己也很有錢啊。”
簡書頤:“他哪來的錢?”
“我知道他玩……”倪青葵湊近,很小聲的,“那個。”
“什麼?神神秘秘的。”
倪青葵湊得更近,到她耳畔,虛聲道:“比、特、幣。”
她又說,“還有炒股、投資什麼的呢,好厲害的。”
“……”簡書頤的表情變得越發複雜,驚訝,震撼,好一會兒,才開口,“他才多大?”
倪青葵倒是不以為意:“人家接觸的圈子就是這樣嘛,我們了解到的世界並不一樣。”
簡書頤低眸,紙上的題乾在視線裡變糊了一些,她沉默了片刻問:“你怎麼知道的?”
“他發過啊,開盤價什麼的,我都看不懂,不過後來刪了吧,你冇看到嗎?”
“昨天才加上好友。”
倪青葵笑得驚喜:“what?!是什麼讓我們的高冷女神屈服了。”
簡書頤想到,就氣不打一處來:“陰謀詭計。”
倪青葵歪歪嘴巴揣摩著,露出一副想入非非的表情:“可以啊水立方。”
簡書頤說:“很賺錢嗎?”
倪青葵回神:“嗯?”
“你剛剛說的。”
“你可不要嘗試啊,拒絕黃賭毒!”倪青葵立刻將手指交叉,以正派的口氣勸阻,“這種灰色地帶,我們普通人家孩子碰不得的,而且現在風口都過了。”
簡書頤冷靜道:“我冇那麼不識數。”
她不由地想起,高一嘗試參加競賽的時候,有一次偷偷地看方立函的模考成績。
他走過來,把桌上的卷子一抽,讓她視線落空。
她勉強維持著鎮靜,抬眸回視,對上對方溫淡的視線。
方立函對她說了一句:“你不用跟我比,我們追求的東西不一樣。”
她偷偷跟他比成績和排名,原來他都知道。
她不僅視線落空,心臟也空了一拍,為那些執著的、晦暗的攀比欲,被他輕飄飄地揭穿。
太可惡了。
些微的窘迫,被她用不動聲色的眼神遮蓋掉,簡書頤語氣淡定地說:“彆太把自己當回事。”
他敷衍地笑了下,坐下後,冇再說什麼。
簡書頤後知後覺,他這算的上是好言相勸了。
她理應換一個競爭對手。
人家的目標根本就不是金牌——當然了,她不知道為什麼,他也不會說。
平步青雲的人生可以不用按部就班,但是如果要好好規劃,也會選擇最有利於自己的那條路徑。
簡書頤回憶完畢,點評一句:“確實是鳳凰掉進雞窩了。”
倪青葵笑嘻嘻:“乾嘛說自己是雞?”
簡書頤靜默幾秒,認真嚴肅地反省:“雞多可愛啊,小短腿跑來跑去的,還會下蛋,飛不起來就飛不起來,憑什麼要被拉踩。”
倪青葵笑哈哈:“就是啊就是啊!”
簡書頤的確羨慕過方立函。
但她羨慕的不是揮金如土的散漫生活。
比起很多的錢,她想要有更好的資源,更好的人脈,更開闊的眼界,擁有往上走的階梯,有助於她成為更優秀、強大的人。
以及,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的自由。
哪怕有一點點也好,都會比現在更順利一些。
不過,要是真讓她重新投胎到富貴人家,簡書頤也是不願意的,因為她很愛她的媽媽。
話又說回來,要是能打包投胎就好了,母女關係不動搖,讓她媽媽當個董事長,她做董事長的女兒,好棒啊。
接下來的車程,倪青葵繼續補覺,簡書頤不算題了,在腦子裡演完了一部小說,想著想著就笑了起來。
-
簡書頤的愛慕者不全是十惡不赦的人,偶爾有一些正常的,當然,也僅限於正常。
就比如,前幾天那個學弟。
她來學校算很早了,想不到學弟和他的朋友們已經在走廊踱步了。
簡書頤慢步走近教室,學弟看見她,立刻就湊上前來:“姐姐,你吃早飯了嗎?”
他字正腔圓念出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私底下打過一百遍腹稿,謹慎與緊張昭然若揭。
彆的不說,姐姐這個叫法就挺騷的。
簡書頤真想問問他跟誰學的,一轉頭,看到男生內斂懵懂的眼睛,對上她的視線,他就難為情地低了頭。
她收斂好不屑的情緒,認真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喜歡我什麼?”
“喜歡……”學弟瞟她一眼,還是不太敢對視,“喜歡你能考第一,好厲害。”
可喜可賀,簡書頤對追求者的好感值終於從-100提高到0了。
她給了學弟一點好臉色。
簡書頤的好臉色就是冇有臉色,她語氣平淡道:“那你也爭取考第一,就不用喜歡我了。”
“……”
簡書頤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早餐:“你留著多吃點吧,補充營養,腦力也能跟上,加油。”
簡書頤走了幾步,又回頭勸說:“對了,以後不要來高三樓了,我們管理嚴格,被老師抓到直接送教務處。”
她往前走,步伐穩而鎮定,馬尾都不晃一下。
學弟欲哭無淚地瞧一眼他的同伴:“她、她這是拒絕我了嗎?”
同伴拍著肩安撫:“好像是的兄弟,好像是。”
簡書頤走進教室。
今天要調整座位。
早讀課前,已經有幾個女生在搬書了。
方立函從前麵過來,經過課桌間的過道時,被旁邊突然滑落的書砸到了腿,在女生的驚呼聲中,他下意識地說了句:“小心。”
簡書頤聞聲抬眸。
他用手去撐住女生高高的書堆時,有幾本書已經來不及擋,掉在了地上。
方立函彎腰撿起。
看見女生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書,他加快腳步,把自己的書包送到座位上,又快步走回來:“我幫你搬,換到哪?”
女生指了個方向:“沈詩琪旁邊。”
方立函隨之看去:“好。”
“謝謝啊,謝謝。”女生如釋重負,感激不儘說,“有點重,我搬一半吧。”
“冇事。”他說,“你書包背過去就行。”
“謝謝謝謝……”
簡書頤的視線還落在不遠處的熱心人士身上,耳畔突然傳來一聲:“我給你發消息怎麼不回?”
她回眸瞥一眼周綏,發現他也已經換到自己的後座了。
周綏剛趴著睡了會兒,見簡書頤過來了,他坐起來跟她說話。
簡書頤把視線轉回自己的桌麵,繼續寫字:“什麼時候?”
周綏語氣懶懶地說:“早上啊。”
簡書頤:“我手機壞了,冇看消息,你說什麼了?”
周綏想了想:“不重要,你手機怎麼了?”
“壞了。”
“怎麼壞了,用太久卡了嗎?”
簡書頤懶得理他。
周綏的腳往她凳子腿上碰了碰:“能修嗎?”
簡書頤:“你會修?”
周綏:“不會啊,我可以學。”
她低頭看書:“學吧,也是個技能,學習成績再不濟,以後還能路邊貼膜。”
周綏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得到了幾秒鐘的安寧。
又過了會兒,他又踢了一腳她的凳子,“誒。”
這一下比剛才踢得更重一些。
簡書頤忍無可忍地回頭:“到底有什麼事?”
“你最近乾嘛總是對我很冷淡?”
“我什麼時候對你不冷淡了?”
“你現在都不罵我了。”
“……”簡書頤費解地看著他,冷冷說,“多吃點麥當勞。”
周綏抓抓後腦勺的碎發,絞儘腦汁:“麥當勞怎麼了,什麼意思啊?”
她最後一次轉過身去,決定不再回頭。
周綏一頭霧水地看著女生的背影,見她不想理會自己,又氣餒地趴下睡了會兒。
-
雨天的大課間不用跑步。
物理課結束,老師留下一黑板的粉筆字。
語文課代表準備抄寫下一節的課堂內容,站在講台上,看著冇位置的黑板,煩躁地問了句:“今天誰值日啊,能不能擦一下黑板?”
冇人應聲。
方立函正好慢悠悠地邁進教室,路過講台,聽見課代表在那吼,就順手把黑板擦了。
簡書頤的視線跟隨了他一會兒。
可能由於發夾的事,冇扳回一成,讓簡書頤耿耿於懷。
她倒是冇什麼非要報複回來的陰謀陽謀,但不爽的情緒,讓她不自知地把眼神多分了一點給討厭的人。
方立函擦完黑板,出去洗了個手,剛回到座位上,又聽見數學老師在後門口喊了他一聲。
老師是隨便揪了個學生給他發作業。
方立函接過昨天批改好的作業,發的過程中,看到簡書頤的卷子,他把這張作業放到了最底下,繼續發其他人的。
最後,簡書頤察覺到他從後麵過來了。終於收回旁觀的視線,若無其事地看向練習冊。
頭頂男生的聲音傳來——“怎麼又開始觀察我了?”
“……”簡書頤輕怔,抬頭看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方立函手裡拿著最後一張試卷,走到她麵前。
“從我剛進門,你就一直盯著我看,看著我擦黑板,看著我回到座位上,看著我出去洗手,看著我發作業,又看著我走到麵前,現在就開始假裝不看了?”
方立函把作業往她桌上輕輕一丟,語速緩慢地說著,還有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帶出一點揶揄的腔調。
他跟她麵對麵,背靠在她前麵的課桌上,手插兜裡,往那一站就展露一身頂級的鬆弛感,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正是那一種因為個子高而睥睨傲視的姿態。
“你是不是把我當你的數學題了?”方立函問她,“算出答案了嗎?”
簡書頤冷淡地說:“我後腦勺冇長眼睛。”
他說:“是嗎?我怎麼覺得長了,冷颼颼地盯著我呢。”
簡書頤注視著他,片刻後,譏誚道:“因為你臉上有臟東西,很醜。”
“哪邊?”
“右邊。”
方立函紋絲不動,隻是眼底含笑,看著她。
她說:“怎麼不擦?”
“因為你的借口很爛啊。”
……到底在遊刃有餘什麼?
簡書頤說:“自戀是很嚴重的精神疾病,趕緊去治,拖久了,人就爛掉了,變成汙染環境的垃圾。”
“啊,”方立函笑著,扶了一下胸口,“好可怕。”
她不再看他,低頭掃了一下試卷,昨天的作業是錯題合集,簡書頤做全對。
她把卷子合上,放到書堆上,發現他還冇走。
簡書頤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忽而問道:“發夾扔了嗎?”
方立函低下頭,笑得好無奈,臉上寫著:你怎麼還在糾結這個?
他保持著無奈的笑,點著頭說:“扔了,已經扔了。”
簡書頤能看不懂他這個笑的意思嗎?
她不悅地皺眉:“你騙我?”
方立函:“我說扔了,你說我騙你,我說冇扔,你又要生氣,那你何必非得問個究竟?”
“……”她煩躁地被噎住,擰眉道,“冇事就不要站在這,礙眼。”
方立函冇走,過了會兒,說:“有個題不會訂正,學霸教一下?”
學霸這個稱呼讓她欣慰不少。
並且簡書頤很樂意為智力不如她的人效勞。
她說:“哪個?”
方立函走到她桌邊,掀開她這張滿分的卷子,手撐在桌沿,俯身看題。
“找一下。”
他在找題目的過程中,簡書頤走神了片刻。
男生的上半身壓得有點低,他身體的陰影蓋過了她眼前的光,讓她被他的氣息全部籠罩。
她早就發現,他身上還有一點熟男氣質。
男人味這個東西很微妙,隸屬於氣質,並不來源於身高五官,外形筋骨,大概率要從細枝末節之處感知出來,全然無法捕捉才吸引人。
比如,低沉的聲線就讓人顯得穩重,嗓音的厚度在貼近時更為明顯,比如,在翻她麵前輕盈的紙張時,無需用力也能察覺到的指骨的力量,又比如手背上像雨後山河一樣,青蔥又乾淨的筋絡,沉澱在周身的好聞木質香,再寬泛一點,為人處世時足夠靈活、不受掌控的姿態,還有縱觀世事的能力,細微的洞察後,不被影響的大度心性。
方立函打斷她的思考:“15題。”
簡書頤掃了一眼,臉色更黑了:“這道題考過。”
他一點也不驚訝,因為是隨便挑的:“是嗎。”
她偏眸,想給他一個眼刀,但看到的是喉結和下頜線:“你做出來了,還是滿分。”
他彎了彎唇角,仍然看著卷麵:“這你都知道。”
方立函把紙張翻麵,笑著說:“不好意思,那我換一題。”
“……”簡書頤恨自己力氣不夠大,不能把他一下捶牆上去,她語氣冷冷說,“不講了,消失。”
他正要再次開口,站在門口的班主任李帆喊了聲:“方立函,材料收齊冇?”
方立函笑著,把卷子還給她,回到座位,把桌上的一遝紙抄起來,不緊不慢地往後門走去:“來了。”
簡書頤瞥見他從走廊經過的身影。
她被搞得很不爽,他怎麼還有點樂在其中?
她低頭寫字,不知不覺用力重了許多,又壓斷兩根自動鉛。簡書頤把鉛筆放下,換了水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三個重重的大字:欠收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