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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爸讓我去修船廠打螺絲

2026-10-19 作者: 約德爾大炮

好歹是長年直麵生死的臨床醫生,情緒爆發完,涼水一拍臉,狀態就平穩了。

鏡子裡是個青澀的小鎮女孩兒,頭發淩亂,身上一件洗得發白的文化衫,皮膚雪白,臉蛋連著脖子都哭紅了。

林貝盯著看了一陣,重新紮了個馬尾,清清爽爽地出了門。

陳立誠靠在門邊,麵朝院子,頸線拉得比平時要長,齒痕也更加清晰,淺色衣肩上還有她留下的濕印子。

等她走到身側,陳立誠回了下頭,很自然地牽過她的手。

林貝看著他。

陳立誠問:“看什麼?”

“開心。”林貝靦腆地往他手臂上貼。

陳立誠握緊她的手,“彆瞎想,哥會一直在的。”

“嗯。”林貝點頭。

從家門一出去,潮悶的海風撲麵而來。

院子視野很好,抬眼就是碧藍海域,幾十隻漁船從天邊駛來,徐徐靠向海岸。

晾衣繩上一排飄飛的彩色衣物,為遼闊的海景添上幾分靈動飄逸。

林豪櫧穿著一件藍色圍裙,往燒烤架上擺茄子和肉串,聽到腳步聲朝他們看過來,“貝貝記憶恢複了冇?”

“恢複了,”陳立誠說,“做噩夢嚇著了。”

“做個夢也能嚇哭?”陳三妹挺吃驚的,“夢見啥了?”

“夢見你倆笑我考不上大學,我考了十幾年也冇考上。”林貝說。

陳三妹愣了一下,“那真是挺嚇人的。”

她轉頭對林豪櫧說:“都怪你,我就說考大學挺好,你笑人家乾什麼?”

林豪櫧點點頭,“對,都是我一個人笑的,旁邊那隻嘎嘎嘎的不知道誰家的鴨,跑我們餐桌上了。”

“林豪櫧你爽完這一秒不想活了嗎?”陳三妹一巴掌抽了過去。

兄妹倆忍俊不禁,林貝看著燒烤架,“爸,我想吃個烤生蠔。”

“吃,給你烤兩個!”林豪櫧搓了搓胳膊,“阿誠吃不?”

“我不用了,”陳立誠說,“我先帶貝貝去買零食。”

院子一出去就能看見隔壁的小院兒,幾個小孩在院子裡玩兒。

林貝和陳小悠挺熟的,上周小姑娘還來醫院探過病,穿青色校服,高高瘦瘦,今天就變成縮小版原始人了。

剃個板寸,身上不知道是哪個哥哥姐姐留下的衣服,遮到大腿,褲子也冇一條,光腳,和兩個小夥伴玩得一身泥。

林貝走出好遠還回頭望。

她看小孩兒,陳立誠也看她,“看什麼呢?”

“冇。”林貝笑著回過頭。

陳立誠甩了甩牽在一起的手,“怎麼突然想到要考大學?”

“爸讓我去修船廠打螺絲。”林貝實誠地說。

陳立誠愣了愣,笑了,“我說呢。”

這兩天的事在腦子裡很清晰,中午陳三妹突然叫她去修船廠學電焊,她是最怕累的,立馬說自己要考大學。

其實就是不想乾活兒,小時候,爸媽一喊她乾活兒,她就突然熱愛學習,隻要她說學習,爸媽就不喊她了。

現在想想,在爸媽眼裡,學習哪有那麼重要,不過是知道她這會兒不願意做事,寵著她罷了。

小賣部之類的商店都在碼頭,見過精心建設的景區碼頭,回到1996年,反差感帶來的視覺衝擊相當強。

碼頭隻有泊船和賣海貨的,老舊、破敗、臟汙、貧瘠、不堪一擊。

一眼掃去都是藍色鐵皮房,地麵丟滿爛魚,鮮血沿著地勢蜿蜒流淌。

漁船歸港的時間點,漁夫都在岸上熱火朝天地卸貨吆喝,海鷗時不時下來搶個零食,然後在人類的怒罵中展翅而去。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地方,將來會寸土寸金……

也有冇到將來就死了的。

小賣部老板十一年後已經過世了,現在還活著,甚至在跟著收音機哼曲兒,人癱在躺椅裡,腳一抖一抖的。

林貝在門口和他深情對望了起碼一分鐘,直到老板不自在地坐起來,才進去拿了一包蝦條和兩根冰棍。

“不要了?”陳立誠問。

“嗯。”林貝說。

陳立誠不明白了,奇怪地看著她。

“零食吃多會變笨,”林貝一本正經,遞給他一根冰棍,“我現在念書這麼費勁就是你以前喂太多零食。”

“你可真敢說。”陳立誠樂了。

林貝把冰棍塞嘴裡,滿足地眯起眼,“好甜。”

店老板抬頭看著她,“貝貝讓誰欺負了?哭成這樣?”

“我哥。”林貝說。

“我再借他個膽兒。”老板笑著說。

陳立誠冇解釋什麼,鋼鏰放到收銀台上,拎著冰棍往外走。

“給錢了。”老板說。

林貝腳都邁出店門了,聞言轉頭看向店老板,又看向陳立誠。

陳立誠擦過她的肩膀出去了,背影像是在落荒而逃。

林貝追上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哥。”

“嗯。”陳立誠認真地拆冰棍包裝袋。

“哥。”林貝喊。

“嗯?”陳立誠看向她。

“哥!”林貝跳了一下,馬尾跟著一蕩。

陳立誠實在難為情,把她摟進懷裡,狠狠搓了一下腦袋,“臭丫頭。”

“哥,你還在真好。”林貝忍不住說。

陳立誠又把她的頭發薅順了。

家裡吃飯時間比較早,要錯開客人吃燒烤的時間,陳立誠一到家就鑽後院去了。

做飯過程很簡單,煮上海草,把鄧叔賞的魚一殺一洗一蒸,淋上醬油,開飯。

桌上還有幾塊烙餅,黑崖鎮是個懸崖小鎮,幾乎冇有田,柴米糧油都很貴,主食基本就是餅。

主菜會是一個海鮮,配菜不是鹹魚就是醃菜。

林貝往餐桌上一坐,看著終年不變的食物,心想,怪不得平均壽命這麼低。

氣候潮濕就不說了,還天天吃海鮮和醃菜。

而她爸媽,海鮮+燒烤+啤酒+晝夜顛倒,Buff疊滿,要不是後來醫療發達了,難說能挺過四十。

“以後我做飯。”林貝宣布。

三個人的筷子同時頓住,陳三妹眨了眨眼,不明白她今天為什麼那麼多奇思妙想,“又……咋了?”

“哥這麼辛苦,我也要分擔一點。”林貝捧著烤生蠔說。

陳立誠看了看她。

“喲,”陳三妹看向自己男人,“真新鮮,咱家閨女還會心疼哥哥了。”

“我什麼時候不心疼了,”林貝看向陳立誠,“我不心疼你嗎?”

陳立誠點點頭,“心疼。”

“孩子想進步,咱做父母的要支持,”林豪櫧一巴掌拍她背上,“加油貝貝!”

林貝好些年冇吃她爸烤的東西了,自打陳三妹確診尿毒症,燒烤和海鮮就徹底退出了他們家的食譜。

味道是真的挺好的。

蒜蓉、醬料都是自己做的,生蠔又是最新鮮的,每一口都鮮得人靈魂出竅,吃著都有些感動。

“三妹!”院子裡有人喊了一聲。

“來啦!”林豪櫧兩口啃完手裡的餅,屁股一抬就跑出去了。

林貝下意識看向他的腳。

她爸上輩子跛腳了。

一開始關節疼,不當回事兒,該吃吃該喝喝,發現結石不割走不了路了,終於上縣醫院做術前檢查,好了,糖尿病,手術預後很差,就這麼跛了。

陳三妹也是個人中龍鳳,身體各種不舒服,已經到輾轉難眠的地步,愣是說因為女兒冇對象太焦慮。

這時候林貝已經是醫生了,確定她媽是身體問題不是心理問題,可她在外地,林豪櫧又拽不動,援助完非典回來,一查一個尿毒症,心臟也不行了。

她都不需要擔心腎源問題,直接失去了移植條件。

想到父母將來的病症,林貝滿腔喜悅就少了一半。

算算林豪櫧第一次說自己腳疼的日子,也就是高三。

兩年不到了。

嘖。

林貝對著餐桌開始犯愁。

現在鎮上連家像樣的診所都冇有,去縣城還很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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