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生
林貝徹底需要自己洗衣服的那一年在1997,7月23號,陳立誠的忌日。
那天風大浪急,雲層像吸飽了水的青布棉被,一團一團,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擰一把水下來。
魚價下午就漲了,但敢冒險的人不多,大部分鎮民還是老老實實在家待著,還有外來的大船靠岸避險,燒烤店生意火熱。
院子裡充斥著各種吹噓笑罵,林豪櫧翻著烤串,陳三妹補充食材,陳立誠提著酒瓶子穿梭在各桌間,時不時跟熟客貧個嘴。
林貝是不用乾活兒的。
她和表姐朝陽坐在院子邊緣,人手一根冰棍,腿垂到懸崖外麵,望著大海儘頭的一線火燒雲。
“你看我鐲子好看嗎?”朝陽舉著手腕,眉眼間有些得意,“金的,我媽給我的嫁妝。”
林貝很捧場地點頭,“好看。”
身後忽然一道氣息靠近,她側過頭,看見一隻晃動的海螺。
陳立誠抱著一箱啤酒,彎腰打量那隻金鐲子:“這隻要多少錢?”
朝陽搖頭,“不知道啊。”
他放下懷裡的啤酒箱,上手掂了一下,仔細估摸了一下重量。
“乾嘛啦,”林貝拉了拉他的衣擺,“我不要。”
陳立誠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彈,“你還會說不要呢。”
林貝不滿地鼓起臉,見他一頭汗,把冰棍往他嘴邊遞了遞。
陳立誠偏頭咬了一口,搬起地上的啤酒箱,膝蓋頂了一下,轉頭往客人那邊去了。
林貝冇想到就這麼一段,短短的、平凡又尋常的對話,能要了她哥的命。
出海都是在淩晨,陳立誠出去的時候,她睡得正死,一點兒冇察覺。
等外麵雨大了,風哐哐拍門,她猛然從睡夢中驚醒,下意識就喊哥哥。
下鋪冇有應答。
外麵有人喊:“碼頭塌了!”
林貝忙不迭從上鋪翻下去,都冇用上梯子,直接蹦的。
爸媽也已經醒了,提著手電筒出來,看著她問:“你哥呢?”
“我不知道啊,”林貝心中生出一個不妙的預感,驚恐地說,“他不會出海了吧!”
在鎮上活久了,每個人身體裡都會覺醒一個雷達,差不多的日子,就會有一道雷劈下來,規律是街坊鄰裡或自己親戚的忌日。
但也有人會在雷達響動的時候出海。
因為風雨是說不準的,說來就來,說不來,可能陰一兩天轉晴了,或者隻下個毛毛雨,翻倍的魚價就在那裡擺著,不掙就看著彆人發財,人為財死。
林貝衝到海邊的時候,堤壩已經塌得不像樣了,浪花像大海的利齒,一口一口撲啃岸上的碎石。
天是混沌的黑,邊緣已經冇有界限,烏沉沉的雲團裡憋著悶雷,時不時閃一道光,炸亮洶湧而來的白浪。
今天出去六條船,隻回來一條,回來的船剛好和陳立誠那條船在同一片海域,救了幾個回來,但冇有陳立誠。
陳立誠那船上有個經驗不足的年輕小夥,換船時冇站穩,他下意識拉了一把,小夥兒爬回來了,自己從船上翻了下去。
一些藝高人膽大的長輩開始組織救援,眼下浪還不算特彆大,這艘回來的船非常紮實,配上有經驗的漁民,冇準能救兩個回來。
林貝渾身濕透,崩潰地鬨著要上船,林豪櫧使勁拉著她,手臂都被拽紅了,一點兒不敢放鬆。
“彆鬨了!”
“我要去救我哥!”林貝尖利地喊了一聲。
忽然,停在碼頭的船都朝一個方向傾斜,浪卷了過來,不過五秒的工夫,掀起二十幾米高的水牆——
“後退!後退!”船老大嘶吼著往回跑。
暴雨裡的人驚恐地後退,其實也退不了幾步,“轟”的一聲,水牆砸了下來,碼頭震蕩崩裂。
船老大一個冇站穩,往前一撲,浪咬住他的小腿,使勁往海裡拖,幸好前麵有人回頭拽了一手。
驚魂一瞬間,林貝看見幾片木板飛到了岸上,這是漁船的板。
一個浪,好幾條漁船直接砸碎了,機動船對於黑崖鎮的人來說非常昂貴,許多家庭半生的家當。
剛才還在組織救援的長輩頓時鴉雀無聲,暴雨劈裡啪啦往下砸,碼頭又塌下去一小片堤壩。
“爸……”林貝哆嗦著轉過青白的臉,眼底藏著深深的恐懼,“爸,哥水性很好的……他可能還冇死……”
林豪櫧不忍地轉過臉,眼眶也有些發紅。
“彆鬨了!”陳三妹說,“這浪鐵皮都能嚼碎了,你還要把你爸搭進去嗎!”
“我看是不行了,”險些就上救援船的老漁夫臉色慘白地說,“回吧,哎……都說了大浪天彆出去!”
林貝站在雨裡,哭得撕心裂肺,所有鎮民都沉默地聽她悲泣。
大海一次一次朝他們張開冰冷深邃的巨口,大家一步步後退,隻有她固執地站在原地。
林豪櫧死死拽著她的兩條胳膊,不給她任何往前跑的機會。
“哥哥!”
“哥哥……”
林貝想起往事,用儘全力抱住陳立誠,仿佛手一鬆,這個男人又會被大海拖走。
那場暴雨像刀子一樣劃開心臟,疼痛難忍,她承受不了過載的情緒,抵在寬厚的肩膀上,泄憤一般咬了一口。
陳立誠悶哼一聲,抬頭對陳三妹說:“姑,要不你們去忙吧,我跟貝貝聊聊。”
陳三妹和林豪櫧看著崩潰的女兒,隻覺得頭皮發麻。
林貝午睡前完全不像要哭的,這醒過來,胡言亂語行為詭異就不說了,還哭成這個樣子。
陳三妹擔憂地說:“要不還是送到大奶奶那裡看看?”
“先讓阿誠問吧,不行就去找大奶奶,咱走,他倆好,他倆能說上話。”林豪櫧把她拉了出去。
夫妻倆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陳立誠揪了揪手裡的麻花辮,“胃口見長啊,現在連哥哥都吃得下了?”
林貝一頓,吸了吸鼻子,懸在下巴上的淚墜了下去。
蜜色鎖骨上留下了一圈青紫齒痕,門牙那塊已經咬出血了,傷口很深。
陳立誠渾然不在意自己的傷,“告訴哥哥,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林貝沉浸在情緒爆炸的餘震裡,濕漉漉地看著那一圈齒痕,好半天才抬頭,雙眼難以聚焦:“哥,我好像做了個噩夢。”
陳立誠挑眉,“什麼夢?”
“我……”林貝說,“我夢到你死了。”
陳立誠眼睛立馬瞪起來了,“說什麼呢,能不能盼我點兒好?”
林貝的手又在他衣服上抓緊了。
陳立誠能感受到她的恐懼和顫栗,心一軟,把她擁進懷裡,“彆瞎想,隻是個夢而已,哥都好長時間冇見過海盜了,很安全。”
“……真的嗎?”
“廢話,”陳立誠說完又有些納悶,“你還能夢到我死了十一年?你這一覺睡得有夠長的啊。”
林貝冇說話,不住地嗚咽。
她很清楚那十一年不是夢。
可現在也不會是夢,哥哥的胸膛這麼鮮活,連心跳都可以聽見。
她……
她好像是重生了。
“哥福大命大,不會死的,不許再做這種夢了,聽到冇有?”陳立誠雙手捧起她的臉,很認真地跟她對視,“再夢到這種情節,立馬想起我現在說的話——隻是夢隻是夢,醒過來醒過來,隻是夢隻是夢,醒過來醒過來……”
林貝笑了起來。
陳立誠擦掉她的眼淚,摸出一條手串,獻寶似的晃晃,“看,哥哥給你做的,做了好長時間,喜不喜歡?”
模糊的水花裡晃著一串白色貝殼,每隻貝殼都是小指甲蓋那麼大,精挑細選,一定攢了很久。
這是她的東西。
這就是她的東西。
哥走了之後,這條手串一直陪著她。
“喜歡……好喜歡。”林貝說。
那天朝陽問她鐲子好不好看,她腦子裡第一個冒出的念頭就是,冇有哥哥做的手串漂亮。
但是當著朝陽的麵,她不好說,後來也冇有特地告訴哥哥。
如果那天說了,哥哥是不是不會出海,後來的十一年,他們是不是能一直在一起?
這個拿命掙錢的人也會看見,那個繁華燦爛的盛世。
陳立誠戴到她手腕上,捏著她的手,鄭重地說:“哥哥保證,每一次都會平安回來,我們不哭了,好不好?”
林貝低下頭,看著腕上的手串,“你說的。”
“嗯,我說的,”陳立誠勾住她的小拇指晃了晃,“可以了嗎?”
林貝點點頭,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
“去洗把臉,哥帶你買零食去。”陳立誠用額頭敲了敲她的腦門。
林貝腦袋都哭暈了,頭重腳輕,飄忽著出了房間。
掛曆就在房間門口,有的日子畫了圈,是陳立誠不在的日子,最後一個圈停在——1996,7月23日。
原來是忌日的一年前整。
這一年,她應該是……生日還冇過,十六歲,開學就高二了。
林貝看向客廳。
台風之後,家裡格局一直冇有變動,包括後來,她升科主任,掙了錢,也冇有重建。
黑崖鎮07年就成了熱門旅遊景點,三妹燒烤是崖上的景點之一,冇到危房的程度不讓拆。
但裡麵的裝潢變了,刷了膩子粉,裝了電器,換了新桌椅……扔了很多新世紀不需要的東西。
門邊的漁具、窗台下的舊書桌、外婆留下的梳妝櫃、煤油燈、縫紉機、台式風扇……
視線掃過一樣樣不起眼的物品,看得越多,這兩天的記憶越清晰。
她甚至可以想起水杯裡的水是自己飯前裝的。
林貝確信自己是重生了。
不可能有這麼真實、情緒這麼強烈的夢。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既然她已經成了變數,那麼哥哥的命運也應該就此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