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貝貝長大了也會一直喜歡哥哥的
陳三妹對陳立誠要比對林貝嚴格得多。
鎮上都是這樣,孩子夭折率比較高,動不動生五六個,陳三妹是因為一直冇再懷上才隻生了林貝一個。
孩子多,父母肯定管不過來,通常隻管大的,再讓大的管小的。
隻要大的是好的,小的一般壞不到哪裡去。
所以陳立誠犯錯就得挨訓。
林貝一邊舀水往自己頭上淋,一邊哼著歌聽外麵罵。
“你是不是傻?”
“一個打好幾個?”
“你不知道叫鄧順平他們跟你一塊兒嗎!”
林貝:“……”
父母對是非的認知還是有些主觀了啊!
為什麼不狠狠地罵她哥!
用慣了花灑,再這麼舀水洗,總感覺有點費腰,林貝弓在水桶上洗得氣喘籲籲的,好幾次想出去拿把剪刀回來,把頭發剪了。
好不容易洗完,門一推,陳立誠正好從後院進來,身上已經換了乾淨衣服,手裡端著一盤海螺。
他洗澡方便,一根水管就能洗,每次都在後院的灶台邊上洗。
林貝對上他的眼睛,感覺氣壓不太對,下意識退回浴室,按著推拉門往右一滑。
陳立誠一腳踩在門框上。
林貝肩膀一抖。
“喜歡告狀?”陳立誠問。
“冇有。”林貝用力推了推門。
一點兒都推不動!
陳立誠邁了進來,皮笑肉不笑,“聽哥哥挨罵開心嗎?”
林貝搖搖頭,笑著往後退。
陳立誠一步步逼近,直到她貼到牆上,把臉湊到她麵前,“嘶,我怎麼冇發現我們家貝貝這麼壞了?”
“我這是……”林貝梗著脖子說,“引領你走向正道!”
陳立誠腦袋往前一磕,撞了一下她的腦門,“還正道!你個冇良心的。”
“啊!”林貝捂住頭,“哥欺負我!”
“再告狀還欺負你,”陳立誠直起腰,“把頭發吹了,出來吃宵夜。”
林貝鼓起臉,衝著他的背影皺了皺鼻子。
院子裡那桌客人已經走了,林豪櫧也回來了,三個人圍著桌子邊吃螺肉邊聊天。
林貝披著頭發過去坐下。
海風終於涼快了,夜晚的海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偶爾幾點燈,是遠行的漁船,搖晃著駛向漫天星辰。
一家人靠在椅子裡,一邊吹風看星星,一邊吃宵夜,生活平凡又愜意,林貝舒服得都有些恍惚。
陳立誠抽了一根牙簽給她。
林貝冇忘記浴室裡的威脅,無視了他的手,伸手去拿牙簽盒。
陳立誠一把搶走牙簽盒。
林貝看向他。
他把原先抽出來的牙簽放到她手裡,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幼稚。”林貝用氣音說。
陳立誠笑了一聲。
陳三妹和林豪櫧冇注意兄妹倆的小動作,專心聊著祭海的相關事宜。
靠海吃飯的漁民通常都有祭海的習俗,祈求這一年出海平安、漁業豐收。
黑崖鎮拜的是龍老爺,農曆六月十三儀式最隆重,家家戶戶都會出錢出力,節日之盛,遠超春節。
“本身貢品都是朝家說了算,那讓朝家主持就好了唄,有什麼好爭的。”林豪櫧說。
“你彆跟那兒發表意見,彆人捐多少你就捐多少。”陳三妹提醒。
“我冇意見,我都不姓陳,我能有什麼意見,”林豪櫧戳著螺肉蘸了蘸醬油,塞進嘴裡,“喔,好肥的螺肉,七月吃海螺最好了。”
“陳家為什麼想主持祭海?”林貝有些好奇。
“說是朝家辦了這麼多年,怎麼也該輪到陳家了,”林豪櫧說,“我看他們就是剛換了族長,想爭個麵子。”
“不出錢爭什麼麵子。”陳立誠喝了口酒。
“就是嘛,”林豪櫧很認可,“人家丁哥每年六頭豬十箱煙花,一筐一筐的海貨,實打實的,陳家誰舍得這個錢,總不能要求我們每人多捐五十吧,捐錢可是自願的,強行捐性質不是變了麼!”
林貝點點頭。
族裡每年都會組織捐款,多半用來辦集體活動、修祠堂、修碼頭、幫助一些格外困難的族民,這個捐款是自願的,但大家有能力都會出到平均線,不然容易落人口舌。
誰家冇個困難的時候,包括他們家,也是受過恩惠的人,有個家族撐著,總歸不會叫他們餓死。
但捐款如果是拿去攀比充麵子的,族裡人就不願意買賬了。
“今年肯定還是朝家辦,”陳三妹說,“我倒願意他們辦,真以為祭海那麼輕鬆呢,上下嘴皮子一碰,活兒誰乾?”
林豪櫧看向陳立誠,有些猶豫地開口:“阿誠,你大伯叫你到時候去他家上香。”
陳立誠本來隻是悠閒地聽他們聊天,這話一出來,聲音瞬間冷了下去,“不去。”
林貝看了看他。
陳三妹一巴掌拍他背上,“好樣的!我養大的,憑什麼給他充門麵,阿誠就在咱家!”
陳立誠勾起唇角,抬手把啤酒喝完了,酒瓶子一擱,“我先去睡覺了,晚上還要出海。”
“哎,去吧,”陳三妹說,“貝貝你也去睡。”
黑崖鎮禁漁期推行得比較晚,現在還冇有季節性禁漁,隻要天氣好,陳立誠十天有八天都在海上。
他年輕,身板結實,經驗又豐富,漁船都搶著要。
林貝跟他睡一個屋,哥哥在的時候也會早睡,不然把哥哥吵醒了,半夜出海會冇精神。
陳立誠在浴室刷牙,林貝站在門口看他。
“進來啊,”陳立誠往裡麵讓了讓,“怎麼冇喝就懵了。”
洗手台很小,他倆並肩擠在鏡子前麵,嘴裡都糊著泡沫。
林貝想起小的時候,哥哥會搬來一張凳子,把她抱上去,一隻手摟著她,一隻手給她刷牙。
學校距離遠,她天不亮就得起床,困兮兮的,要不是有哥哥這個自動刷牙機,她可能會把刷牙從生活中簡化掉。
“我作業還冇寫。”林貝突然說。
陳立誠愣了一下,笑得肩膀直顫,差點兒把泡沫咽下去。
“不行了,”林貝跟著笑,“我得跟朝陽絕交,我跟她絕交了成績肯定好。”
“你可以去陳小悠家看書。”陳立誠說。
“好辦法!”林貝點頭。
陳立誠把水龍頭打開了。
林貝往後讓開半步,讓哥哥先洗臉。
回到房間的時候,陳立誠已經躺在下鋪了,光著健壯的上半身,胳膊搭在眼皮上。
林貝看了眼他胳膊上的傷,帶上門,順手把燈關了,摸黑爬到上鋪。
其實她有點睡不著,雖然晚上冇有那麼熱,但空調房睡習慣了,置身於潮悶的空氣裡,還是有些難以適應。
而且現在頂多八點半,八點半,二十一世紀有幾個八點半睡覺的年輕人?
“貝貝?”陳立誠在黑暗裡低低地喚了一聲。
“啊?”林貝睜開眼。
“你乾嘛呢?”陳立誠在下麵翻了個身,床跟著晃了一下,“一動不動的。”
“這不是怕吵你嗎?”林貝也翻了個身。
陳立誠好一陣冇說話,“貝貝,哥好像有點不認識你了。”
林貝心跳漏了一拍。
對啊,她是她哥一手帶大的,她有一點不同,她哥肯定會察覺。
林貝挪到床邊,腦袋垂下去,看著下鋪的黑影,“我怎麼了?”
陳立誠整個人融在黑暗裡,隻有兩隻眼睛亮著光點,“好像突然……長大了很多。”
林貝默了片刻,“長大不好嗎?”
陳立誠眼裡的光點忽明忽暗,最後徹底消失,一直也冇回答她的問題。
“貝貝長大了也會一直喜歡哥哥的。”林貝說。
陳立誠“嗬”了一聲,語氣似乎愉快了一些,“哄小孩兒呢?”
“是真的,”林貝說,“哥,晚安。”
“晚安。”陳立誠說。
林貝在床邊趴了一會兒,默默看著他,看了一陣,縮回床上躺好了。
下鋪冇多久就傳來平穩的呼吸。
陳立誠落海之後,她依然睡的這個房間,這張床,隻不過從上鋪搬到了下鋪。
剛開始覺得特彆不適應,躺著躺著就要掉眼淚,整晚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哥哥,花了好長時間才習慣。
陳三妹還說給她換張床,她死活不肯,怕哥哥回來冇床睡了。
十六七歲的她在父母和哥哥的庇護下,的確是很幼稚的,連死亡都無法接受。
林貝聽著哥哥的呼吸,緩緩閉上眼。
這一覺睡得特彆勉強,一點都不困,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睡冇睡。
從醫以來,她就冇體驗過如此奢侈的睡眠。
下鋪一動,林貝馬上清醒過來。
陳立誠躡手躡腳地下床,拎起一早收拾好的背包,幾乎冇發出什麼聲響。
“哥,”林貝在他開門的時候出了聲,“一路平安。”
陳立誠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吵醒你了?”
“冇。”林貝側躺在床上,直勾勾看著他。
陳立誠想起她昨天做的噩夢,折回去,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睡吧,哥會平安回來的,哥保證。”
“嗯。”林貝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今天浪不大,淩晨兩點,碼頭燈火通明,幾十隻大大小小的漁船蓄勢待發。
這幾年有點錢的都換機動船了,大鐵殼,一般一家是買不起的,好幾家湊錢買,還可以貸款,鎮上漁民有扶持,買船利息低。
陳立誠今天還是跟鄧叔的船,自打鄧叔買了船,他都快成固定船員了,工資比彆的船低一點,但穩定。
鄧叔的船挺大的,要充不少冰,幾個船員都在忙碌,他進去放了包,自覺加入了乾活兒的隊伍。
“你昨天又跟朝財動手了?”鄧順平搬著一箱冰問。
“你怎麼一個八卦都落不下?”陳立誠說。
鄧順平樂了一聲,“鎮上成天就那麼點事兒,我不想知道也不行啊。”
陳立誠上了甲板,把冰倒進船艙裡,“朝帆開學要去縣城讀書了,八成跟貝貝一個學校,看著就鬨心。”
“你也太能操心了,”鄧順平說,“他還能跟女孩兒動手咋的?”
“這些讀不好書的為什麼非要去上學?”陳立誠擰著眉。
“貝貝不也去了嗎?”鄧順平說。
陳立誠看了看他。
鄧順平點點頭,“行,貝貝該去,貝貝讀書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