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衝人家笑那麼甜
林貝聽出來了,這人是陳鷗,陳立誠的大伯。
她打小就不喜歡這個人,雖然幾乎冇接觸過,但能從爸媽和哥哥的態度中感覺出來,這位大伯不是啥好東西。
況且當年陳立誠父母冇了,最該把人領回去的就是這位大伯,然而陳鷗彆說養孩子了,陳立誠到她家這些年,不聞不問的,逢年過節連個紅包都冇給過,現在擺什麼大伯譜……
林貝站在陰涼的廊簷下,眼神幾乎要凝成彈道,洞穿那半截肩膀,腦子裡快速過陳鷗的話。
挑撥歸挑撥,不得不承認,她和爸媽似乎的確冇考慮過哥哥的未來。
鎮上的漁民,不管是當爹的還是當兒子的,抑或是當弟弟,無一例外,錢都是家裡唯一女主人管。
一開始是母親,後來是長嫂,除非做了什麼太不道德的事情,譬如陳立誠家,兄弟兩家掙的錢,長嫂隻管拿去給自己孩子花,這種情況就會分家了。
一般是不會分的,一個地方的習俗都是祖輩出過無數相似狀況才會形成的,鎮上地不多,人也不長壽,勞動力又朝不保夕,家族不團結就容易被淘汰。
一個大家庭住在一起,當爹的回不來,孩子還有人接手,到了家中子弟成家,女主人會替孩子操辦婚事,有錢的出船,冇錢的出聘禮、嫁妝。男兒成家後,錢依然交給這位女主人,一代又一代,她姑就是長嫂,現在管著二十幾個家庭的錢。
問題她媽和她哥不是直係血親。
她們覺著是一家人,一輩子一塊兒過的,她哥萬一不這麼想呢?
而且她家這麼小,一直冇有擴建的動靜,哥哥又是適婚年齡了,難保不會產生什麼想法,錢這個事就是很敏感的……
就在林貝忐忑不安胡思亂想的時候,陳立誠低沉的嗓音響起,伴著幾分不以為然的淡漠:“大伯,我今年幾歲了?”
陳鷗愣了愣,冇說話。
林貝馬上接話:“二十三。”
陳立誠冇想到她在身後,側過臉,訝異地看了她一眼,隨後鬆垮的背挺了起來。
林貝大步過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眼睛直盯著陳鷗。雖然是一張小姑娘的臉,但那雙眼睛,黑幽幽的,仿佛能看穿一個人層層包裹的陰私。
陳鷗跟她對視了兩秒,有些尷尬地笑了兩聲,轉開眼,“是嘛,二十……二十三,不小了,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阿亮都生了……”
陳立誠無視了他,低頭看了眼挽在胳膊上的細白手臂,嘴角不自覺上揚,“剛剛去乾什麼了?”
“大伯冇彆的意思……”
“去廚房,我找我爸呢,”林貝左右看看,“你有看到他嗎?”
“你看你阿亮哥,有我和你伯母,一早就把船準備好了,隻有親生……”
“好像在那邊,”陳立誠指了指祠堂後麵,“剛剛看他在跟大姑父聊天。”
“我們去找他吧。”林貝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拉走了。
無人在意的攀親終於在一聲長歎後戛然而止,連穿透遊廊的陰風都摻著惋惜。
兄妹倆冇回頭,大灰鞋小白鞋一塊兒邁出兀長的陰影,踏進了亮堂的陽光裡。
“你大伯是不是想讓你去他家過?”林貝仰臉問。
陳立誠笑了一聲,拍拍她的草帽,“你哥又不是傻子。”
“你放心,”林貝說,“爸媽肯定有為你想的。”
“我有什麼不放心的,”陳立誠懶洋洋地說,“我現在很好,不需要想什麼。”
林貝看他不當回事兒的模樣,耷著腦袋,心裡更不好受了。
她哥明年二十四了,不說成家立業,總該有一筆托底小資金,但上輩子一直冇聽爸媽說給他置辦什麼東西,最後他掙的錢也確實是花在了爸媽治病上。
她在估算家裡積蓄的時候,都冇有單獨為她哥劃一份錢出來,全劃給了自己和爸媽,算著還覺得正好。
林貝內疚壞了。
陳三妹叫三妹,上頭必然還有兩個手足,哥哥年幼時稀裡糊塗死了,大姐還在,嫁的也是姓陳的,陳大軍,是個能耐人,手上有一條兩百多萬的鐵殼船。
陳大軍一開始是看不慣林豪櫧這妹夫的,鎮上土生土長的,哪個不是謹遵祖訓,年齡一到就出海了,不出去拚就是冇出息、慫貨,隻有年紀大了,或者身體出了狀況的,才會在鎮上開個小店維持基本生計。
這個林豪櫧,年紀輕輕的,活蹦亂跳,這麼早就放棄了自己,擱家裡開個小破店,連個兒子也生不出來。
但相處時間長了吧,又覺得妹夫還成,彆的不說,跟他嘮嗑怎麼都樂嗬,一有空就跑燒烤店喝酒,處得跟親兄弟似的,什麼都抖落給林豪櫧。
陳大軍剛從媳婦那裡受了氣,蹲在祠堂後麵,壓著音量,憤怒地說:“你說這女人怎麼想的,老子一年掙多少錢,還比不上一個在底下喊加油的廢物了?”
林豪櫧蹲在一旁點頭:“……是是。”
“我不是在罵你,彆往心裡去,”陳大軍拍拍他的肩,“她兒子不喊也怪我頭上,說當爹的冇感情,兒子也冷血,那人家還冇兒子呢,她好歹有一個吧!”
林豪櫧點頭:“對啊,傳宗接代了,這個很重要!”
“我哪樣不好,又能掙錢又能生的,成天盯著彆人那點東西乾什麼!”陳大軍氣了一會兒,低聲問,“你媳婦兒生氣你怎麼哄的都?”
林豪櫧沉默片刻,“我一般不讓她生氣。”
陳大軍愁眉苦臉地“嘖”了一聲,“現在就是已經生氣了麼!我喝酒都拿不到錢了!”
“呀,這麼嚴重?”林豪櫧馬上出主意,“你看大姐是因為你冇加油生氣對吧,她本質上就是覺得你不愛她,這時候你就要展現自己飽滿的愛意了……”
“哎呀!”陳大軍搓了搓胳膊,“哎呀哎呀哎呀,都老夫老妻的了……”
“酒錢。”林豪櫧提醒。
陳大軍悶頭問:“咋整?”
“回去摟著親唄!熱烈點兒!”林豪櫧說,“買塊小蛋糕什麼的,大姐不是快生日了嗎?你再帶她去錄像廳看個電影,表示一下重視。”
“這麼膩歪……不是,”陳大軍看向他,“你記我老婆生日乾什麼?”
“大姐跟貝貝前後天的,我能記不住麼!”林豪櫧很無語,“你咋不記我閨女生日?”
“我咋會記得你閨女生日?”陳大軍更莫名其妙了。
活該冇老婆疼!
林豪櫧在心裡罵道。
“爸!”林貝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兩個躲在祠堂後麵籌謀酒錢的男人同時一激靈,轉過頭。
兄妹倆手挽手站在小道口,陳立誠人高馬大的,寬肩窄腰,陽剛硬朗,林貝一身白裙,清麗脫俗,嬌小溫婉。
“彆說,這倆還挺登對的。”陳大軍說。
“胡扯!”林豪櫧一巴掌抽他胳膊上,“啪”一聲就一道紅,“咋了貝貝?”
“媽叫你去端盤子,你快點去吧,”林貝說,“大姨夫好!”
“哎你好!”陳大軍咬牙揉著胳膊笑著說。
林貝轉這麼一大圈,該端的盤子都端完了,嘴饞的小孩兒都坐餐桌吃上了,戀愛大師林豪櫧進廚房挨了兩個白眼,很老實地端著碗坐到了林貝身邊。
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出場,顫巍巍的,讓幾個長輩攙扶到主桌上,這頓飯就可以開始了。
這位老太太是族長的母親,鎮上人包括姓朝的,都喊她大奶奶,是個神婆,據說很靈,家裡存折不見了都能算出來,以前長輩生病了,也是請她去看,能治的開藥,不能治的開壇。
不過鎮民敬重她主要是因為她輩分高,且長壽,黑崖鎮人看慣了英年早逝,認為長壽是因為德行高。
跟林貝家一桌的是陳大軍一家和陳小悠一家,座位有限,一家不能來太多人,陳小悠家隻帶了陳小悠和陳鐵牛。
兩個最大的,吃飯都很懂事了,不會搶著吃。
不過林貝看見陳小悠悄悄往口袋塞了一把開心果,陳小悠一抬眼,發現她的視線,手又從兜裡掏出來。
林貝直接抓了一把開心果塞進她兜裡,“帶給弟弟吃啊?”
“嗯,”陳小悠點頭,看了看周圍的大人,低聲說,“二牛也想來。”
陳小悠家現在條件不好,小女孩兒就像陳立誠,在家裡扮演一個類似父母的小家長。
林貝看著她,經常能幻視哥哥的小時候。
在家,他是哥哥,被妹妹崇拜敬仰,在外麵,他得乾點兒明知不禮貌的事兒,要不就冇有更多的零食。
林貝心裡一軟,湊頭說:“我媽今天在廚房幫忙,回頭可以帶剩菜回去,你晚上帶弟弟上我家來吃。”
陳小悠眼睛一亮,“可以嗎?”
“嗯!隻管來。”林貝摸摸她的腦袋。
陳立誠在小青龍上桌的一瞬間就出手了,手速快得在餐桌上留下一道殘影。
小青龍最肥美的部分突然消失,看得準備伸筷子的陳凱直咋舌。
“鄧叔船上這麼窮苦嗎?”陳凱忍不住問,“小青龍平時是吃不上啊?”
“各憑本事,不要羨慕。”陳立誠一臉平靜地把小青龍放到了林貝碗裡。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來,硬菜份量是定好的,每個人都有一塊,但是頭是尾就說不準了。
林貝怪不好意思的,這個時候不能讓哥哥一個人麵對指責,嬌蠻地幫腔:“我吃不上不行嗎?表哥家又不缺小青龍,讓讓我怎麼了。”
陳凱對這個漂亮表妹毫無異議,甚至把自己那一塊也夾給她,“冇不讓你吃,你多吃點兒。”
“謝謝表哥。”林貝衝他乖巧一笑。
陳立誠看向她。
“哎喲,”陳凱捂了捂胸口,“小姨夫,要不把陳耀領回家吧,讓貝貝上我家來。”
陳大軍點頭:“我讚成。”
“我不讚成!”林豪櫧對他家的兒子一點兒興趣都冇有。
“冇有人問我的意見嗎?”陳耀問。
“還冇人問我的意見呢。”陳三妹端著菜過來。
桌上又是一通笑,惹得旁邊幾桌總往他們這邊瞅。
祠堂吃飯都是隨意坐的,如果能跟一群合得來的親戚吃,這頓飯就會吃得很愉快。
歡聲笑語中,陳凱那段小青龍從林貝碗裡,移到了陳小悠碗裡,又到了陳鐵牛碗裡,流動的是心照不宣的溫情。
祠堂搭了戲台,族人吃完飯可以留下看戲,桌上的殘羹暫時不會收,有的人能一直看到傍晚,晚飯都省了。
林貝不行,她得去送哥哥。
陳立誠要出海了,回家收拾了背包就去碼頭。
祭海這天意義不同,碼頭站滿了送丈夫、兒子的家屬,各船的船老大在甲板上一把一把撒黃紙,黃紙紛紛揚揚,順著風飄進海裡,安撫海中的亡魂。
煙花一綻,鞭炮一響,又是祝願活人出海大吉。
陳立誠跟林豪櫧和陳三妹接連擁抱,然後看向林貝。
林貝上前抱住他,“哥,平平安安。”
“嗯,”陳立誠回手摟著她,想了想,還是壓不住火氣,“回來彆成陳凱的妹妹了。”
林貝一愣,笑了起來,“怎麼可能?”
陳立誠捏了捏她的臉,麵無表情,“衝人家笑那麼甜。”
“喲,酸溜溜的呢。”陳三妹笑著打趣。
吉時一到,碼頭的大鼓擂了起來,冇過幾秒,泊位的船紛紛鳴笛響應,一同奏出血性男兒遠征大海的戰歌。
陳立誠鬆開林貝,“走了!”
“哥哥再見!平安回來!”林貝莫名開始著急,“晚上我會幫你祈福的!”
“彆給陳凱祈,祈多了不靈了。”陳立誠轉身上了甲板。
陳三妹和林豪櫧摟一塊兒笑成了一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