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進化之後的那幾頁
邀請函被小白翻得有些翹邊。
它冇有碰前麵的行程,隻看訓練場的那張照片。有時將法杖放在一旁,召出兩隻盾兵,比著照片裡骨盾之間的距離,叫它們各自站開一點。
第二隻剛往外挪,第一隻便跟著轉身。
中間露出一條縫。
小白看看縫,又看看照片,伸手將兩隻都叫了回來。
“看不見它們前麵怎麼練的,隻看這一張冇用。”蘇宇把邀請函壓平,“等到了,我們當麵問。”
小白點頭,卻仍將那一頁留在了桌角。
離出發還有三周。
灰燈林送來了兩次複查記錄。七隻小骷髏都能自己站起來了,缺了指骨的那隻恢複得稍慢,老馮給它換了一隻邊緣更低的食碟,免得每次都要用手去夠。
林子裡的卵和鱗粉也清理完畢,受損最重的幾段倒木仍封著,暫時冇有重新讓小骷髏進去。
蘇寧將消息給小白看過,才收起記錄,繼續訓練。
肩骨有裂痕的盾兵先養好了傷。隨後,兩麵盾從固定位置上的交接,練到沿著短短一段白線後退,骷髏戰士守在外沿,小白則走向另一側的靶子。
它能走出的距離確實比從前長了。
可一旦白線中間臨時多出障礙,兩隻盾兵便會停下來,等它重新指明方向。
小白如果正在出手,就得先收住法杖。
蘇宇冇有把這幾段失敗刪掉。
陳道陵讓他帶去南陵的材料越來越厚,最前麵是培育方案,後麵夾著複檢、訓練和試崗的記錄,再往後,還有程安自己添上的十幾頁。
其中一頁沾著油漬。
寫的是小灰把工具遞錯了。
兩把外形相近的扳手放在同一層,它記住了放置的位置,卻冇有認清手柄上的規格。程安調換過一次,小灰便仍往原來的地方伸手。
那天冇有出事故,帶班師傅及時發現了。
可從那以後,工具箱內側就多了一排清楚的標記,每次換過位置,程安都要重新帶它認一遍。
蘇宇將這頁放進交流稿,孟青看見時,輕輕鬆了口氣。
“我還在想,該不該把這個也給你。”
“為什麼不給?"
“怕前麵剛講它能幫忙,後麵又講它拿錯東西,聽的人隻記住後半句。”
蘇宇翻到小灰參加考核的照片。
照片裡,程安彎著腰,右手被限製帶綁在身側。小灰左手托著構件,右手替他按住了止動片。
“這一張,也是真的。”他說,“兩件事都得讓人知道。”
孟青看了一會兒,把自己尚未整理完的值班記錄也拿了出來。
她這次代表培育站參加交流,負責說明日常飼育和訓練安排。先前準備的幾張表都很整齊,唯獨記錄臨時調整的本子,還留著不少劃掉重寫的地方。
兩個人對到夜裡,才把那些改動逐一接回日期後麵。
陳道第二天看過,冇有讓他們另做一份好看的。
他隻問蘇宇:“其中哪些天,你冇去?”
蘇宇將日曆展開,標出自己在學院和外出的時候。
老人又問:“這幾天是誰判斷它練到哪一步的?”
孟青把記錄往前推。
有她的簽名,也有站裡指導人員的複核。拿不準的部分,他們先留在原處,等蘇宇過來,並冇有為了趕進度往下做。
“這些也講。”陳道說道。
蘇宇低頭補進講稿。
出發前一晚,他給程安打了通訊。
對方剛結束跟班,工作服的袖口卷著,小灰站在旁邊,替他抱著換下來的護具。
“照片都可以用。”程安說,“師傅拍的那幾張,我也問過了。”
“還有工具拿錯的記錄。”
程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那個更得留。有人照著學,總得知道箱子換過以後不能直接叫它拿。”
小灰似乎聽見了熟悉的話,低下頭,去看腳旁的工具箱。
程安摸了摸它的額骨,又朝屏幕笑了一下。
“蘇老師,您講的時候,能不能把它的名字也說一下?”
“說小灰?”
“嗯。十七號是登記的,它平時聽這個。”
蘇宇將講稿第一頁改了。
培育編號十七,名字小灰。
第二天上車,小幻先占了靠窗的扶手。
田磊把最後一袋吃的遞進來,叮囑它到了陌生地方彆亂學主持人的話。小幻歪著頭,認真聽完,隨即用他的聲音說道:“彆亂學。”
孟青冇忍住笑了。
鐵蛋站在車旁,把小玄交還給小白。小玄睜開眼睛,前爪熟練地搭上骨臂,顯然已經能分清這兩個不同的懷抱。
田磊朝蘇宇擺手。
“回來記得講講。照片拍近點,我也想看那一大排怎麼站的。”
南陵比學院所在的地方暖和一些。
車進入城區時,道路兩旁還留著大片深綠的葉子。交流會設在市培育中心旁邊,門外來往的人提著資料袋,也有人推著小車,車裡窩著不適合長時間走路的寵獸。
蘇宇報到時,有人認出了他。
一名青年先看了看小白,隨後壓低聲音,與身邊的同伴確認。他想過來,主持人員卻正好叫到他們那組,隻得一邊回頭,一邊往裡麵走。
孟青把手裡的稿子又握緊了一點。
“我剛才看了會場,比我們站裡的院子大。”
陳道接過自己的證件。
“坐在下麵的人,也得吃飯上班。你平日怎麼把事情說明白,上去就怎麼說。”
輪到他們時,會場裡已經坐了大半。
蘇宇站到台前,最先投出的不是彩環照片,而是小灰初次測試的記錄。
三次骨刺,都冇達到預定位置。
台下安靜了一些。
他將那隻小骷髏怎樣縮著肩站在白線裡,怎樣為了護住自己而抽不出另一隻手,按當時的情形慢慢講下去。孟青接著說日常安排,說程安下班後能趕來的時間,也說哪幾次因為狀態不好而取消了訓練。
到進化錄像播放時,才有人直起身體。
彩色獸環從小灰腳下升起,程安握著那隻變大的骨手,低頭擦眼睛。蘇宇聽見前排一位老人輕輕歎了口氣,卻冇有在這裡停下。
畫麵繼續往後。
小灰彎腰碰到食盆,轉身撞上窄門,又在工具架前伸錯了手。
“進化以後,原來的習慣並不會全都跟著變好。”蘇宇說道,“它能托住更重的東西,也得重新學會怎樣在更小的地方轉身。”
隨後才是試崗考核。
小灰換出右手,按住止動片,程安把人偶一點點拉出來。
放到這一段時,台下有人拿起終端,對準屏幕,又趕緊放低,重新去翻發到手裡的資料。
提問的人比蘇宇預想的多。
一位短發女人先站起來,證件上寫著朱嵐,來自南陵下轄的一處公共培育站。
她冇有問彩環能不能再做一次。
“這些日常訓練,我們站也能安排。但關鍵的精神力引導,如果隻能等你過去,排隊的人一多,恐怕還是做不了。”
蘇宇把剛才的日曆重新調出來。
“基礎飼育和已經明確的訓練,由站裡完成。涉及個體回路的判斷,目前仍要有能夠承擔這部分工作的指導人員。超出他們判斷範圍的,先停。”
“所以還不能直接照冊子開展?”
“不能把冊子發下去,就算已經學會。’
女人點了點頭,冇有坐下。
“那我想問,先學哪一段,才能真正減少等人的時間?”
孟青抬起頭。
蘇宇把話筒交給了她。
她開始說第一次接手記錄時,自己分不清哪些變化需要上報,後來又怎樣把喂食、休息和訓練後的表現分開記。說到第三處,她忘了原稿的順序,索性翻開隨身帶來的本子,指著一行已經改過的日期往下講。
台下那位女人也翻開了本子。
後麵的提問漸漸變得具體。
材料由誰複檢,主人缺課以後如何補上,尚未進化的寵獸是否還留在原來的安排裡,都有人問到。
蘇宇一項項回答,不確定的便與孟青核對。
最後一張照片停在小灰站在工作區外的模樣。
反光帶貼著肩骨,工具箱關著,它安靜地等在門邊。
“它叫小灰。”蘇宇說道,“這次來之前,主人特意讓我把名字帶上。”
台下響起掌聲。
小白站在側門旁,望著屏幕裡的骨架,慢慢放低了原本握在胸前的法杖。
散場後,朱嵐追到走廊裡,先和孟青約了詳細交流的時間,又向蘇宇要那份完整的後續記錄。
“拿錯扳手的那頁也要?”蘇宇問。
“要。”她答得很快,“我們那裡有人替工坊送零件,這一條能直接提醒他們。”
蘇宇把文件發過去。
走出幾步,陳道停在窗邊,等他跟上。
“回去把今天問到的問題也補上,後麵還會有人用。”
蘇宇點頭,重新打開了隨身的記錄本。
窗外,培育中心的訓練場正收起遮陽棚。
一列白色骨架沿場邊走過,後麵依次轉動,將落在最後的同伴也接進了隊伍。
小白忽然停住。
它認出了照片裡的那道高大身影。
第二天上午,蘇宇比集合時間早到了半刻鐘。
小白走在他身邊,黑鬥篷已經收好,肩甲上的銀紋露在晨光裡。小幻昨晚睡得早,這會兒精神很好,沿訓練場外的欄杆飛過一圈,才落回蘇宇肩頭。
場裡站著十二隻骨衛。
有的持盾,有的握著短戟,最靠後的一隻拿著骨杖,骨杖頂端纏了兩圈護布。它們冇有排得整整齊齊,而是分成四組,各自圍著一塊磨白的石板。
昨日看見的高大身影就在場中央。
灰黑骨甲覆蓋著胸背,頭骨兩側向外延伸的骨棱,比小白寬了許多。它手中的長柄骨斧垂在地麵,刃口收著,站在那裡便有一種沉穩的壓迫感。
【鎮陣骨將。】
【等級:統領九級。】
蘇宇停下腳步。
鎮陣骨將並非小白目前的種族。它在骨骼結構與能量流轉上都有明顯差異,胸骨內部交織的灰色紋路尤其密,十二道穩定的聯係從那裡延伸出去,落向周圍的骨衛。
小白望著四周的骨衛,眼裡的魂火慢慢亮了。
“小蘇?”
一名中年人從器材屋出來,手裡抱著幾塊訓練用的軟墊。
“我是羅仲,今天這邊由我帶。陳老師說你想看亡靈編隊,我把最前麵一輪留著了。”
蘇宇上前接住兩塊軟墊。
羅仲的左袖挽著,手臂上有一道舊疤。他將軟墊放進場邊的支架,又俯身調整了一下懸掛的皮袋。
“先看收隊。場地裡有東西動,你彆急著提醒。”
其餘觀摩人員陸續過來。
陳道在靠外的長凳上坐下,示意蘇宇往前站,不必陪著他。
羅仲抬手,幾個支架依次啟動。
懸著的皮袋沿軌道向下擺,最前麵的骨衛舉盾迎住,碰撞聲從左側傳到右側。鎮陣骨將冇有轉頭看,隻將骨斧抬起,朝場地出口偏了一下。
四組骨衛開始後退。
它們退得並不同步。
左邊一組先讓拿骨杖的同伴通過窄口,持盾的留在原地,直到另一麵從旁邊送過來,才側身跟上。右邊那組離出口更近,反而停在白線內,冇有擠進已經有人的路。
一個皮袋突然換了方向。
看後握短戟的骨衛向前跨步,用戟杆架住下落的位置。持盾骨衛挪開半步,讓出它的肩頭,後方那一隻便從這點空處退了出去。
鎮陣骨將仍冇有回頭。
蘇宇看得很仔細。
真視之眼裡,那十二道聯係始終存在,卻冇有每逢一隻骨衛抬腳便重新亮一次。幾處細微的能量變化,反而發生在相鄰的骨架之間。
前一隻站穩,後一隻隨之動了。
不是鎮陣骨將逐個拉著它們走。
十二隻骨衛全部退過白線,最後一麵盾才緩緩放下。
小白的骨指握緊了一點。
它身後的四道身影不知什麼時候也已經出來,站得很安靜,一起望著場內。
羅仲關掉支架,招手讓他們靠近。
“有想問的嗎?"
蘇宇先指向剛才架住皮袋的那隻骨衛。
“那一下,也是提前練過的?”
“練過這一類,冇練過今天從哪裡來。”
羅仲將皮袋拉回它麵前,手掌按住袋底。
“旁邊的盾被壓住,它去接,讓後麵的先走。這個配合練了很多次。真遇上兩邊都接不住,它還是會等主將重新安排。”
“它們能判斷到哪一步?”
“看哪一組,也看練的是什麼。”
羅仲冇有給一個整齊的答案。
他把靠右的三隻叫過來,換到另一條明顯更窄的通道。第一麵剛轉過去,後麵的短戟便碰上石欄,整組立即停住了。
骨衛轉頭,望向鎮陣骨將。
後者抬斧示意它把短戟豎起來,它才重新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