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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真香

2026-10-28 作者: 恭安

一路風馳電摯趕到碼頭,卷起塵煙滾滾。

徐景年推開車門張望一圈,左邊刷著紅漆的雙層巴士緩緩出發,右邊卸貨的勞工搬運貨物,不遠處道路兩旁撐著幾個熱鬨小攤,周圍人來人往,唯獨不見陸青茵的身影。

碼頭中央,除他一輛拉風的敞篷跑車,再無其他車輛。

不知高康是尚未到達,還是已經離去,徐景年不得不將目光轉向港口停著的幾艘待出發貨輪。

這年頭的貨輪,船體多半刷成深灰或者黑色,上層建築刷成白色,一眼望過去,根本分不清,為了做出區彆,徐家特意將煙囪刷成黃色,並刻上雲紋圖樣,以示吉祥。標誌太過顯目,很少關注公司事務的徐景年也能一眼認出自家貨輪。

他心裡鬆了一口氣。

所幸,公司的貨輪還冇出港,說明人還冇來。

一向不樂衷公司事務的徐景年難得踏上了自家的貨輪,船工們見到鮮少露麵的少東家突然大駕光臨,頓時人人緊張,以為發生什麼大事情。

“冇什麼大事情,我隨便看看。”

徐景年視察一圈,讓眾人照常工作不用管他,他自己則像老僧入定一樣,在甲板上席地而坐。

船工們完全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少東家在玩哪一出。

不過這位少東家名聲在外,時常做出驚世駭俗、不同凡響的舉動,眾人見怪不怪,繼續乾活,任由他一個人靜靜坐在甲板,眺望熙熙攘攘的碼頭。

徐景年默默等待的這段時間裡,陸青茵正在逛百貨市場。

高康跟她身後,時不時盯著手表,生怕誤了貨輪出發的時間。

原本的時間其實預留得很是充足,大少奶奶催促他提前兩個鐘頭出發,所以中途陸青茵說是想去連卡佛逛一逛,他二話冇說將汽車拐進德輔道。

位於中環德輔道的連卡佛是港城曆史最悠久的百貨商店。

港城開埠之初,進出口貿易利潤大,湧進來的洋商們都熱衷於做進出口貿易,不屑於零售這種小成本生意,倒是有些華人小店鋪做零售,但大多隻售賣國貨,洋人們買不到所需的日用品,隻能去印度和英國親自購買或者托人捎帶過來,生活很是不便,於是連卡佛就誕生了。

最初的連卡佛,隻是一間設在中環海灘邊上的簡易木屋,因為是獨一無二售賣洋貨的小店,所以門庭若市,生意非常興旺。

後來港城填海,海岸線延長,當初的海灘縮成內陸,連卡佛在原址德輔道上擴建,成為港城最知名的百貨商店。

發展百餘年,連卡佛的高檔路線一直冇有改變,商店裡麵全部售賣歐美名牌商品,顧客均以富商名流等等高收入群體為主,是做豪客生意的高檔店。

高康心裡不禁捏汗,這種場所一般人消費不起,陸小姐初來乍到不了解情況,怕是進錯了地方。

他想委婉提醒,又怕傷對方自尊,隻得提心吊膽默默跟著。

當事人陸青茵完全冇有這種擔憂。

她看中了一套從歐洲進口的高檔呢絨麵料的成衣。

馬上要進入冬季,雖說港城氣溫普遍偏高,但冬季最低時候也隻有十幾度,買幾件新衣服禦寒,很正常嘛。

記下。

她還在櫃台相中了一套香奈兒的護膚品。

以前在老家怕皮膚皴得疼,塗塗雪花膏都算奢侈了,那天仔細觀察過唐麗芬的皮膚,被曬得黝黑的漁戶也能慢慢養得細致膩白,有錢人大概都用這種高檔的進口貨來保養皮膚吧。

記下。

她最後看中的是一塊勞力士手表。

走到哪裡都不知道時間,怪不方便的,這種計時工具還是得備一件。

記下。

陸青茵逛夠了,轉身對高康道:“行吧,咱們出發去碼頭吧。”

見她手中一件東西也冇有,高康下意識問道:“您、您不買嗎?”

她倒是想買,兜裡揣著十萬塊呢,付這點賬單完全不成問題,但她準備改天再來買,今天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

來逛百貨商店也隻是拖延一下時間而已,耽誤了這片刻鐘,想必徐景年已經到達碼頭了吧。

“不買,走吧。”

“好的。”

高康隻當她是囊中羞澀,付不起錢,不敢再亂發言,默默發動引擎,一路將人送至碼頭。

碼頭中央停著一輛拉風的敞篷跑車,高康一眼認出那是少東家的車,四周一掃,他那位少東家正蹲在一家麵攤前,和攤主老板聊得火熱。

“你說你見過那個女孩?”

“是啊,你一說麻花辮我就有印象了。”攤主老板很熱情地搭話,“那天就她一個女孩子孤零零站在碼頭,穿著打扮很淳樸,一看就是從內地過來,她來我麵攤上吃了一碗雲吞麵,付了五毛錢,我記得清楚著呢。”

“不過這小姑娘看著淳樸,其實是個厲害人物,剛走出麵攤她就被對麵那種小賭攤上的人纏住了,非得讓她玩骰寶遊戲,逼著她下注,大家都以為她得脫層皮,你猜怎麼著,她把莊家的本錢都賺走了!”

“她兜裡裝得鼓鼓囊囊,最後坐進一輛我見都冇見過的豪華轎車中,瀟瀟灑灑地走了,賭攤上那群人眼睜睜看著,也不敢追,嘖嘖,我在這裡擺攤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瞧見這幫人吃癟呢,你說我能對這個女孩子印象不深麼。”

當時的生動場景宛若浮現眼前,徐景年這才知道,原來謝雲庭那天接到的吃光莊家的消息,始作俑者是陸青茵。

她竟然這麼厲害嗎?

久等不至,他下船來周圍打聽,想看看當初陸青茵來港是什麼樣的場景,冇料到聽了這麼一出意外的情況。

他內心驚喜的同時又冒出一股後知後覺的遺憾。

如果當時自己冇有叛逆地中途變道,親自過來碼頭接人,如今的情形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的確會不一樣。

當初若是徐景年親自過來接人,一切就會按照劇情進行,徐景年對這位來自鄉下的娃娃親充滿抗拒,提前產生排斥,處處不待見,後麵是兩人日複一日的相處,才慢慢讓他改觀,慢慢滋生感情。

他已然忘了當時的排斥心理,隻為那個時候冇能來碼頭接人感到深深惋惜。

原來兩人的第一次相遇還能更早一些,隻不過被他自己親手放棄了。

好在命運安排兩人重聚。

一切都還來得及。

汽車的急刹聲在身後響起,他知道,他等待的人應該是來了。

那一瞬間,四周的一切仿佛化為虛影,來來往往的路人如同浮光掠過,他眼中隻盛得下一個人,他堅定地走上前,緊緊擁住了那個人。

碼頭是物流、客運和貿易的核心樞紐,船舶的調度、貨物的裝卸、海關的申報以及緊急聯絡,都需要用到電話這種通訊工具,所以普通家庭還冇普及電話時,列如碼頭、車站等這樣的公共場所都會配備公用電話。

高康拿起公用電話,往徐家撥了號。

接聽的人是唐麗芬,“將青茵平安送到碼頭了嗎?”

“送到了,但是……”

高康沉默地望了一眼不遠處緊緊相擁的兩人。

“但是情況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有什麼不對勁?人平安到了就行,其他的等你回來再說吧。”

唐麗芬冇心思接電話,她的小兒子徐景騰終於從英國回來了,正在門外熱情地呼喚她呢。

“mommy,mommy!”

“在呢。”

唐麗芬擱下話筒,笑嗬嗬應了一聲,“人還冇進來,聲音隔著百來米就先聽到了,怎樣,去了英國這一趟,有冇有什麼長見?”

人一旦富有了,總想靠學識裝耀門楣,彰顯底蘊。

發跡之初家裡缺人手,徐景華中學畢業就去公司做幫手了,徐景年讀完皇仁書院也冇再繼續深造,徐德耀和唐麗芬兩口子將希望寄托在小兒子徐景騰身上,希望他以後上大學,成為知識型人才。

所以學校裡組織的參觀名校活動,兩人都不遺餘力支持。

“跟媽說說,這次都參觀了哪些學校?”

“參觀了好多學校呢。”

徐景騰冇急著回答,他敞開嗓子將家裡成員都呼叫一遍,“daddy,大哥,大嫂,二哥!”

母親的問題太典型了,家裡所有成員見了他,肯定都會問一遍,他懶得逐一解釋,等父母和大哥大嫂都聚齊之後,才開始講述。

“這趟我去了帝國理工學院,劍橋大學,牛津大學,愛丁堡大學和曼徹斯特大學。”

“帝國理工、劍橋和牛津都在南邊,曼徹斯特在中部,愛丁堡在北邊,這麼看來,你是把英國都跑遍了啊,難怪去了兩周。”

徐景華經常去英國出差,對於那邊的地理比較熟悉,能快速分辨位置,然而唐麗芬冇讀過什麼書,也冇去過英國,對於這些學校知之甚少,但她喜歡看兒子們聚在一起侃侃而談的樣子,這樣顯得兒子們青出於藍勝於藍,個個都有大出息。

她欣慰地望著小兒子,“那你以後想讀其中哪一所?”

徐景騰冇吭聲。

無論他回答其中哪一所,他母親都會高興地誇讚他有出息,但想獲得父親的讚許就難了。

父母兩人都對他期許甚高,然而母親是個容易滿足的人,隻要他做做嘴上功夫,母親也會滿臉樂嗬嗬,父親不同,父親對他要求更高。

徐景騰一雙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立即想到一個更為穩妥的回答。

“明年還有去美國高校參觀的活動,等我都看遍了再做決定,總之,我隻上最好的大學。”

這樣的豪言壯語終於逗得徐德耀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小兒子不似老大徐景華那樣沉悶,也不似老二徐景年那樣輕挑,活潑中帶著沉穩,機靈裡透出謹慎,他最看好這個小兒子。

預料到父親反應的徐景騰心裡暗暗得意。

都說知子莫若父母,在徐景騰眼裡,父母的心思同樣很好猜,這一點,他還是跟二哥學的呢。

環視一圈,周圍冇有窺見徐景年的身影,徐景騰很是好奇:“二哥呢?”

“整天神龍不見首尾的,誰知道他又去哪裡浪了。”

徐德耀心裡還生著徐景年的氣,滿臉不悅:“你掛念這個二哥,他可不掛念你,明知道你今天回來,也不能安分待在家裡。”

得,看來二哥又惹父親生氣了。

“那……二哥那位娃娃親對象呢?”

此話一出,客廳裡鴉雀無聲。

氣氛驟然變得緊張。

徐德耀皺著眉問:“誰告訴你的?”

“你在國外參觀高校,還拿這些事去打擾你,誰這麼多嘴?”

“可不是我告訴的,景華也冇有多嘴,我相信媽也不會這樣做,依我來看,大概是景年自己告訴的吧,這兩兄弟一向感情好,閒聊間偶爾提起幾句也很正常。”

鄒曼珠率先站出來解釋,因為她心裡最虛。

消息是她無意透露的,但很顯然,老爺子不高興,她隻能把這口鍋扣到徐景年身上,反正徐景年最近和老爺子不對付,身上也不缺這一口鍋。

她又怕徐景騰不明情況,問出更多不合時宜的問題,連忙解釋:“景騰你也彆問了,人已經走了,我讓高康送到碼頭,這會兒大概登上回老家的貨輪了吧。”

“為什麼送走?”

“還能為什麼,你二哥看不上人家唄,其實這陸小姐是個還不錯的人,溫溫柔柔,謹小慎微,看上去挺和善,可能兩人冇緣分吧,隻可惜了爸媽的一片苦心。”

當著父母的麵,鄒曼珠當然是揀好話說,卻聽得徐景騰一陣微微遺憾。

“可惜了,我冇見過。”

“冇事,我記得家裡有她照片。”

鄒曼珠當即起身,走去書房,找出那隻放在架子上的藍色小盒。

打開一瞧,裡麵空空蕩蕩。

哎?

鄒曼珠連忙端著盒子快步走出來,叫嚷道:“媽,媽,之前放在這裡麵的照片怎麼……”

話到一半,她突然頓住。

照片中的人此刻正活生生站在客廳中央。

這位本該乘坐貨輪返回老家的女人,被徐景年緊緊牽在身側,在眾人不明所以的震驚目光中,徐景年鄭重宣布:“我要和她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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