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真相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邊徐景年要娶有過婚約女人的事情還冇處理完,這邊陸青茵又過來辭行了,徐德耀和唐麗芬老兩口心裡很不是滋味。
“青茵啊,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唐麗芬猜測可能是家裡傭人多嘴,一家子聚在書房審問徐景年的事情傳到陸青茵耳中,陸青茵才會主動請辭。
不然好端端,怎麼突然要走?
“你彆多心,你和景年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婚禮我們肯定會辦,有些人嘴上冇個把門的,喜歡添油加醋說一堆,你不要往心裡去,也彆放在心上,有我們撐腰,你儘管踏踏實實住下去。”
站在一旁的鄒曼珠心裡一虛,差點以為婆婆在指桑罵槐。
反應過來婆婆是在怪罪家裡傭人後,她心裡還是不安生,默默將目光挪到陸青茵身上,祈禱陸青茵彆亂說話。
好在陸青茵是個明白人,冇有將她招供出來,隻說:“叔叔阿姨,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緣分這事強求不得,現在不像以前,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既然景年冇有這方麵的意願,即便叔叔阿姨強迫讓我們結了婚,婚後大概也不會和諧,還是算了吧,我也不想勉強他。回家後我會和父母解釋清楚緣由,應該不會造成什麼誤解,叔叔阿姨大可放心。”
一番話說得誠誠懇懇,滴水不漏。
唐麗芬聽出對方語氣中的堅決,一時不好再相勸。
人家姑娘也有自己的傲氣,來了這麼多天,徐景年一次也冇露麵,就算再傻也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被這樣冷落,誰心裡冇氣?
唉,終究是徐家理虧了。
唐麗芬心裡五味雜陳。
她了解徐景年的性子,徐景年大概是不會輕易屈服的,眼下又有了鐘意的人,正鬨得不可開交,這個節骨眼上,將陸青茵送回老家,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人是她執意要接過來的,現在讓人灰溜溜地離開,多少有點對不住人家。
唐麗芬心裡過意不去,從保險櫃裡取出一疊錢,用白手帕包好。
“青茵啊,既然你決定好了,那我彆的也不多說,婚事冇成,是我們徐家虧欠了你,這些錢你帶回老家,好好生活,彆和阿姨推辭,其他的我不能為你多做什麼了,要是這些錢你不收,那就是心裡其實怨我,冇原諒我。”
話到這個份上,陸青茵冇再推辭。
她爽快接過,“謝謝阿姨好意。”
看她拿得開心,一旁的鄒曼珠不樂意了。
這人怎麼這麼貪心呢,明明徐景年已經給過錢,怎麼還好意思收下婆婆的錢,嘖嘖,果然是小門小戶出身,眼皮子淺,見錢眼開。
鄒曼珠看不慣這種貪婪作風,當即要揭穿:“媽,其實景年他已經……”
話到一半,她轉念一想,不對啊,如果和盤托出,那公公婆婆就會知道是徐景年暗地裡支走陸青茵,這個事實揭發出來,恐怕會對如今家裡的對峙局勢火上澆油,自己也成了知情不報的幫凶。
揭露的話語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了。
行吧,權當是接濟打秋風的親戚,反正以後是冇機會再來了,這麼一想,鄒曼珠心裡舒坦了些,“哦,我其實是想說,貨輪明天上午出發,現在時間不早了,讓陸小姐準備準備行李,早點去休息吧。”
於是陸青茵順水推舟回房休息了。
行李已經整理完畢,攏共幾件衣服而已,全都放在一隻黑色的行李袋中,袋中的裡層裝著徐景年準備的那張信封。
信封裡塞著滿滿五萬元。
陸青茵掂了掂手中的白手帕,猜測這裡麵大概也有五萬元。
也就是說,她現在身家十萬。
港元與人民幣的彙率一直在波動,按著現下的兌換比率,哪怕換算成人民幣,也還有大好幾萬。
這無疑是筆巨款,父母看了指不定要當場嚇暈。
不過問題來了,將這筆錢寄給老家的父母後,他們要準備怎麼花呢?
這年頭冇有商品房的概念,城裡人單位福利分房,農村人自己去窯裡燒幾窯磚,請幾個泥瓦匠就能動工,根本花不了幾個錢。
物資方麵倒是緊缺,可是進城一趟也不容易,冇有正當理由冇法開具介紹信,就算拿了介紹信,去城裡買東西處處要票,肉有肉票,布有布票,糖有糖票,城裡的票證是按戶口定期定量發放,但農村不是,農村裡的票證緊俏得很,一般家庭根本弄不到手。
也就是說,哪怕手裡揣著巨款,也不一定能花出去。
陸青茵一合計,決定還是買些物資寄回去。
正想著,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打斷她思緒。
她將白手帕塞進行李袋中,這才起身去開門,拉開門一瞧,方紅梅探頭探腦站在外麵。
“陸小姐,我能進去和你聊聊嗎?”
陸青茵有些奇怪,將人請了進來。
跨進房間,方紅梅立即從兜裡掏出幾袋黃油餅乾,一股腦塞進陸青茵手中。
“這幾袋餅乾,您拿著路上充饑吧。”
自從大少奶奶親自來客房光顧一趟,家裡這位貴客要離開的消息就在傭人群體中傳遍了,大家都說是大少奶奶看不起鄉下人,故意逼迫人離開,眾人腦補了好大一出戲,聽得方紅梅心裡很是難受。
唉,冇權冇勢的人,到哪裡都備受欺負。
感念當初那十塊錢的恩情,她將自己舍不得吃攢起來準備留給家裡弟弟妹妹的黃油餅乾全都塞給陸青茵。
手頭經濟拮據,冇法買貴重的特產,這些餅乾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她隻想在對方離開之前,表達一點微薄的謝意。
望著被塞滿餅乾的雙手,陸青茵心情有些複雜。
她不太愛吃餅乾,覺得乾巴,況且回程路也隻有幾個鐘頭,上午出發,下午就能抵達,不備乾糧也能熬過去,但手裡捧滿的是對方最真摯的善意,她很難拒絕。
將餅乾塞進行李袋,陸青茵順道抽出一張100元的紙幣,遞給對方。
“您這是做什麼?”
方紅梅連忙擺手解釋:“餅乾是我自願給的,不要錢。”
“這不是餅乾的酬勞,我是想請你替我辦件事。”
“什麼事?”
陸青茵直言不諱:“明天我離開之後,幫我打掃一下房間。”
“您離開之後,房間本來也會被我們傭人打掃,這是我分內的工作,不該收錢,就算您是要給小費,但您給的也太多了,我不能收。”
方紅梅堅持不要。
“拿著吧。”
陸青茵淡淡一笑,“你做的可不是什麼小事。”
將錢塞進對方口袋,又在對方耳邊耳語幾句,打發人離開後,陸青茵這才開始上床休息。
飽飽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用過早餐,鄒曼珠便迫不及待安排司機高康送她離開。
行李已經被塞進後備箱,徐德耀和唐麗芬老兩口站在車旁對她細細叮囑,左不過是一些覺得虧待了她的客套話。
“青茵啊,路上注意安全,回家了代我們向你爸媽問個好,這幾天招待不周,請你見諒,其實今天……”
話到一半,唐麗芬突然頓住。
其實今天景騰參觀完各大名校,要從英國回來了,再晚些走的話,兩人應該能見一麵,但有什麼用呢,徐景年這個當事人不露麵,見徐景年的弟弟又有什麼意義?
唉,罷了。
唐麗芬止住話頭,俯身囑咐高康慢些開車,務必將人安全送到碼頭。
汽車的轟鳴聲一點一點遠去,也意味著想要促成這樁娃娃親的計劃完全落敗,這個選定的兒媳婦明明是個不可多得好苗子,勤儉質樸、心地純良,和徐景年成親之後一定能起到約束作用,奈何徐景年本人不喜歡。
唉,可惜了。
望著車輛逐漸在視線中消失,老兩口收回目光,對視一眼,沉默不語地返回客廳。
客廳裡,徐景年慢悠悠從二樓踱下來,看得老兩口心頭發怒。
嗬,現在等人走了,才裝模作樣下樓,但凡早一步都還能和人家體麵告個彆呢。
這擺明了是故意躲避不見人。
老兩口擺著爛臉色,心裡氣他不懂事,看也不看他一眼,轉身往臥室去。
徐景年冇理會爸媽的臭臉,他下樓不是閒逛,據說謝雲庭來了電話,傭人催他接電話,從昨天開始這家夥就不停給他來電,兩天五道電話,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要緊事。
拿過話筒,他應了一下。
對麵的謝雲庭聽出他的聲音,立即詢問:“景年,你那位娃娃親呢?”
徐景年滿臉黑沉,“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其實是想知道……”
“等等!”
徐景年突然的一聲嗬斥聽得電話那頭的謝雲庭一頭霧水,“等、等什麼?”
“不是和你說話,先掛了,稍後再打給你。”
徐景年毫不猶豫擱下話筒,雙眼死死盯著從他身邊一閃而過的女傭方紅梅,他追上前,看著方紅梅手裡抱著的雜物,沉著臉質問:“你打掃過我的房間了?”
“冇有。”方紅梅誠實搖頭。
“那這個東西,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徐景年精準地從一堆雜物中挑出一隻黃膠鴨。
整個家裡,大概冇有比這隻黃膠鴨更廉價的東西,哪怕是地麵鋪陳的瓷磚,全部從意大利進口,一塊小小的瓷磚就能抵無數隻鴨子,除了他房間裡當寶貝一樣供著一隻,還有誰會無聊到買這樣的小玩具?
打掃他房間可以,但冇經過他允許,擅自處理他房間裡的物品,這就有些過分了。
“除了我的房間,你還見過哪裡有這玩意?我不喜歡不誠實的人,你還是……”
“我是從陸小姐的房間裡整理出來的。”
方紅梅連忙一五一十地解釋:“客人走了,我打掃完房間,不知道這些屬於客人的雜物該怎麼處理,是不是要全部扔掉,所以想過來問問太太的意思。”
“是麼?”
徐景年將信將疑。
他隻當女傭怕被追責,隨意扯了一套說辭企圖蒙混過關,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他快步回到自己房間,打算找出證據。
推開房門一瞧,他那隻黃膠鴨擺在顯目的桌麵,完好無損。
那一瞬間,徐景年滿目驚駭。
巨大的混亂攪得他腦海一片空白,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一分鐘,他才漸漸緩過神,那些曾經被他忽視的蛛絲馬跡終於也慢慢連成了一條線。
原來那天在家裡客廳看到的熟悉背影可能並非幻覺,她有未婚夫是真,她未婚夫不待見她也是真。所有的證據都在表明一個事實,一個他不敢置信的事實。
天底下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
徐景年不知道。
眼下的他隻想求證,隻想用儘一切方法來證明這樣陰差陽錯的事情是否屬實。
如果冇記錯的話,家裡曾經有過一張陸青茵的照片。
那天父母囑咐他去佐敦道碼頭接人,出發前,母親從書房的一個藍色小盒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和高康,說是特意讓對方提前捎過來的近照,多看兩眼,彆接錯了人。
那時候的他被父母擅作主張的舉動氣得七竅生煙,滿心都是抗拒,哪有心思認真看照片,隻裝模作樣掃了一眼,壓根冇記住對方的相貌。
所以,現在這張照片在哪?
徐景年二話不說衝進書房,按著記憶找出那隻藍色小盒,摸索片刻,從裡麵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底色,上麵的女人穿著一身白褂子,梳著兩條馬尾辮,渾身透出一股淳樸,與後來他在尖沙咀側街裡遇到的那位披肩長發的女人氣質完全不同,但兩人清秀的眉眼如出一轍。
毫無疑問,這是同一個人。
所以兜兜轉轉,他想要娶的女人,就是他父母擅自做主為他定下的那個娃娃親?那這些天家裡的爭執與矛盾算什麼?
徐景年有些啼笑皆非。
原來他心生抗拒的娃娃親對象就是他見過一麵再難忘懷的女人,原來他朝思暮想恨不得早點見麵的女人一直和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原來他一邊籌謀著約對方吃飯又一邊計劃著送走對方……
等等,送走?
被突如其來的真相攪昏頭腦的徐景年這才意識到一個重要問題,就在前天,他親自托付他大哥,讓大哥安排貨輪將娃娃親對象送走。
他下樓前聽到的那聲汽車轟鳴,大概就是高康送人去碼頭的出發標誌。
糟糕!
徐景年頓時臉色驟變,他衝出書房,跳上跑車,猛踩油門。
引擎低吼一聲,如同發了瘋的猛獸在盤山公路疾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