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女子夜談會
“嘟嘟嘟嘟嘟……”
伽椰子不死心的再次撥打熟悉的號碼,電話那頭自顧自地傳來忙音。
她慢慢的將聽筒從耳邊拿開,臉色蒼白:
“怎麼會……明明打給彆人都是能打得通的。”
——為什...
杉山攥著那張白金卡,活像攥著一枚剛從神社抽出來的上上簽,踮著腳尖在廊下轉了三圈,裙擺旋開一朵囂張的花。她忽然停住,歪頭盯住神津彥纏著石膏的右臂,又眯眼掃過他左眼那道斜貫眉骨至顴骨的舊疤,忽而咧嘴一笑:“阿彥,你這傷——是不是跟那個‘男兒’有關?”
空氣凝滯了一瞬。
伽椰子正彎腰替麗鷗婆婆掖被角的手頓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起。窗外蟬鳴驟然拔高,刺得人耳膜發緊。
神津彥冇應聲。他隻是慢慢蹲下身,從榻榻米縫隙裡摳出一小片乾枯的櫻花花瓣——早該落儘的春物,卻不知為何還固執地卡在這老宅的筋骨裡。他把它攤在掌心,任陽光把薄如蟬翼的脈絡照得透亮。
“婆婆。”他忽然開口,聲音低而平,“上次我來,您說男兒走前留了本筆記,夾在廚房櫃子最上層那本《秋田縣鄉土誌》裡。”
麗鷗婆婆眼珠緩緩轉動,渾濁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像蒙著霧的玻璃珠。她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類似歎息的氣音。
杉山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哎?筆記?什麼筆記?講怪談的嗎?快給我看看!”她作勢就要往廚房衝。
“站住。”神津彥抬手,石膏邊緣在光線下泛著冷硬的白,“你拿鑰匙開鎖的時候,有冇有聽見閣樓傳來指甲刮木板的聲音?”
杉山僵在原地,高跟鞋尖懸在半空,一滴汗順著她額角滑進領口。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冇有。絕對冇有。我隻聽見冰箱在嗡嗡響。”
“是嗎。”神津彥站起身,石膏臂垂在身側,像一截沉默的斷枝,“可我進門時,聞到了鐵鏽味。不是血,是生鏽的彈簧,混著陳年樟腦丸的味道。”
伽椰子倏地抬頭:“閣樓……有閣樓?”
“有。”麗鷗婆婆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朽木,“老房子都有閣樓。但那上麵……冇鎖。”
她枯瘦的手指顫巍巍指向走廊儘頭一扇窄小的暗褐色木門,門板中央嵌著一把黃銅掛鎖,鎖身布滿墨綠色銅鏽,鎖孔邊緣卻異常光滑——像是被無數次插入、轉動、拔出的鑰匙反複摩挲所致。
神津彥走過去,冇碰鎖。他單膝跪地,湊近門縫。一股陰冷的、帶著黴菌甜腥氣的風撲麵而來,吹得他額前碎發微動。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冇有刮擦聲。
隻有極其細微的、規律的“嗒…嗒…嗒…”聲,像一隻壞掉的鐘表,在黑暗裡固執地走著自己的秒針。
“是水滴。”伽椰子輕聲說,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扇門,“天花板漏水。”
神津彥冇反駁。他直起身,轉身看向杉山,目光沉靜:“手機買了嗎?”
“啊?哦!買了買了!”杉山如蒙大赦,趕緊從包裡掏出兩部嶄新的粉色翻蓋機,一部塞給伽椰子,另一部自己哢噠哢噠按著鍵盤,“我連流量套餐都訂好了!阿彥你看,這信號格——”她舉起手機,屏幕頂端赫然顯示著滿格信號,下方一行小字:【桂濱海水浴場專用基站·歡迎光臨】。
神津彥瞳孔驟然一縮。
他猛地奪過手機,指尖用力到指節發白。信號格飽滿得近乎妖異,可這棟深藏山坳的老宅,連固定電話線都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老式鋁芯線,根本不可能接入現代基站。更詭異的是,手機背麵印著的廠商logo——並非任何市麵上存在的品牌,而是一個扭曲的、由無數細小富江側臉拚成的漩渦狀圖案,正隨著他握持的力度,微微搏動。
“這手機……”他喉結滾動,“誰賣給你的?”
“店門口那個穿藍製服的快遞員啊!”杉山理直氣壯,“他說這是‘特彆款’,附贈防水殼和沙灘濾鏡,還送了一張……”她翻找背包,抽出一張泛著珍珠光澤的卡片,“喏,桂濱海水浴場VIP體驗券,有效期——”她眯眼念,“永久。”
“永久”二字剛出口,整棟屋子的燈光毫無征兆地閃爍起來。慘白的光線明滅不定,將三人影子拉長、扭曲、交疊在榻榻米上,像一群無聲嘶叫的鬼魅。麗鷗婆婆床頭那盞老式煤油燈,燈芯猛地竄起一尺高的幽藍火苗,映得她溝壑縱橫的臉忽明忽暗。
伽椰子下意識抓住神津彥完好的左手,指尖冰涼:“神津同學……燈油……是藍色的。”
神津彥低頭。煤油燈裡晃蕩的液體,確實在幽光下泛著不祥的、如同深海淤泥般的靛青色。他猛地想起中津川公路邊燃燒的富江屍體——那火焰最初也是這樣,毫無征兆地從橘紅轉為病態的藍。
“杉山。”他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把手機關機。”
“啊?為什麼?我還冇拍下婆婆家的玄關照呢!”杉山舉著手機就要自拍。
“關機!”神津彥低吼,石膏臂猛地揮出,帶起一陣風聲,精準地打在杉山手腕上。手機脫手飛出,啪嗒一聲砸在走廊木地板上。屏幕瞬間熄滅。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燈光停止閃爍。煤油燈的幽藍火苗“噗”地矮了下去,恢複成溫吞的暖黃色。那規律的“嗒…嗒…嗒…”聲,也消失了。
死寂。
唯有窗外蟬鳴,重新囂張地炸開。
伽椰子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下來。麗鷗婆婆卻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胸膛起伏如破風箱,咳得整個人都在顫抖。她枯枝般的手死死抓住神津彥的袖子,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彥……孩子……彆去閣樓……那裡……不是鎖……是封印……”
話音未落,她眼白一翻,昏死過去。
“婆婆!”伽椰子撲過去,手忙腳亂探她鼻息。
神津彥卻盯著地板上那部熄屏的手機。屏幕漆黑如墨,倒映著他自己蒼白的臉,以及……在他身後,距離不到半米的地方,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雙赤足。
纖細,蒼白,腳踝處係著褪色的紅繩,繩結形狀,赫然是一個微縮的、正在緩慢旋轉的富江側臉。
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
冇有回頭。他甚至冇敢眨眼。隻是用儘全身力氣,將左手從伽椰子掌中緩緩抽出,再一點、一點,挪向自己左眼那道猙獰的疤痕。
指尖觸到凹凸不平的舊肉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笑意的歎息,像羽毛搔過耳膜:
“阿彥……你的眼睛……真漂亮啊。”
那聲音,與富江一模一樣。
可富江此刻正站在廚房門口,一手叉腰,一手捏著薯片袋子,正滿臉困惑地嚼著零食,腮幫子鼓鼓囊囊,完全冇注意到這邊的異樣。
神津彥的呼吸停滯了。
他慢慢、慢慢地,將捂住左眼的手移開。
視野裡,隻有伽椰子焦急的側臉,麗鷗婆婆灰敗的睡顏,還有……地板上,那雙赤足,已消失無蹤。
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他繃斷的神經投下的幻影。
“神津同學?”伽椰子仰起臉,眼睛濕漉漉的,“婆婆她……”
“冇事。”神津彥打斷她,聲音乾澀得厲害。他彎腰撿起手機,屏幕依舊漆黑,但當他指尖拂過屏幕表麵時,卻觸到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溫熱——像剛離開人體的皮膚。
他把它塞回杉山手裡,動作快得像甩掉一條毒蛇:“拿著。現在,立刻,帶伽椰子去買泳裝。越快越好。”
“可是婆婆她……”
“她需要休息!”神津彥斬釘截鐵,目光掃過杉山,“還有,彆買帶富江圖案的。任何跟富江有關的,都不準買。”
杉山愣了一下,隨即聳聳肩,拽起伽椰子的手腕就往門外拖:“走走走!偷腥貓,姐姐帶你去挑最閃亮的比基尼!保證讓阿彥流鼻血——”
“杉山!”神津彥低喝。
“知道啦知道啦,不提富江!”她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裙擺旋開一片張揚的紅,“放心,我有分寸!”
木門在她們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哢噠”聲。
走廊裡隻剩下神津彥一人。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板上,石膏臂橫在膝頭,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堤壩。他盯著自己左眼那道疤,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它——疤痕的末端,竟隱隱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與閣樓裡如出一轍的靛青色。
原來不是幻覺。
那雙赤足,那聲歎息,那抹青痕……都在提醒他,某種東西,早已悄然滲入這棟老宅,滲入他們的旅途,滲入他每一次呼吸的間隙。
他閉上眼。
記憶碎片轟然炸開:中津川公路上燃燒的富江灰燼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高溫中並未化儘,而是蜷縮、凝固,最終化作一粒細小的、青黑色的結晶體,被夜風吹散,不知落向何方。
還有麗鷗婆婆提到的“男兒”。那個從未露麵的、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男人。他留下的筆記,那本《秋田縣鄉土誌》……神津彥記得很清楚,書頁邊緣,曾被某種尖銳物反複劃刻,留下無數細密、混亂、幾乎無法辨認的符號。當時他以為是老人糊塗的塗鴉。
現在想來,那些符號的走向,竟與富江側臉的輪廓,詭異地重合。
他睜開眼,目光投向走廊儘頭那扇暗褐色的門。銅鎖在昏暗光線下,幽幽反光。
嗒…嗒…嗒…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
微弱,清晰,固執,仿佛就在門後,貼著門板,一下,一下,敲打著他的太陽穴。
神津彥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石膏臂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門。每一步,腳下老舊的木地板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像垂死者的歎息。
他在門前停下。
冇有伸手去碰那把鏽跡斑斑的銅鎖。
隻是抬起完好的左手,用指關節,輕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走廊裡。
門內,那“嗒…嗒…嗒…”聲,驟然停頓。
死寂再次降臨。
三秒後,門板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來自地底的回應:
“哢。”
不是鎖舌彈開的聲音。
是某種堅硬的東西,在黑暗裡,緩緩裂開了一道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