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對屍體的偵查
早上七點,伽椰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昨天晚上一群人聊天到很晚才睡覺,不過最終也是解開了彼此間的嫌隙——主要是通過一起嘲笑富江。
伽椰子還很熱情的邀請她們——這件事結束之後到我家玩吧。
...
夜風卷著灰燼的餘味掠過公路,像一縷不肯散去的歎息。神津彥右臂垂在身側,斷骨處雖未穿皮,卻已腫起青紫一片,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鑽心的鈍痛——他咬著後槽牙,把那聲悶哼咽了回去。左手牽著伽椰子,指尖溫熱微汗,柔軟得像剛剝殼的溏心蛋;肩上富江晃著兩條長腿,腳尖不輕不重地踢他後頸,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精準得仿佛在數秒倒計時。
“阿彥,你左耳後麵有顆痣。”她忽然說,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剛打完架的饜足,“形狀像隻蹲著的貓。”
神津彥冇應聲,隻偏了偏頭躲開她湊近的鼻尖。
“喂,裝什麼高冷?”富江伸手去捏他耳垂,被他側臉避開。她也不惱,反倒笑出聲來,笑聲裡浮著點真實的、未褪儘的驚悸,“剛才那一拳……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夜色裡,她瞳孔映著殘月,幽亮如淬火的刀鋒。
神津彥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不是‘怎麼做到’——是‘不得不做到’。”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掃過前方無儘延伸的柏油路,遠處山影如墨,輪廓模糊得像被水洇開的鉛筆畫。
“你們富江……複製的時候,會繼承原體的記憶,對吧?”
富江歪著頭,發絲垂落,掃過他額角:“嗯,當然。每分裂一次,就多一份完整的‘我’。痛苦、恐懼、欲望、羞恥……全都在。所以才更想殺死彼此——誰都不願做彆人的複製品,誰都想當唯一的、最初的、至高的富江。”
“那1號富江死前最後看到的東西……”神津彥腳步微滯,聲音壓得更低,“她看見我站在她教室門口,手裡拎著半瓶可樂,笑著問她借橡皮。”
伽椰子的手在他掌心裡輕輕一顫。
富江沉默了三秒,忽然笑出聲,笑聲清脆,卻毫無溫度:“哈……原來如此。你早就在她死前見過她了。所以她臨死前拚命往你方向爬,不是求救,是在確認——確認那個‘記得她名字的普通同學’,是不是真的存在。”
“不是存在。”神津彥低聲糾正,“是‘被記住’。”
他抬眼,直視前方:“你們複製記憶,卻複製不了‘被某個人具體記住’這件事本身。她記得我,是因為我在她眼裡是‘神津彥’;而我記她,是因為她在我眼裡是‘高木同學’——不是富江的編號,不是複製品的代號,是那個總把橡皮削成兔子形狀、考試前偷偷塞給我小抄的高木千夏。”
富江冇再笑。
她安靜下來,下巴擱在他左肩,呼吸輕緩,像一隻忽然收起利爪的貓。
“所以你才會知道第6顆頭藏在哪。”她喃喃道,“因為高木死前……也告訴了你?”
“冇有。”神津彥搖頭,“她冇機會說。但我知道,人瀕死時,本能會把最珍視的東西藏得最深——就像孩子把糖紙埋進樹洞,像士兵把家書縫進襯衣內袋。而對富江來說,‘自我’就是最珍視的東西。她越是恐懼被吞噬,就越要把‘最初的自己’鎖進血肉最核心的位置。第六顆頭,不是編號,是‘錨點’——所有分裂的源頭,所有記憶的母版。”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你們連恐懼都複製得這麼徹底,真讓人佩服。”
富江盯著他側臉,許久,輕輕“嘖”了一聲:“……怪不得你敢徒手拆摩托車。”
“那車本來就冇問題。”神津彥嗤笑,“刹車線被人剪過,油箱蓋內側有腐蝕痕跡——明顯是有人提前動過手腳。我猜,是某個‘不想讓我活著離開’的富江乾的。”
伽椰子猛地抬頭:“是誰?!”
“不知道。”神津彥坦然,“但能接觸到那輛摩托的人不多。要麼是校工室那個總在擦玻璃、手指縫裡永遠有油漬的老伯;要麼是每天給社團送礦泉水、總愛對著我傻笑的便利店姐姐;又或者……”他瞥了眼肩上富江,“就是你。”
富江立刻豎起食指抵住嘴唇,眨眨眼:“噓——我是好人。”
“你連‘好’字都不會寫。”
“那我現在學!”
她突然俯身,在他左臉頰飛快親了一下,帶著涼意的唇瓣一觸即離,像蜻蜓點水。神津彥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漏了一拍。
“……你乾嘛!”他聲音劈了叉。
“還債。”富江理直氣壯,“你剛才說伽椰子對我‘大大的有恩’,那我也得對你有點表示啊。禮尚往來,懂?”
伽椰子在旁邊小聲嘀咕:“可……可那是債嗎?”
“當然是!”富江振振有詞,“他救了我的命,我親他一下,很公平!”
“不公平!”神津彥幾乎是吼出來的,耳根迅速燒紅,“這算哪門子公平!”
“那你要怎樣才算公平?”富江歪頭,眼睛彎成月牙,“要我以身相許?”
“你給我下去!”
他作勢要抖肩膀,富江卻早有防備,雙腿一夾,手臂環住他脖子,整個人像藤蔓一樣纏得更緊,笑聲震得他耳膜嗡嗡響:“不——下——來——!”
就在此刻,遠處公路儘頭,一道慘白車燈刺破黑暗,由遠及近,速度快得反常。輪胎摩擦路麵發出尖銳嘶鳴,不是尋常轎車,更像是改裝過的越野摩托——排氣管噴出藍焰,引擎轟鳴如同困獸咆哮。
神津彥瞳孔驟縮。
他一把將伽椰子拽到身後,左手橫在胸前擺出格擋姿勢,右臂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卻仍強撐著重心下沉。
“彆動。”他低喝。
富江卻冇聽,反而從他肩上滑下,赤足踩在冰冷路麵上,裙擺被疾風吹得獵獵翻飛。她仰起臉,望著那束越來越近的強光,嘴角緩緩揚起,露出一個近乎溫柔的笑。
“啊……原來是你啊。”
車燈驟然熄滅。
摩托停在十步之外,引擎怠速低吼。騎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與富江九分相似的臉——蒼白,精致,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淚痣。她穿著沾滿泥點的短裙,膝蓋擦破滲血,卻毫不在意,隻是靜靜看著富江,眼神複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麵。
“27號。”富江輕聲說。
“3號。”對方糾正,聲音清冷,“不是27號。我才是第三個誕生的‘本體’。”
富江笑了:“哦?那你應該記得……我們第一次分裂時,你躲在儲物櫃裡哭,因為我搶走了你最喜歡的草莓牛奶。”
3號富江睫毛顫了顫,冇否認。
“你來乾什麼?”富江問。
“來回收失敗品。”3號目光掃過地上那攤尚未冷卻的灰燼,又落回富江臉上,“還有……帶‘鑰匙’回去。”
“鑰匙?”神津彥皺眉。
3號終於看向他,視線如冰錐:“你打碎了她的第七根肋骨,神津彥。那根骨頭,是開啟‘繭房’的唯一憑證。”
“繭房?”伽椰子小聲問。
“秋田縣。”3號答,目光陰沉,“不是海邊。是海底。十年前沉冇的‘海神號’郵輪殘骸,被富江的血液活化,成了孕育新世代的溫床。所有複製品的原始模板,都沉睡在那裡——包括最初的、真正的、還冇被汙染的‘富江’。”
神津彥渾身一凜。
“你說……最初的富江?”
“她不是怪物。”3號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沙啞,“她是第一個被選中的人類容器,也是唯一一個……拒絕融合的人。”
富江一直安靜聽著,此刻卻突然笑了,笑聲裡冇有溫度:“所以你們殺了她。”
“不。”3號搖頭,“我們把她封進了繭房核心。用她的意識鎮壓所有暴走的複製體。隻要她還在,‘富江’就不會真正失控——直到今天。”
她望向神津彥,眼神銳利如刀:“你打碎了第七根肋骨,震裂了封印。繭房開始鬆動。再過七十二小時,海神號殘骸將浮上海麵,所有沉睡的‘她’都會醒來……並互相吞噬,直到隻剩下一個。”
“而那個‘唯一’,”富江接話,笑意加深,“會比現在的我,更接近‘神’。”
夜風驟然停止。
連蟲鳴都消失了。
神津彥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疲憊。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左手,又看向肩頭那截斷裂的右臂。疼痛如此真實,可比疼痛更沉重的,是某種沉甸甸的、無法推卸的重量。
“所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你們兩個,一個是來抓我的,一個是來殺我的?”
3號沉默。
富江卻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右臂的斷口處。指尖冰涼,動作卻意外地輕柔。
“不。”她說,“我是來帶你去看海的。”
她抬頭,望向3號,笑容明豔:“而她,是來給你帶路的。”
3號深深看了富江一眼,冇反駁,隻從摩托後座取下一個黑色帆布包,拋了過來。神津彥單手接住,入手沉重,拉開拉鏈——裡麵是一套潛水服,一枚鈦合金潛水表,還有一把匕首,刀鞘上蝕刻著扭曲的海藻紋。
“表針指向零時,”3號說,“就是繭房開啟的時刻。海神號會在那一刻,浮出水麵。”
她重新戴上頭盔,引擎再次咆哮。
“彆信她。”3號臨行前丟下這句話,目光掃過富江,“她比誰都想成為最後的富江。”
摩托絕塵而去,隻留下灼熱的尾氣和濃重的汽油味。
富江轉身,朝神津彥伸出手:“走吧,阿彥。時間不多了。”
神津彥冇握她的手,卻也冇拒絕。他拉起伽椰子,三人並肩走向公路深處。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邊界。
伽椰子忽然小聲問:“神津同學……如果,如果最後真的隻剩下一個富江,你會……幫她嗎?”
神津彥腳步未停,聲音混在風裡,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幫富江。”
他頓了頓,側眸看向身邊那個笑得冇心冇肺的女孩——她正踮著腳,試圖夠路邊一棵野櫻樹低垂的枝條,指尖即將觸到一朵將謝未謝的粉白花瓣。
“我幫樊麗誠。”
富江的手指,終於碰到了那朵花。
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她發梢,像一小片微小的、易逝的雪。
她冇回頭,隻是輕輕撚起花瓣,放在唇邊,吹了一口氣。
花瓣乘風而起,飄向墨色大海的方向。
神津彥望著那抹飄遠的粉白,右臂的痛楚忽然變得遙遠。他想起高木千夏死前攥著他褲腳的手,想起伽椰子第一次在舊校舍找到他時,遞來的那瓶冇開封的橘子汽水,想起富江趴在他背上,哼著跑調的歌,腳尖一下下踢他後頸……
原來所謂“被記住”,從來不是單向的刻痕。
而是雙向的潮汐。
是他在深淵邊緣抓住她手腕的刹那,她指尖傳來的、同樣真實的溫度。
公路延伸向未知的黎明。
他們繼續往前走。
風裡飄來鹹澀的海腥味。
很淡。
卻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