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天涯萬一見溫柔(二)
雨在隔天早晨終於停了,天空猶如被洗過一般,碧藍無際,院中落了幾瓣茶花和一地的落葉,賀西早早就起來打掃。
因是生地方,蕭雲睡得不太好,天放亮,就起來了。清晨的空氣特彆好,站在院中,眺望著附近的山巒,感到綠意淺了,秋意正慢慢漸濃。他嗅了下鼻子,聞到一縷甜香,四下張看,發覺牆角有幾株芙蓉花在雨後開了,看著極是富貴。
小院素淡,也算為小院添了一抹豔麗的色彩。
他走過去,蹲下來細細觀賞著。
賀文軒心情鬱悶地走出臥房,一身銀白色的長袍,人到是玉樹臨風,就是神情臭臭的,極不和諧。
他一抬眼就看見了蕭雲。
今天,蕭雲簡簡單單梳了個書生髻,穿了件白色的長袍,整個人顯得飄逸、清靈。。。。。雅致,可在賀文軒眼中,瞧著就是不爽。
“端杯茶來。”他嗡聲嗡氣地說道。
蕭雲聽到他的話,但冇起身,好象身後冇這個人似的。
賀文軒直接走到他麵前,重複了一次,“去端杯茶來。”
蕭雲站起身,“賀東的早膳做的是蓮子粥,冇有準備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無茶,我端什麼給你。”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你來就是為我端茶磨墨,我現在就要喝茶。”賀文軒一撩袍擺,直接走進書房。
“公子,稍等一會,茶馬上就好。”賀東聽到兩人的說話聲,忙出來說道。
蕭雲歎氣,說真的,才相處了幾個時辰,他覺著賀文軒的兩個家仆簡直是個萬能的神,什麼都會做,而且做得儘善儘美。
也許隻有神才有那個度量呆在賀文軒身邊,他撇下嘴,一臉憤然。
賀東在做完早膳之後,又忙用從山澗提來的山泉煮開了一壺水,幫著蕭雲泡好,讓他端過去。
“茶來了。”蕭雲把茶放在書案上,重重的,有幾滴潑到了杯外。
賀文軒不說話,端起,一口一口地喝完,“再泡。”整個過程,他冇看蕭雲一眼,隻顧著手中的書。
口口聲聲端茶磨墨,今天就讓他端個夠。賀文軒心中發狠道。
蕭雲笑笑,出去又泡了一杯,端回。
賀文軒仿佛很渴,一口不拉地喝完。
蕭雲又端著茶碗出去。
“少爺昨晚吃什麼了,怎麼這樣渴?”賀東瞧著一壺茶很快見底,嘟噥了一句。
“他吃了火藥。”蕭雲說道。
賀東忙閉上嘴,擔憂地看看書房。蕭雲和公子現在是對頭星,他就彆亂插話了,當心城門失火,殃及他這條小魚。
“賀文軒,還要嗎?”蕭雲極其關心地問。
賀文軒臉色有點紅,一大早灌了一肚子水,感覺不太好受。“你懂不懂禮貌,張口閉口賀文軒的,在這裡,你必須尊稱我一聲賀公子。”
“那你喚我什麼?”
“你想我喚你什麼?”賀文軒挑起俊眉。
“我喚你賀公子,那你喊我小師父好了。”
他讓賀東喊他蕭雲,自已卻要喚他小師父,賀文軒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偏偏此時還內急得很,真是想跺腳。
“賀東的茶又燒好了,賀公子你是來一壺還來一碗?”
“不必了。”賀文軒狀似輕鬆地站起身,顧不上與蕭雲對執,一出了書房門,就拚命地往茅廁跑。
蕭雲捂著嘴,俏容綻開一絲紅暈,在後麵偷偷地笑了。
半天下來,賀文軒發覺這蕭雲還真是折不斷的柳枝,剛折了就發出新芽,有點厲害。
他本想在身份上羞辱他,似乎行不通。
吃午膳的時候,他故意讓賀東賀西和他同桌,讓蕭雲一個人去廚房吃,看他還趾高氣揚什麼。
賀東遲疑了下,說蕭雲早膳和午膳都是在外麵吃的,除了喝水、休息,他不碰他們一點東西的。
賀文軒蹙起了眉,呃,這蕭雲難道真的為端茶磨墨而來?
賀文軒習慣早晨讀書,午後練字。
午膳過後,他走進書房,蕭雲後腳就跟進來了,不等他說話,熟稔地鋪紙磨墨,賀文軒眼尖地發現蕭雲右手的中指上有個筆繭,那是常年習字的人才會積下來的。
他執起筆,蘸滿墨。
蕭雲專注地磨墨,神情非常嚴肅。
“你不會是假借端茶磨墨混進來向我學書法的吧?”賀文軒剛要落筆,腦中靈光一閃,口氣高傲地問道,話一開口,他越覺著有這可能。
蕭雲的反應是低下頭繼續磨墨。
“喂,你冇聽見我的話嗎?”
蕭雲無奈地抬起頭,不慍不火地看著他,見他的表情越來越凝拗,歎了口氣說:“賀公子,人可以自信,但不可以自大。”
賀文軒一聽,差點兒吐血。他眼一翻,不屑地說:“我賀文軒在南朝有自大的資格,你有什麼?”手下敗將,還敢說這種深不可測的大話,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蕭雲本不想再多說,可是,看賀文軒一副愚蠢的驕傲神態,有些忍不住想刺他一刺,“賀才子,你出來一下。”
他率先走出書房,賀文軒怔了怔,狐疑地跟上。
蕭雲打開院門,正巧外麵有一挑著兩筐瓷器的挑夫,晃晃悠悠地從門外經過。“賀公子,你能挑起那個嗎?”
賀文軒一揚眉,覺得這問題很幼稚。“這種販夫走卒的生計之作,付出體力就可以,冇有任何技藝,有什麼會與不會之說。”
蕭雲冷笑,“怕不是如此吧,賀公子你就是捧著一疊碗,穿過鬨市區,隻怕也不能安然無恙地回來。這世上任何一樁生計,哪怕是販夫走卒的體力,熟能才會生巧,都有彆人值得學習的地方。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不是會寫兩個字,會吟幾句詩,就算本事了。”
“嗯,說得不錯,那請問小師父你有什麼本事呢?”
賀文軒打量著蕭雲,小小年紀,老氣橫秋,態度不恭,極不謙虛,目中無人,還真是冇大冇小。
“我冇什麼本事,但我有自知之明,所以也不說大話。”蕭雲的氣勢一點也不示弱。
賀文軒嘲諷地揚起眉尾,“你的意思是我在說大話了?我從小就被稱為‘神童’,十二歲舌戰群儒,至今在詩書畫三界,無人能敵。皇帝特地賜我‘天下第一才子’的匾額。”
“我聽說你爹爹是當朝丞相,和皇帝走得極近,那匾額,怕是你爹爹給皇上送禮換來的吧!至於什麼無人能敵,那還不是眾才子畏於權貴,不敢不低頭,讓著你而已。”
“你。。。。。。你。。。。。。”賀文軒簡直是氣急攻心,可是一時又想不起話來回,急得暴跳如雷。
“我說錯了嗎?”蕭雲慢悠悠地玩著纖細的十指,小嘴微嘟,“我是下棋輸給你,過來履行承諾的,不是過來看你擺臉色的。什麼偷學、偷藝,彆說那麼難聽。我是不如你有才氣,但我可是很挑老師的。還有,你的字真的有傳說中那麼好麼,寫幾個來看看,眼見為實。”
話一說完,蕭雲快速地瞥了賀文軒一眼,看他漲紅的臉轉為青紫色,隨即低下頭以掩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想不到這位大才子是屬爆竹的,一點就炸。
他敢肯定,賀文軒為保住麵子,一定會進屋寫幾個字向自已示威的。
賀文軒這些年來養尊處優,被眾星捧月慣了,哪裡受過這種氣,他氣得是鼻子直冒煙,進屋不是,不進屋又不是。
最後,他還是進了書房,把一腔怒火發泄在毛筆之上。
激怒之下,隻見宣紙上幾個字是龍飛鳳舞,豪氣衝天,狂放不羈。
“你。。。。。。怎麼說?”他扔下毛筆瞪著蕭雲。
“嗯,看來傳說還是有幾份真的。”蕭雲微微一笑。
“你不秀秀你的才氣嗎?”賀文軒表情一凜。
蕭雲聳聳肩,“我怕你深受打擊。”
“什麼?”賀文軒真的很想大笑三聲,“放心,你秀吧,我撐得住。”
蕭雲抿嘴輕笑,“你這些筆墨紙硯都是極品,我怕弄壞了賠不起。”他扭頭就走出書房,從廚房中拿了根筷子,蹲在泥地上,就著微濕的泥麵,飛速地寫下一行詩句。
“零落成泥輾作塵,唯有香如故。”
賀文軒有點發怔。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地麵,不是因為這詩句,而是因為地上那幾個字。字體秀麗大方,豐潤靈活,更多幾份俊逸嫵媚。與他的狂放不羈、豪氣衝天的行書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風格,蕭雲的類似女子手筆,閨閣風味很重,但書法的美是多種多樣的。
這字冇有五六年的勤練,是寫不出來的,雖然稍顯稚氣。
小道士有兩把刷子,但是還不至於到讓他深受打擊的地步。
蕭雲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筷子,挑釁地一笑,“我的字雖然暫時不如賀公子,但我今年十六,賀公子二十有四,再有八年,我不認為我與賀公子之間的差距會有多大。長江後lang推前lang,前lang死在沙灘上。”
二十四是很老的年紀嗎?
賀文軒脊梁骨一陣發涼,“那你認為我就會停止不前?”
蕭雲微微一笑,“賀公子不是二十四年來孤獨求敗嗎,你冇有對手,也就冇有方向,你怎麼前進呢?而我會緊盯著賀公子,日日夜夜的追趕。至於畫,賀公子,咱們明日來比試一番吧!”
賀文軒瞠目結舌地望著眼前這張粉白嬌嫩的小臉,腦中一時不能正常運作,呆愣地步向走廊,待他恢複神智時,蕭雲已經走進書房了。
他竟然被小道士又一番理直氣壯的態度給唬住了。
賀文軒有點對自己不滿了,但又有點興奮、緊張,又有點氣惱,情緒很複雜,很矛盾,可卻是近五六年來冇有過的感覺了。
冇有敵手的感覺,很乏味,也很無聊、孤獨。
他喜歡被人追的感覺,這是一種動力。當然,彆看蕭雲口氣很滿的樣子,想追上他,蕭雲至少得花個十年功夫。
可是蕭雲才十六歲,有著與他十六歲時不相上下的才氣。他十六歲時,已名滿京華,而蕭雲隻是一個這山坳坳裡的小道士。
山溝溝裡,真的藏龍臥虎?
賀文軒眯起了眼。
“你到底是誰?”賀文軒走進書房,厲聲問道。
“我。。。。。。”蕭雲密密的長睫撲閃幾下,有些納悶。
“文軒!”一個清冷的嗓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院門一開,冷炎和一隊身著鎧甲、身佩長刀的士兵走了進來。
“文軒,你的臉這是怎麼了?”冷炎闊步走上台階,站在書房外,愕然地看著賀文軒青紫的臉。
忽然,他越過賀文軒的肩膀,看著站著身後的蕭雲。
“你是誰?”淡淡的聲音帶著幾份顫抖,冷清的麵容緊繃,一顆心急促地狂跳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