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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君與妖妃

2026-10-21 作者: 公子聞箏

第一章

都說穿越者憑什麼鬥得過世家大族精心培養出的高門貴女。

聞姝不信。

直到自己在聞鳶手上吃了一塹又一塹,被打包塞進馬車裡,成為那個滿手血腥、情緒暴躁、動不動就“拉下去砍了”的暴君的秀女。

但這能怪她嗎?

她一個一腳剛踏出高中校園的準大學生,彆說陰謀詭計,就是飯桌上她多夾了幾筷子,有人說她胃口好,她還真以為那人是在誇她能吃呢。

三年前,她穿越到這個曆史上並無記載的大周朝,成了太常寺少卿聞家嫡出的二小姐。

聞家不算顯赫,但也是官身,吃穿用度不曾短缺,後宅算得上簡單,一妻兩妾,她是正妻所出,母親因病已逝,裴姨娘生了一子一女,聞鳶和她的弟弟聞靖明,趙姨娘隻生了一個女兒聞嬋,膽小怕事,不敢爭鋒。

起初,她隻想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安穩度日。

但她不想爭,不代表彆人不想爭。

三年前,大病一場的聞鳶醒來後仿佛像是換了個人,步步為營,從一個不受寵的庶女一步步討得了祖母的歡心,出謀劃策,助父親在朝堂站穩了腳跟,此後更是像開了掛,在京中結交了不少大臣中家眷子女,引得京中不少名門貴婦對她連連讚賞。

而自己卻成了聞鳶的對照組。

重生!

絕對是重生!

標準的重生模版!

如果這個世界是本小說,那聞鳶絕對就是那個手握逆襲劇本的女主!

她輸,是必然的。

不過冇關係,她還有肅王。

他們有婚約,雖然隻是年幼時兩家長輩的口頭一說,但她受委屈時,肅王會溫聲寬慰她,會為她出頭,會帶她去吃好吃的,會帶她郊外踏青,會教她騎馬射箭,會邀她看日出看晚霞,有什麼好東西第一個想著的就是她,她不喜歡聞鳶,他就從不在自己麵前提起聞鳶。

他是肅王,是天潢貴胄,英姿颯爽,待人溫和有禮,他對自己這樣好,或許未來他會三妻四妾,但是冇關係,隻要他能救自己離開這個火坑,她可以接受。

直到三天前,宮裡傳來選秀的消息,命令各地官員將家中適齡女兒送入宮中待選秀。

在此之前肅王似乎早有消息,五日前便請了太後懿旨,要與聞家女兒定親。

聞姝滿眼期待的等著肅王來府中下定。

可很快,現實給了她沉重一擊。

肅王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徑直走向她身後的聞鳶,庚帖上寫著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都是聞鳶的。

她不明白,為何與自己有婚約的肅王能輕而易舉換了對象。

為什麼能一邊對自己這麼好,一邊卻又將自己推入深淵。

“二小姐慎言,我與你聞家的婚約不過隻是長輩口頭之言,未換庚帖,未送聘禮,何來婚約一說。”

聞鳶定有婚約,聞嬋尚未及笄,如此一來,聞家進宮的適齡女兒,且未曾婚配的,也就她聞姝一人。

她鬨過,哭過,逃過,最終還是冇逃過打包塞進馬車裡的命運,浩浩蕩蕩往皇城而去。

馬車緩緩駛入朱雀大街。

“貴人,前麵就是朱雀大街了,若是貴人繼續哭下去,麵聖時陛下隻怕要不喜了。”

馬車外冷不丁傳來一個年輕尖細的聲音。

聞姝啜泣聲戛然而止,撩起車簾,看向車外。

年輕的小公公隨車而行,眉目低垂,目視前方,含笑說道:“奴知道貴人舍不得家人,但進宮伺候陛下可是天大的福分,該高興才是。”

聞姝落下的淚還掛在眼角,聞言不由的一愣,望向前方,宏偉寬敞的朱雀大街近在眼前。

是了,進宮伺候陛下是天大的福分,該高興才是。

哭鬨,撒潑,示弱,這些手段隻對在意你的人有用,在馬車裡哭,誰看得見,誰又在乎呢?

既然進宮一事無法改變,再無轉圜,再不知好歹地哭下去,等馬車駛到宮門前,自己這副蓬頭垢麵的模樣若被宮裡人看了去,一個“禦前失儀”的罪名扣下來,就足以讓她還冇踏入那朱紅宮牆便丟了小命。

她放下車簾,狠狠擦了兩頰的眼淚。

輸了就是輸了,她才不要哭哭啼啼怨天尤人,讓聞鳶看笑話。

更何況,宅鬥輸了也不一定代表著宮鬥就會輸。

宮鬥大舞台,有夢你就來。

隻要今天能順利通過選秀,聞鳶,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聞姝咬牙切齒,看著鏡中自己淩亂的發髻,整理散亂的發髻和頭飾,拿出脂粉開始補妝。

直到銅鏡裡的人妝容得體,聞姝這才鬆了口氣。

挑開車簾往外看去,路麵開闊潔淨,兩側是高聳的朱紅宮牆與巍峨的殿宇飛簷,每隔數步,便有身著鎧甲腰佩利刃的侍衛肅然林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街麵。

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森嚴的守衛無聲地彰顯著皇權的至高無上與不容侵犯。

這般如臨大敵的戒備,聞姝倒不覺得意外,畢竟想要當今陛下原地去世的人太多了。

無他,實在是當今天子名聲在外,喜怒無常,暴虐成性,龍椅之下白骨累累。

這重重守衛,防的便是那無處不在的殺機。

馬車停在宮門前。

聞姝深吸口氣,下車。

宮門前空曠的廣場上,此刻已停了數十輛裝飾不一的馬車,秀女三三兩兩聚集在一塊低聲不安地交談著。

聞姝獨自站定,環視四周,掃過幾張或蒼白或強作鎮定的年輕麵孔。

都是被家人送進宮中選秀的棄子。

“瞿姐姐,我不想進宮……聽說,上一次選秀的秀女被選入後宮之後,都被……折磨死了……”

“我……我聽說,上一屆好多秀女……就因為選秀當日冒犯了陛下……當即就被殺了,血……血流了一地……甚至……甚至還連累了家族……”

“那我們待會若是錯了規矩惹怒了陛下……會不會……會不會也……”

聞姝心頭一緊。

但下一秒她安慰自己,富貴險中求。

暴君好啊。

冇人性的暴君更好了。

暴君與妖妃,絕配!

不多時,宮門內那條深邃的甬道裡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深青色宮服年歲頗長的宮人,領著兩隊盔甲鮮明的侍衛,浩浩蕩蕩而來。

原本還有些細碎聲響的秀女們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位氣勢不凡的內侍身上。

隊伍在眾人麵前停下。

眾人這才發現,隊伍最後,竟有四名侍衛持刀押著兩名渾身是血的男子,那兩人被反綁雙手,腳步踉蹌,臉上身上皆是刀傷劍傷,血沿著宮道流了一地。

侍衛將二人拖到一旁牆根,手起刀落,鮮血濺灑在青石牆根上,腦袋像西瓜一樣在地上亂滾。

“……啊——!!!”

短暫的死寂後,當場便有數名秀女眼白一翻暈倒在地,其餘人即便勉強站立,但也個個麵色慘白,渾身抖如篩糠,再不敢多看那牆根下的慘狀一眼。

為首的公公年紀有些大,看起來頗有威望,目光陰森冰冷,被他視線掃過的秀女都不由自主低下頭。

“原本這大喜的日子不該見血,可陛下說了,逆賊殺了就殺了,難道還要挑日子不成?”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緩緩掃過麵前這群花容失色的秀女,“咱家姓劉,奉旨接引諸位秀女入宮,各位,跟咱家進去吧。”

聞姝低著頭走在隊伍中間,眼神餘光卻忍不住向牆角撇過去。

隻一眼,聞姝連忙將目光收回,臉色煞白,胃裡翻江倒海。

眾所周知,當今陛下年少登基,曆經兄弟相殘、母子相爭、權臣弄政,從一個被架在龍椅上的傀儡到如今大權在握的暴君,不過十年光景。

這些事情在朝野間流傳已久,每一個細節都被添油加醋地講述過無數遍,成了茶餘飯後最駭人聽聞的談資。

但這些於她而言,從來不是道聽途說。

那一年她剛穿越過來,母親重病在床,她前去城外寒山寺為母祈福。

頭一回離家,看什麼都新鮮,趁著侍女添香油錢的功夫,她獨自溜進了寺後的禪院,鑽進了一處偏僻小院的灌木叢後頭。

院裡站著幾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手都搭在劍柄上,院中立著幾根粗壯的木樁,樁子上綁著幾個堵了嘴的僧人,一年輕男子背對著她,手中握著弓箭,歪著頭,一箭一箭射在那些僧人的身上。

她看得渾身發冷,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往後退,可剛退出兩步,灌木叢嘩啦一聲響,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捂住她的嘴,緊接著一塊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被提到了院中,盤問的聲音懶洋洋的,問一句她答一句,磕磕絆絆,連舌頭都捋不直。

那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聽見箭矢在弓弦上緩緩拉開的聲音,一個蘋果擱在了她頭上。

她頂著顆蘋果跪在那兒,心想今日就是她的死期了,恐懼到了極點反倒逼出一股橫勁來,她抖著嗓子喊了一句:“……嗚嗚嗚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那人學著她的調子重複:“嗚嗚嗚你做鬼都不會放過我啊。”

戲謔的笑聲還冇落下,箭矢破空聲響起,嗖嗖兩聲,頭頂的蘋果被兩次洞穿,手腕被箭翎餘威震得發麻。

等她睜開眼,整個小院除了她和幾個早已死去的僧人,再無一人。

她連滾帶爬逃出了寒山寺。

回城時皇城提前落了鎖,街上到處是穿黑甲的麒麟衛,挨家挨戶地搜,挨家挨戶地拿人。

那條她每日必經的長街,住的都是錦衣玉食的達官貴人,那天卻成了屠宰場,血流成河,腦袋滿地滾,刀劍聲、哭喊聲、求饒聲、嗬斥聲攪成一團,整座皇城被血腥氣籠罩。

她捂著耳朵縮在馬車角落,車輪碾過路麵濃稠血液時發出的黏膩聲響,卻怎麼也躲不掉。

劉公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進了宮,各位可就是陛下的人,一言一行,都得守宮裡的規矩,若是犯了規矩,冇人救得了你們。”

“是,多謝公公提點。”秀女們齊聲應下。

聞姝不停調整著呼吸,古人常言,臥薪嘗膽忍辱負重,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她也可以!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沿途守衛越來越多,領路的劉公公在一處臨水的水榭前停下,命眾秀女原地等候。

不多時,遠處傳來儀仗的動靜,劉公公快步迎上前幾步,回身厲聲道:“跪——!”

秀女們慌忙跪倒。

“參見陛下。”

腳步聲由遠及近,錦靴踩在地上的聲音沉穩從容,經過眾人身邊時腳步未停,徑直走上高位,歪著身子靠進椅背裡,眼皮半闔著,姿態散漫得像是剛從午睡中被攪醒。

“啟稟陛下,這些都是此次進宮的秀女,還請陛下過目。”劉公公躬身,聲音恭敬且卑微。

椅背裡的人連眼皮都冇抬,隻低低“嗯”了一聲。

劉公公直起身,從袖中取出名冊,開始依序點名。

“方如煙,鴻臚寺少卿方長宏之女,年十八。”

那秀女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坐榻正前方重新跪下,聲音抖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煙:“臣……臣女方如煙……參……參見陛下……”

高位上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目光落在方如煙身上,像一把盯著案板上魚肉的刀。

冷不丁笑了一聲。

“方家不願送女兒進宮伺候孤,便認了個婢女當女兒塞了進來。”他把玩著拇指上的扳指,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孤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方如煙兩腿一軟跪倒在地。

“拖下去。”

此言一出,身側有一年輕侍衛立刻領命,將那臉白如紙的方如煙也拖了下去。

半晌。

“劉承安,你說,這些秀女是選來伺候孤的。”

“回陛下,是。”劉公公的腰彎得更深了。

“那你覺得,”他眼皮微抬,看向一側的劉公公,聲音裡透著一種懶洋洋的厭倦,“她們配嗎。”

劉公公的脊背瞬間的繃緊,“陛下龍章鳳姿,能伺候陛下,自是她們的福氣。”

“那為何要敷衍戲弄孤?”

這話是對劉公公說的,也是對底下一眾秀女說的。

秀女們一個個低著頭渾身直顫,不敢發出丁點聲響。

劉公公撩起袍角跪下,額頭抵地:“方家欺君罔上,罪無可恕。”

“是該死。”

一側侍衛領命而去。

“繼續。”

“是。”劉公公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捧起名冊。

接下來的幾名秀女個個臉色煞白,一個個聲抖如篩,兩股戰戰,彆說行禮,就是站都站不穩。

聞姝站在隊伍中間,看著前麵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上前,心跳越來越快。

臥薪嘗膽,忍辱負重,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她在心裡最後默念了一遍。

“聞姝,太常寺少卿聞守正之女,年十九。”

聞姝深吸了口氣,規規矩矩走到坐榻正前方,屈膝跪下,力求自己在一眾秀女中出類拔萃鶴立雞群:“參見陛下。”

椅背裡的人把玩扳指的手一頓,稍稍坐直了些,“你,過來。”

聞姝的心跳瞬間衝到了嗓子眼,她跪在原地,有一刹那的不知所措與膽懼。

劉公公從身後推了她一把,低聲急促道:“陛下叫你上前,還不快去。”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前,在距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下,屈膝重新跪下。

他冇有說話,垂著眼睛看她,目光落在她的頭頂,倏地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將臉抬高。

那觸感冰涼,指尖抵在她的下巴上,力道不輕不重,隻是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觸感粗糲。

聞姝被迫與他對視。

近到這個距離,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細微的血絲,聞到他身上龍涎香下隱約透出的血腥氣。

但也許恰恰是因為太近,驚懼之下,視線渙散,她反而看不清他的模樣。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劉公公在一旁開始不安地皺眉,久到站在後排的幾個秀女都忍不住悄悄抬了抬頭。

片刻後他將手收回,身體向後靠去,重新恢複了那個半倚半靠的散漫姿態,發出一聲歎息:“現在的秀女真是一屆不如一屆,當個宮女都勉強,也配伺候孤?”

聞姝臉上的笑容一僵。

當個……宮女……都勉強……?

聞姝一顆提起的心頓時碎成了七八瓣。

她剛給自己做了八百遍心理建設,什麼臥薪嘗膽忍辱負重,什麼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可真跪在這兒,頭頂壓著那道懶洋洋的目光,她才發覺書裡寫的那些道理屁用冇有。

冇有被他選上,意味著就算她今天能順利出宮,從今往後也隻能聽從家族的安排,匆匆嫁人。

以後見著聞鳶和肅王,自己還得向他們行禮,永遠低人一等,永遠活在她的陰影之下。

聞鳶會站在肅王身邊,穿著王妃的華服,用那種她最熟悉不過的眼神從上到下掃她一眼,問一句“妹妹近來可好”,而她隻能跪在地上,低著頭,忍著所有的不甘,回答“多謝王妃關心”。

永遠這麼憋屈的活下去。

聞姝不由得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眼底的急切溢於言表,“陛下!臣女……”

“還不退下!”身後劉公公厲聲嗬斥。

聞姝跪在地上,腦子裡忽然閃過了很多張臉,聞鳶的臉,肅王的臉,聞家那些欺她辱她的人的臉,京中貴女們捂嘴偷笑時的臉,胸口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上湧。

忍了三年,忍了那麼多人,忍了那麼多事,如今連一個歪在椅子上打瞌睡的狗皇帝都嫌她不夠格,出去還要被聞鳶和肅王踩在腳底下,這輩子活得有什麼意思。

與其這麼憋屈的活著,還不如一時痛快,反正這條命三年前就該死了。

多活了三年,賺了!

去他的宮鬥冠軍!去他的富貴險中求!

她不要富貴了,她不要險了,她隻要痛快,她現在就要敲爆這狗皇帝的狗頭!

今天就由她來打響反帝反封建的第一槍!

“狗皇帝,去死吧!”

聞姝抄起一側的花盆,猛地朝謝九辭砸去。

我要弑君!我要千古留名!我要流芳百世!我要千百年後的史書上有她聞姝以己之身,為萬民殺暴君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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