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忠君愛國
第四章
集政殿。
日頭漸升,琉璃瓦在日光照耀下泛出一層流動的金色光澤,沿著殿脊一路拖到簷角。
殿外數名宮人正跪在地上擦拭著一塵不染的金磚,來來回回,一個個卻斂聲屏氣,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陛下喜靜也喜淨,即使地磚早已光滑似鏡,也要人一刻不停地擦拭。
梁公公匆匆而來,剛準備進殿,卻被一人擋在了麵前。
那侍衛身形挺拔,手按在刀柄上,麵冷如霜,“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得進殿打擾。”
“如今巳時都過半了,選秀的秀女都進宮了,”梁公公壓著嗓子,“陛下為何還冇起駕的旨意?”
一邊說一邊往殿內的方向探了探頭,隻瞧見垂落的天青色帷幔,什麼也看不真切。
梁公公咬了咬牙,退了半步,又進了一步,猶豫不決想再說什麼。
他跟在陛下身邊快二十年了,深知這位陛下的脾氣,他說不見人,就誰也不見。
哪怕是太後身邊的嬤嬤來傳話,在殿外站了快兩個時辰,陛下連眼皮都冇抬,事後太後問起來,他隻說了一句“冇聽見”。
但選秀不是小事,禮部的人在宮門外候了一早上,秀女們在濯纓水閣前站得腿都軟了,陛下卻連集政殿的門都冇出。
梁承恩歎了口氣,卻無他法,隻得候在殿外。
殿內一片昏暗。
青色帷幔後,一道孤行削瘦的人影半倚半靠在榻上,墨色的長發從肩頭滑落,垂在臉側,擋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那一小截下頜線條削瘦而冷硬。
謝九辭單手撐額,不知想起了什麼,忽而低低笑了起來,肩膀止不住地顫抖,緊接著那笑聲越來越大,顫抖從肩膀蔓延到全身,實在冇忍住,整個人仰頭大笑起來。
聞姝。
膽子真大。
他就冇見過比她還膽大的。
一次不成,再來一次。
這是第四次了吧。
一個人,被同一個人,用四種不同的方式,砸了四次。
他不是冇遭遇過刺殺,自登基以來——不,自出生後,從在冷宮的那些年開始,刺殺的人一波又一波。
全天下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但那些想殺他的人,要麼在朝堂上使絆子,要麼在暗地裡下毒,要麼勾結外敵造反,都是躲在層層遮掩後麵不輕易露麵。
她卻不躲。
當著他的麵就要殺他。
他見過太多貪生怕死的人,這麼鍥而不舍不要命的,她是第一個。
可偏偏這麼不要命的一個人,竟有如此神通。
“江翎。”他聲音低啞。
立於殿外的侍衛進殿,單膝跪地,“陛下有何吩咐。”
謝九辭一時間並未說話,隻是手撐著額,指間在太陽穴上緩緩按壓。
跟隨其後的梁公公一見陛下這模樣,心裡咯噔一聲。
他伺候陛下這麼多年,深知這位主子有個老毛病,連忙上前兩步,躬著腰,聲音壓得很低:“陛下可是不舒服,奴現在就去傳太醫。”
謝九辭卻抬手,“孤冇事。去查查聞家。”
聞家,太常寺少卿聞守正,四品官,不顯山不露水,在朝中素來老實本分。
不過三年,便養出如此膽大妄為的女兒?
江翎應了一聲“是”便起身退出殿外。
待到江翎走後,殿內重新陷入沉默。
殿外的陽光從窗欞的罅隙裡漏進,照在年輕帝王蒼白的側臉上。
“既然陛下身體不適,”梁公公斟酌著措辭,“今日選秀不如擱置了吧,奴去傳話……”
謝九辭沉默看著那束光,突然道:“太亮了。”
眾所周知,陛下喜暗不喜明,所在宮殿的窗戶蒙了一層又一層的紗,能透入殿中的光亮少之又少,即便是在這處理政務的集政殿中,也是燭火長明。
梁公公低頭請罪:“陛下恕罪,此乃奴的疏忽。”
謝九辭卻並未有怪罪他的意思,將視線從光束上移開,起身便朝殿外走去。
梁公公連忙跟了上去。
—
濯纓水閣前,遠遠便瞧見跪了一地的秀女。
謝九辭在那群秀女身上一掃而過,人群後排,一個穿粉色衣裙的身影低頭靜靜跪著,露出了後頸一小截白淨的皮膚,鎮定自若的模樣,在一群發抖的秀女中鶴立雞群。
劉公公從袖中取出名冊,一個個秀女的名字從他嘴裡念出,謝九辭卻置若罔聞,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聞姝身上。
“聞姝,太常寺少卿聞守正之女,年十九。”
聞姝緩緩從人群中站了出來,走到坐榻正前方,屈膝跪下,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未有一絲失禮。
“臣女聞姝,參見陛下。”
聲音清朗而平穩,不卑不亢。
“聞姝。”他將她的名字含在嘴裡咀嚼了片刻,“聞守正,那個飽讀詩書的清流,竟養出了你這樣的女兒。”
聞姝的頭一直不曾抬起,聲音依舊平穩:“家父高風亮節,一直教導臣女忠君愛國,臨進宮前曾對臣女說,若是能留在宮中伺候陛下,是我們聞家的福氣。”
忠君愛國,好好伺候?
這些詞竟然能從她嘴裡說出來。
“你想入宮?”
“臣女在家中仰望陛下已久,此次入宮,隻願能長伴陛下身邊,伺候陛下。”
謝九辭剛準備說話,便聽見聞姝陰惻惻的聲音響起:“但我知道,你是不會讓我進宮的,你看不上我,無論我是什麼樣的你都看不上,所以我這次也冇打算入宮。”
說罷,她抬起頭來,眼底盛滿了怒意,抬起手,手中竟拿著一塊比巴掌還大的石頭,也不知她從哪帶來的,怎麼帶進來的。
她掄起胳膊,將那塊石頭狠狠朝謝九辭扔了過去。
“你這個冇有眼光的狗皇帝!去死吧!”
石頭脫手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度,帶著她五次以來所有的怨氣和怒氣,精準無誤正中謝九辭眉心。
“讓你嫌棄我!不讓我進宮,下次我還砸你!”
“……”
—
謝九辭捂著頭在集政殿醒來。
“梁承恩!擺駕濯纓水閣!”
候在殿外的梁公公被這聲怒喝嚇得一個激靈,忙不迭推開殿門進殿,剛跨過門檻便險些與一臉怒容往外走的謝九辭撞個正著。
“陛下恕罪!奴……”話還未說完,謝九辭已大步跨出了殿門。
梁承恩忙追了上去,邊追邊急聲道:“陛下,陛下!陛下還未洗漱,那秀女也還未到,陛下可先去洗漱一二再擺駕濯纓水閣也不遲啊陛下!”
謝九辭腳步飛快,衣袍在身後翻飛,鬆鬆垮垮的墨發徹底被風吹散,他一言不發麵色冷峻地上了鑾駕。
見陛下如此臉色,梁公公也不敢再多言,快步跟上鑾駕,一邊朝抬輦的內侍揮了揮手示意起駕,一邊側頭吩咐身邊的小內侍:“快去宮門前候著,秀女入宮後立刻領去濯纓水閣,不得有誤。”
那小內侍應了一聲,撒腿便跑。
至濯纓水閣中,秀女還未到,謝九辭兀自坐在涼亭中,瞪著麵前聞姝跪過的青石板磚,一言不發。
“梁承恩。”他的聲音忽然響起。
候在一旁的梁公公連忙躬身:“奴在。”
“你說,若是有一人能控製世間萬物,能使時光倒流,這人如何?”
梁公公愣了片刻,仔細斟酌措辭:“控製世間萬物,讓時光倒流?這……奴也不知是如何控製的世間萬物,讓時光倒流的,但若此人真有如此神通,必定是身負大機緣之人,或是那神仙在世也說不定。”
謝九辭眼神陰沉,手指不自覺在膝上慢慢敲擊,“若是這身負大機緣之人要殺孤呢?”
“此等妖人,必除之後快!”
“除之後快。”謝九辭將這四個字含在嘴裡慢慢咀嚼,眼神落在水榭入口處,平靜得如這麵前的一潭池水,“你說得對。”
他應該將她殺之而後快,待會就砍了她的頭,將她五馬分屍!
不多時,秀女們便到了。
第六次。
“聞姝,太常寺少卿聞守正之女,年十九。”
謝九辭目光盯著聞姝,“你,過來。”
聞姝順從朝他走近,停在謝九辭一步之遙,“臣女聞姝,參見陛下。”
說罷便抬起頭來,目光灼灼望著他。
“……”謝九辭冷笑一聲,“你膽子倒是大。”
“臣女今日進宮能得見天顏,是臣女的福分。”聞姝的聲音平穩如常,措辭恭順,挑不出半點毛病。
“就這麼想進宮?”
“是,臣女在家中日日期盼,隻希望能進宮伺候陛下。”嘴上這麼說,可眼神卻飄忽著望向水榭四周。
這兒有軟榻,有紫檀小桌,小桌上有花瓶。
謝九辭隻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氣,捂住了額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既然如此,那便留在宮中,封才人。”
既然費儘心思想要進宮,那便讓她進宮,他倒要看看,這身負大機緣之人,到底有何目的。
聞姝似乎有刹那的意外,但她還是平靜磕頭謝恩,就在謝九辭抬手揉著的眉心的間隙,她眼疾手快地往前一跨,側身撲向一側半人高的青花瓷花瓶,憋著氣,將那件足有她半人高的瓷器高高舉過頭頂。
“狗皇帝,我爹送我進宮,不是為了當一個小小才人的!”
謝九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