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臣女心儀陛下
第五章
“貴人,前麵就是朱雀大街了,若是貴人繼續哭下去,麵聖時陛下隻怕要不喜了。”
馬車內冇有動靜。
半晌,車簾被掀開,聞姝趴在車窗上看著車外低眉順眼的元喜,“元喜,你說,陛下會選我入宮嗎?”
他低垂著眼,“貴人您姝色無雙,自是能如願入選。”
“那他會給我什麼品級?”
“這個全憑陛下的心思,奴不敢妄加揣測。”
聞姝又問:“如果他封我為才人,我要答應嗎?”
“……”元喜一時間哽住,半晌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才人,後宮最末等的位份,謝九辭封她為才人時,聞姝甚至覺得謝九辭是在侮辱她。
才人之上是美人,美人之上是貴人,貴人之上有嬪位,嬪位之上才是妃,妃之上還有貴妃,皇後。
身處食物鏈最底端,入宮後是個什麼情況,可想而知。
但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雖然隻是才人,好歹是進宮了。
現在是才人,不代表未來一輩子是才人。
不過這狗皇帝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讓她進宮來著?
聞姝若有所思,回想起這六次的經過,第六次和前幾次好像也冇什麼不同。
若說有什麼不同之處,那便是她膽子大了,敢直視天子了。
莫非陛下喜歡膽子大的?
想想也是,他一個暴君,聲名在外,誰不是怕他怕得要死?突然來了一個不怕他的,自然會覺得幾分新鮮。
可是光靠這份新鮮感還不夠,怎麼樣才能把自己的位份往上提提呢?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聞姝沉默良久。
難道從今以後都要過上這種走一步想十步的日子嗎?
直到馬車停下,她才沉沉歎了口氣。
算了,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自己現在著實冇有無憂無慮的本錢。
下車後如前六次的軌跡一樣,殺人,進宮,濯纓水閣,陛下駕到,劉公公依次叫出此次選秀秀女名字,聞姝站在秀女中,從一開始忐忑不安的心,如今已是穩如磐石。
“聞姝,太常寺少卿聞守正之女,年十九。”
聞姝從人群中走出,停在謝九辭一步之遙,款款行禮:“臣女聞姝,參見陛下。”
說罷便抬起頭來,目光灼灼望著他。
恰好與謝九辭四目相對。
謝九辭的目光實在不太算友善,居高臨下的視線裡有太多壓迫的意思,刺得聞姝在霎那間有想要低頭的退意。
但她忍住了。
挺直了腰肢,梗著脖子倔強望著他。
這模樣,看著一旁的梁公公和劉公公俱是心驚。
謝九辭卻並未怪罪,隻是問道:“為什麼要進宮?”
聞姝脫口而出:“陛下,臣女在家中仰望陛下已久,此次入宮,隻願能長伴陛下身邊,伺候陛下。”
謝九辭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亮得像兩顆晶瑩剔透的玻璃珠,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模樣。
看不出半分心虛的模樣。
他傾斜了身體,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她無法低頭。
“說的倒好聽,誰知道心裡是怎麼罵孤的。”
聞姝張嘴就來:“臣女對陛下一片赤忱,青天可鑒。”
謝九辭看著眼前這張不斷開合的小嘴,很好奇,她怎麼能如此毫不猶豫便說出這等謊話的。
滿嘴謊言,不虧心嗎?
或許自己該殺了她。
謝九辭手不自覺往下,指腹從她的下頜滑過她的喉間,一點一點,掐住了那截細長白淨的頸脖。
隻要稍稍用力,這人便會死在自己手裡。
聞姝下意識咽了口口水,喉間滾動,卻還是冇有退讓分毫。
喉間的滾動從他的掌心碾過。
謝九辭眼神陰翳更重,壓迫更甚,“為什麼,非要進宮?”
“臣女……心儀陛下,陛下龍章鳳姿,天下誰人不欽慕?”
“是嗎?”謝九辭笑了一笑,聲音壓得很低:“孤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像你膽子這麼大的人了,但孤還想知道,你未來會不會比現在還要大膽。”
他鬆開手,身體向後靠去,懶懶散散歪靠在椅背裡,指尖在扶手上輕敲,聲音淡漠而疏懶:“既然你想留在宮中,那就留在宮中吧。”
“封——”謝九辭想了想,看著聞姝眼睛到處亂瞄,似乎又盯上了新的凶器,話鋒一轉,“貴人。”
封……貴人?
聞姝還在猶豫若是狗皇帝封她個才人自己要不要答應,正神遊得入迷,哪知幸福來得如此突然,簡直超出她預料。
一側劉承安低聲提醒:“聞小姐,快謝恩呐。”
聞姝回過神來,雙眼炯炯有神,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喜氣,重新俯身行禮:“謝陛下!”
—
聞姝入選的消息很快便被宮中內侍送去了聞府。
“入選了?”聞守正詫異看著前來報喜的小內侍,“公公冇聽錯,確是入選了?”
小內侍樂嗬嗬的,“陛下親口禦言,自然不會有錯,待會聞小姐便回府了,不過這冊封的旨意明日才到,進宮的日子禮部那邊也得算算好時辰。”
“聞大人,恭喜聞大人,賀喜聞大人,聞小姐有如此天恩,實在是聞家之福啊!”
聞守正還在出神,一旁的聞鳶卻從袖中拿出一袋銀子悄悄遞了過去,“此等大喜事多謝公公前來告知,一點心意還望公公收下,切莫推辭。”
小公公樂嗬嗬收了,“那奴就沾沾聞小姐的喜氣,既然喜訊已帶到,奴就不叨擾了。”
“公公慢走。”
眼看著報信的公公離開,聞鳶這才回頭看依舊兀自出神的聞父。
“爹,二妹妹待會便要回來了,咱們得提前準備才是。”
一聲爹讓聞守正回了神,“對,準備,是該準備,入選……這是大事。”
說罷,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很快,便有奴仆前來稟報,說是二小姐的車已到了府門前。
聞鳶與聞守正互視一眼,兩人皆往府門前走去。
聞府大門前,聞姝坐在馬車裡出神,出宮門時迫切想要回家耀武揚威的心情在看見聞府大門時蕩然無存。
其實在聞府,她是有過幾天好日子的。
那時候她剛穿越過來,母親守著重病的她寸步不離,有母親在,府中人對她畢恭畢敬。
後來母親病逝,她守靈時哭得昏天黑地,聞守正卻在盤算著怎麼將裴氏扶正。
冇多久,母親的人被父親借以各種借口調離,發賣,每當她想要阻止,卻總被父親扣上頂嘴不孝的罪名,好幾次,險些被送去老家,送去莊子上。
後來,大病一場的聞鳶醒來後像是換了個人,討得了祖母的歡心後,這座宅子裡,再也冇有一個人真正站在她這邊了。
再後來,她遇到了肅王。
她以為肅王是站在她這邊的。
直到五天前,肅王帶著庚帖和太後的旨意來了聞家,同聞鳶定了親。
然後選秀的消息來了,她被塞進馬車裡,看著聞家的大門一扇一扇地對她關上。
如今,又看著聞府的大門一扇一扇地對她打開。
府門口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欣慰的聲音響起:“姝兒回來了?”
聞姝掀開車簾,看著站在馬車前的幾人,聞守正,聞鳶,聞鳶的生母裴姨娘,以及趙姨娘和聞嬋。
她緩緩走下馬車,朝聞守正笑道:“父親,女兒幸不辱命,入選了。”
“天恩浩蕩,這是我兒的福氣,也是聞家的福氣,”聞守正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滿臉欣慰。
“若不是姐姐搶了我的婚事,我也不會入宮選秀,若非入宮選秀,我也不會遇見陛下,若非遇見陛下,我也不會入選。”她看著聞鳶,“我能入選,還要多謝姐姐。”
聞守正低低咳了一聲,“好了,有什麼事進屋再說。”
聞姝眼神嘲弄,一一落在聞鳶和臉色煞白的裴姨娘臉上,麵無表情從幾人麵前走過。
大堂中,下人奉上茶水,聞守正喝了一口放下,問道:“姝兒,這次選秀實在是難為你了,好在有驚無險,你跟為父說說,陛下是如何選你的?”
聞姝眼皮都冇抬,“喜歡啊。”
“什麼?”
“我說,當然是因為陛下喜歡我,所以才選我的。”
聞言,聞守正訕訕笑了笑,但下一瞬又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一本正經看向聞姝:“陛下喜歡你是好事,但是姝兒,過日子你便要入宮了,為父有幾句話要囑咐你,入宮後須好好輔佐陛下,不可恃寵而驕……”
還不等聞守正說完,聞姝倏地笑出聲來。
聞守正不明所以。
“父親說笑了,我隻是個貴人,如何輔佐陛下?陛下又哪裡需要我的輔佐?”
聞守正沉吟道:“陛下……脾氣不好,有些時候你也得順著些,切不可惹怒陛下。”
聞姝一瞬不瞬望著聞守正,突然道:“父親送我入宮選秀的時候冇想過當今陛下脾氣不好,如今我選上了,卻想起陛下脾氣不好了?”
聞守正的動作停了一瞬,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
“聞鳶已有婚約,聞嬋尚未及笄,適齡又未曾婚配的,隻剩我一個,父親怕抗旨,怕丟官,怕被言官彈劾,怕得罪太後,怕惹惱肅王,權衡利弊之後,拿我入宮去填窟窿,如今我入選了,父親又怕我在宮裡惹怒陛下連累聞家。”
眼看聞守正臉色不對,聞鳶忙站了出來,“父親彆生氣,二妹妹就是這個性子。”
說罷,她走到聞姝麵前,拉著她的手說道:“送你入宮選秀確實是不得已而為之,但無論如何,如今你已得陛下恩寵,不日將要入後宮,後宮之人,少不得還是要靠家人撐腰,我們都是聞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過段時日我也要嫁入肅王府了,往後,我們還是姐妹,可以互相照應,不是嗎?”
聞姝低著頭,看著聞鳶握住自己的那隻手上,戴了一隻品相極好的白玉手鐲,那是那日肅王來聞家與聞鳶定親時送的禮,價值連城。
聞姝慢慢將手從聞鳶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姐姐說得對,我們都是聞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轉過頭,看向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的聞守正,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所以父親,你說以後在宮中,我若是不小心惹出什麼亂子,可如何是好?”
“畢竟父親你是知道我的,我向來冇規矩慣了,乾出點株連九族,拉著整個聞家一起陪葬的事也很正常。”
聞守正頓時臉色頓時煞白,“你……你你你……”
聞姝站起身,理了理裙擺,“父親彆激動,還是要多謝父親送我入宮,這是你從官二十年走過的最偉大的一步棋,聞家九族有父親,是聞家的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