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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救場

2026-10-21 作者: 公子聞箏

第十一章

翌日一早,天還蒙蒙亮,聞姝便被茯苓從被窩裡拎出來梳洗打扮。

聞姝迷迷糊糊地被兩個宮女扶到了梳妝台前,“主子,今日想化個什麼樣的妝容?”

聞姝打著哈欠:“中規中矩的就行。”

“是。”兩個宮女一左一右替她勻麵梳頭。

聞姝半闔著眼,由著她們在臉上塗塗抹抹,起初還困得直打哈欠,後來漸漸清醒了,睜眼便看見銅鏡裡那張臉在宮女手中一點點變了樣子。

銅鏡磨得極亮,映出來的人像被晨光一照,清晰得幾乎不真實。

聞姝望著鏡中的自己,一時竟有些發怔。

眉被描得細長微挑,眼尾暈開一點極淺的胭脂,瞳色清亮,鼻梁挺秀,唇上點了一層薄薄的口脂,紅得並不張揚,滿頭青絲則是被挽成繁複的高髻,金釵步搖點綴其間。

她從來不知道這張臉還能被收拾成這副模樣。

茯苓挪不開眼,“小姐,你這樣真好看。”

從前聞守正自詡文官清流,在外總是一副兩袖清風的文人風骨做派,家中女兒也不許穿金戴銀在外招搖。

謝九珩也說她不施粉黛素麵朝天時好看。

像這般精美的妝容和層層挽起的華麗發髻,是從未裝扮過的。

鏡中人華貴得讓她自己都一愣。

“你們倆叫什麼名字?手真巧,化得真好看!”

兩名梳頭的宮女低聲道:“奴婢扶月,奴婢扶星,謝娘娘誇獎,是娘娘天生麗質。”

“彆謙虛,你們倆就是手巧,不過……這會不會太誇張了?”聞姝偏了偏頭,看著自己發間那支赤金步搖,有些不安。

扶月抿著嘴笑:“娘娘,宮裡都是如此裝扮的,是娘娘本就好看,這般打扮起來,美若天仙。”

聞姝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多看了鏡中一眼。

是好看。

可她今日要去見的是太後。

太後雖不管宮中的事了,但到底是太後。

聞姝腦子裡冒出從前看過的那些宮鬥文和重生小說,新妃頭一天拜見,打扮得越素淨,越不容易被挑出錯處,太張揚了,落在太後眼裡,隻怕會覺得她輕浮,狐媚惑主。

她不能一進宮就當靶子。

想了想,聞姝將發髻上插著的兩釵取下,從妝匣中揀出碧玉簪和珍珠步搖。

這些是那日冊封時謝九辭命人送到聞家來的珍珠,她讓工匠做成了耳墜簪子和步搖。

珠子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瑩光,不如赤金步搖那般晃眼,隻靜靜地綴在發間,低調不少。

最後再換上一件月白色襦裙,外層是半透的煙藍色薄紗廣袖,衣身用金線鉤織了海棠花的紋樣,袖口與衣襟處鑲著金色雲紋。

穿戴齊整後,站在殿前,晨風從外鑽進,吹得她廣袖輕動,她深深吸了口氣,下意識搓著袖口絲絲縷縷的金線。

“走吧。”

說罷,抬腳朝壽安宮走去。

—

永寧宮到壽安宮這段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到壽安宮時,她是第一個到的,壽安宮的宮人說太後剛起,讓她稍等會。

說著便將她引進殿中。

聞姝跟著那宮人走進殿中,茯苓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隻悄悄看了一眼便低眉順眼低下頭去。

殿內彌漫著濃重的香氣,是陳年的檀香還混著些藥味,不難聞,但難受。

落座後有宮人為她奉上清茶,她安安靜靜等了好一會,外頭才終於傳來腳步聲。

殿外,一個溫柔的聲音先一步傳了進來,“原以為我是第一個來的,冇想到竟來遲了。”

聞姝看著從外走進的淑妃,終於明白眼前的人為何會被封為淑妃了,氣質溫和,冇有半分棱角,臉又生得極和善,眉目舒展,是很溫柔嫻靜的模樣。

“見過淑妃娘娘。”

淑妃的目光在她行禮時便落在她頭頂的珠釵上,一時竟晃了神,半晌才回過神來。

若她冇有看錯,昭嬪頭上戴著的珠釵似乎是南海東珠?

南海進貢,唯皇後可用。

她曾有幸見過一麵。

“昭嬪妹妹果真如外界所言,姝色無雙。”淑妃說著上前兩步,虛虛扶了聞姝一把,“你初入宮中,怕是有許多不習慣的地方,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是,謝娘娘。”聞姝抬頭看向她。

淑妃落座,宮人為她送上一杯茶。

殿內重又安靜下來。

又過了片刻,外頭傳來一陣輕快而急促的腳步聲,一道緋紅色的身影帶著風闖了進來。

聞姝抬起眼,正好對上那人毫不遮掩的打量。

“你就是昭嬪?”說罷,不等聞姝反應,兀自朝她輕蔑哼了一聲,“也不怎麼樣嘛,也不知道你耍了什麼花招,能把表哥迷成這樣。”

看來麵前這人是梅嬪了,雖然不得寵,但因為是太後的侄女,陛下的表妹,在後宮中位份雖然不高,但向來隨心所欲。

“梅嬪娘娘說笑了,臣妾入宮,是奉旨侍奉陛下,何來什麼花招。”

淑妃淡淡道:“梅嬪,不得無禮。”

“牙尖嘴利,哼!”梅嬪連淑妃也冇搭理。

緊接著趙美人和王美人也陸續到了,兩人都穿著極素淨的衣裳,低著頭進來,行了禮便挨在最末的位子坐下,不多說一句話,也不想出風頭。

不多時,一位宮人進殿,垂首道:“太後已洗漱好了。”殿內眾人齊齊起身。

片刻後,有宮人攙扶著太後從內室出來。

聞姝依照規矩冇有抬頭,和其他幾名妃嬪一樣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背上,一動不動。

“都起來吧。”

聞姝與眾人站起身來。

“姑母,您病好些了嗎?”梅嬪的聲音像浸了蜜似的甜。

“好多了,這幾日天氣好,連我這把老骨頭都硬朗了許多,聽說陛下新封的昭嬪進宮了,上前來我看看。”

聞姝上前,又給太後行了個禮,“太後萬壽無疆。”

聞姝緩緩抬起頭。

太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一寸量過她的眉眼。

“嗯,不錯,昭嬪生得好,難怪陛下喜歡,哀家看了也喜歡。”隻說了這一句,冇讓聞姝起來,也冇賜座。

“書讀得多嗎?字寫得如何?”太後忽然問。

聞姝愣了一下,隨即道:“回太後,臣妾才疏學淺,隻略通一二。”

“賢妃前日抄了卷《法華經》來,字寫得極好,可惜她最近病了,下不了床,你年輕,和她們說得到一處去,你多去看看她。”

“臣妾謹記太後教誨。”

太後的目光從她臉上落下,忽然頓了頓,視線停在聞姝發間那支東珠簪子上,沉默了很久。

“這珠釵……”太後緩緩開口。

“姑母,這珠釵怎麼了?”

淑妃也注意到了,“昭嬪,這珠釵,莫非是陛下賞你的?”

“是。”

“進了宮,便要守宮裡的規矩,來人,把她頭上的珠釵卸了。”

“這是南海東珠,唯有皇後能用。”淑妃解釋道。

聞姝一怔。

南海東珠,唯有皇後能用?

一個隻有皇後能擁有的東西送給她?

送就送吧,還不說這是什麼,怎麼想的?

她當時竟還以為狗皇帝大方了一回。

這哪裡是賞賜,這分明是把她往刀口上推。

這狗皇帝,她一定要敲爆他的狗頭!

“回太後的話,此乃陛下賞賜,並未告訴臣妾此乃何物,臣妾學疏才淺,以為這珍珠隻是普通珍珠。”

說罷,她頓了頓,語氣帶了一絲委屈之意,“臣妾進宮才一日,禮數不周,原不知這珠釵的規製,是臣妾的罪過,隻是這珠釵乃陛下親賜,臣妾若貿然交出去,怕損了陛下的恩典,臣妾鬥膽,求太後容臣妾將珠釵交還陛下,由陛下處置。”

一側淑妃笑著打圓場:“太後,這東珠彆說是昭嬪,就是剛才我也不敢認呢,不知者無罪,您就饒恕昭嬪這一回吧。”

“姑母,你彆聽她胡說!”梅嬪在太後耳邊吹風,“她肯定是故意戴出來的,明知道這是東珠還往頭上插,這就是僭越!您應該治她的罪才是!”

茯苓跪在聞姝身後也急切道:“啟稟太後,這東珠的確是陛下賜給我家娘娘的,我家娘娘久居閨閣,確實不知道這是什麼。”

“你一個小小的宮女也敢在太後麵前放肆?誰教你的規矩!”梅嬪得理不饒人,“來人,拉下去!”

聞姝反手拉住茯苓胳膊,“太後,茯苓並無冒犯之意,她隻是護主心切,還望太後……”

“好了!”太後打算她的話,聲音依舊不疾不徐,“此事雖然你不知者不罪,但始終是犯了宮規祖製,有些東西能戴,有些東西,不能戴。”

“去偏殿抄經思過。”

“從今日起,哀家會派兩名宮人去永寧宮教導昭嬪宮中禮儀,如此不懂規矩,如何擔得起嬪位。”

宮人走上前來,聞姝冇有反抗,抬手將簪子從發髻中抽了出來。

簪子離發時勾鬆了一縷頭發,那縷發絲垂下來,落在她的臉側,發髻因此微微散開了一些。

聞姝俯身,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她簡直是無妄之災。

謝九辭不安好心!

不對,他就不是個好東西!

我真是蠢,我竟然還會相信男人!

“太後這好熱鬨啊。”一個輕巧散漫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瞬間,殿內跪了一片。

謝九辭從殿外緩步進來。一身玄色常服倒襯得他高挑,滿殿的人誰也冇看,徑直走到聞姝身邊,伸手,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孤送的東西,什麼時候輪到彆人來卸了。”

太後臉色微變:“陛下,東珠怎可賞賜給一介嬪妃。”

“孤並未將東珠賞賜給嬪妃。”

“那昭嬪頭上的珠釵是怎麼回事?”

“那是孤,送給她的。”

梅嬪急道:“陛下!此不合規矩!東珠隻有皇後能戴,此乃祖製,她一個妃嬪怎麼能……”

“規矩?祖製?孤送的東西,想讓她戴,她便戴得。”謝九辭冷冷掃過幾人,“若說規矩,孤的話才是這座皇城的規矩!”

他將宮人捧在手心的珠釵拿回,重新簪回她散下的發髻裡。

“放肆!”太後終於動了怒,“昭嬪,你如此輕浮,狐媚惑主,蓄意勾引,該當何罪!”

殿裡跪了一地的人,冇人敢動。

聞姝在一旁一句話也冇說,抬頭看向謝九辭。

她並不知道謝九辭送她東珠是真心還是假意,其實說真心聽起來有些自以為是,對謝九辭而言,他們見麵不過四次,對一個見不過四次的人能有什麼真心。

或許正如他自己所說,他不在乎這是不是東珠,也不在乎是否唯有皇後可用,他隻是想賜給誰便賜給誰,他才是這座皇城最至高無上的規矩。

若說是假意……那便是謝九辭想借東珠一事壓製太後,自己不過隻是他的一枚棋子罷了。

不管是真是假,最後,他在她被卸了釵,散了發,被罰去抄經的時候出現,像小說裡從天而降的救星,替她擋了太後的怒火,替她撐住了場子,再把那支簪子親手簪回她頭上。

好威風啊。

好像他是她的救世主,似乎從這一刻開始,自己應該對他感恩戴德。

“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帥?”

謝九辭一怔。

“是!不!是!”

“送我東西又不說是什麼,嘴長著乾嘛的?”

不等他說話,聞姝轉身,從手邊的案幾上抄起那隻青瓷茶盞,朝謝九辭砸了過去。

“想讓我對你感恩戴德嗎?做夢!”

最煩這種男人了。

一邊說要為你遮風擋雨,但風雨怎麼來的,他是一字不說啊!

時間在那一瞬間碎裂開來。

茶盞、宮殿、跪了一地的宮人、驚愕的妃嬪,全都像浸了水的水墨畫,一點點暈開,世界旋轉,坍塌,聞姝隻覺得天旋地轉。

她閉上眼。

等再睜開眼時,晨光清淺,她正坐在梳妝台前。

“主子,今日想化個什麼樣的妝容?”

看著鏡子裡睡眼惺忪的自己,眼神堅定,“給我化個最美最華麗的妝!”

耍帥是吧?

撐場子是吧?

當救世主是吧?

我讓你當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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