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幽怨宛轉
第十二章
扶星扶月兩人一左一右替聞姝勻麵梳頭,很快,銅鏡裡的臉比上次還要精致、明豔。
聞姝看了片刻,忽然搖頭。
“眼尾的胭脂太淺了,唇上的口脂太薄了,另外這個發髻上的頭飾也少……算了,我自己來吧。”
說罷,聞姝直接上手加深了眼尾的胭脂和眼線,唇上的口脂反複抿了兩遍,她對著鏡子端詳片刻,又打開妝匣,從裡頭揀出三支金釵、兩枚步搖,一支一支往發間插。
扶星扶月兩人早看呆了,等聞姝插入最後一支步搖,才互視一眼,小心翼翼開口:“娘娘如此裝扮,確實美豔動人,可今日是去覲見太後,打扮得太過華麗,是否有些不妥?”
聞姝冇說話,兀自從妝匣中取出那支罪魁禍首——用東珠製成的珠釵。
思索片刻,抬手將它插進發髻最顯眼的位置。
喜歡你的人不管你如何都喜歡你,不喜歡你的人,就算你再伏小做低也能挑出錯來。
茯苓站在後頭挪不開眼,“小姐,你這樣真好看。”
聞姝從鏡中看見她的傻樣,輕輕笑了一下,站起身,目光從衣架上一排衣裳掃過去,最後落在最裡那件紅色襦裙上。
紅色襦裙料子極豔,太過顯眼。
在這後宮,太過顯眼的人,總是容易被人盯上。
“茯苓,以後在宮中不能喊小姐了,要叫娘娘,把那件紅色的給我拿出來。”
她算是想明白了。
謝九辭年幼登基,曆經兄弟相殘,母子相爭,如今與太後早已水火不容,若不是一個孝字壓在頭上,太後能不能在壽安宮安享晚年還未可知。
太後不敢正麵和皇帝翻臉,就把手伸進他的後宮,總想著在謝九辭的後宮攪點事。
選秀時陛下獨獨隻留了她一人,又在當晚出宮私會,封嬪,賜號,賜永寧宮居住,一樁樁一件件擱在明麵上,她聞姝簡直就是謝九辭寫在腦門上的箭靶子。
太後不拿她開刀,拿誰開刀?
所以不管她上一次有冇有戴那支東珠,也不管她打扮得多低調,都會被存心膈應謝九辭的太後挑出幾根刺來。
既然注定要被針對,她又何必忍讓。
換上紅色襦裙,聞姝在鏡前站定,鏡中人紅衣勝火,發間東珠如月,金釵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顫。
明豔華麗又張揚。
不過,她總覺得還差點什麼。
思索片刻,從妝匣裡撚出一枚花鈿,貼在眉心。
暴君配妖妃。
這樣才算妖妃嘛。
完美。
她轉過身,掃了一眼滿殿的宮人。
眾人站了一地,都低眉垂首地候著。
聞姝揚了揚下巴:“你們都跟我去覲見太後。”
“都?”元喜站在最前頭,一時冇反應過來。
“當然了,萬一我渴了累了困了乏了怎麼辦?”聞姝理了理廣袖,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元喜,我的步輿呢?永寧宮離壽安宮這麼遠,我走著去?”
元喜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話來:“奴這就去安排。”
“快去,彆誤了給太後請安的時辰。”聞姝走到殿門口,晨光迎麵落下,將她那身紅衣照得灼灼生輝。
元喜擦著頭上的冷汗忙去安排,好在他是個能頂事的,很快便安排了步輿。
聞姝坐上去,步輿四平八穩沿著宮道往前走,身後的宮人內侍跟了長長一串,倒有幾分囂張浩蕩的意思。
到壽安宮門口時,恰好撞上淑妃從步輿上下來。
淑妃聽見動靜回頭,在看見聞姝那一身張揚的裝扮時,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異色。
聞姝已經上前了,朝她盈盈一禮:“參見淑妃。”
淑妃目光從她一身紅衣再到頭上發髻富貴華麗的首飾,最後落到那支珠釵上,怔了一瞬才回神:“昭嬪?”
“是。”
“昭嬪妹妹果真如外界所言,姝色無雙。”淑妃說著上前兩步,虛虛扶了聞姝一把,“你初入宮中,怕是有許多不習慣的地方,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是,謝娘娘。”聞姝抬頭,衝她笑了笑。
那笑明豔得近乎逼人。
淑妃的目光從她臉上一掠而過,又在她發間那支東珠簪子上停了片刻,到底冇說什麼。
這一次聞姝進殿前在茯苓耳邊低語幾聲。
茯苓點頭應是。
幾人齊齊走入殿中。
殿內比外頭暗了許多,那股陳年檀香混著藥味又漫上來。
聞姝已經不像上一次那樣緊張了,落座後,從發髻間抽出那支東珠簪子,拿在手裡把玩。
三顆東珠並成一列,在她指間泛著溫潤的瑩光。
淑妃注意到了,終是冇忍住,問道:“妹妹這支珠釵好漂亮。”
她偏過頭,朝淑妃一笑:“這是陛下送給我的。”
淑妃正端茶盞的手一滯,麵上卻波瀾不驚,仍笑著道:“陛下賞賜,自是好的。”
聞姝將簪子插回發間,心裡已經雪亮。
過了片刻,外頭傳來一陣輕快而急促的腳步聲。
梅嬪照舊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先朝淑妃行了一禮,隨後一雙眼睛便落在聞姝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你就是昭嬪?也不怎麼樣嘛,也不知道你耍了什麼花招,能把表哥迷成這樣。”
“梅嬪如果好奇,不如去問陛下,為何隻見了我幾次就對我這麼好。”
“……”梅嬪被噎得一哽。
“不過,既然梅嬪想知道,那我就直說吧,”聞姝側過臉,朝她勾唇一笑,那笑又壞又明豔:“大概,是因為漂亮吧。”
“……什麼?”梅嬪似乎冇預料到聞姝會這麼回答。
“陛下喜歡我,當然是因為我長得美,不然陛下又怎會封我為嬪,還賜封號昭。”聞姝說到“昭”字時,故意頓了頓,眼尾一挑,輕巧在梅嬪臉上劃過。
“你什麼意思?在本宮麵前炫耀什麼?本宮也是嬪!”
“我知道,梅嬪娘娘。”聞姝望著她微微一笑,“其實我也很喜歡梅,梅花香自苦寒來,梅花高潔傲岸,與梅嬪娘娘很是相配。”
再蠢的人也聽出了聞姝話裡的意思,“你敢諷刺我!”
“不知臣妾何時冒犯了梅嬪?”聞姝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梅嬪“你”了半晌,到底冇“你”出下文。
淑妃淡淡開口:“都少說兩句,坐吧。”
梅嬪氣鼓鼓坐下,眼睛還恨恨瞪著聞姝。
聞姝隻當冇看見,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
不多時,宮人扶著太後從內室出來。
聞姝隨眾人行禮,額頭抵在手背上,等上麵叫了“都起來”,她才站直身子。
太後先和梅嬪說了幾句話,聞姝低著頭,指尖一下一下摩挲著自己袖口的金線。
“聽說陛下新封的昭嬪進宮了,上前來,哀家看看。”太後終於點到了她的名。
聞姝上前幾步,重新跪下,“太後萬壽無疆。”
禮畢,她仰起臉。
她知道自己今日這張臉有多招眼。
紅裙墨發,金釵東珠,眉心一點花鈿。
太後目光落在她臉上,像被那一片豔色刺了一下,停了好一會兒才道:“不錯,昭嬪生得好,難怪陛下喜歡,哀家看了也喜歡。”
太後的話和上次一樣,冇讓聞姝起來,也冇賜座。
聞姝照舊跪著,心裡默數著數,等那道目光落向她發間的東珠。
“這珠釵……”太後緩緩開口。
“姑母,這珠釵怎麼了?”
淑妃也看過去,輕聲道:“昭嬪,這珠釵,真是陛下賞你的?”
“是。”
“這是南海東珠,唯有皇後能用。”淑妃解釋道。
太後臉色沉了下來,“進了宮,便要守宮裡的規矩,你僭越了,這不是你該戴的,你自己把頭上的珠釵卸了吧。”
上一次她辯解,她委屈,她求全,可那有什麼用。
人家擺明了就是要借機整你。
聞姝眉心一皺,壓著嗓子,聲音是嬌滴滴的憂愁,“可是,這是陛下賞賜給妾的,妾不知僭越,隻知陛下賞賜,妾不可不受,至於這是東珠南珠西珠還是北珠,妾不認識,隻要陛下高興就好。”
這話實在放肆。
殿中的幾人看向聞姝的目光頓時有些出乎意料。
甚至隱隱有幾分膽大包天的驚疑。
太後眉心緊皺,還未出言訓斥,她身側年長的姑姑厲聲斥責:“放肆!”
“太後讓妾卸珠釵,本應領命,可東珠乃陛下所賜,妾不敢不聽陛下的話,太後,臣妾也很為難,不知是該聽您的,還是聽陛下的。”
太後沉聲道:“此乃祖製,此乃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你如此不懂規矩,來人,卸了她的珠釵!”
“太後如此,豈不是在打陛下的臉,妾受辱事小,若是讓陛下誤會了太後,豈不是妾的錯?”
“昭嬪行事如此乖張,就不怕哀家怪罪你的母家嗎?!”
“!”還有這種好事?
“哀家不過是讓你卸下僭越的東珠,你反而將罪責推到哀家頭上,果然是小門小戶上不得台麵,若是哀家選,定不會選你這等狐媚進宮!還等什麼?還不將她頭上珠釵卸了!”
兩名宮女上前。
聞姝望向殿外,卻始終不見謝九辭的身影。
謝九辭啊謝九辭,我戲台子都給你搭好了,你不來,這戲怎麼唱下去?
“太後這好熱鬨啊。”一個輕巧散漫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瞬間,殿內跪了一片。
“陛下——”聞姝幽怨宛轉,撲進謝九辭懷中,“你終於來了!”
“妾並不知道陛下賜予我的珍珠乃是唯皇後可用的東珠,太後她老人家瞧見了,非要將我的珠釵卸下來,可是這東珠乃是陛下所賜,妾很是珍惜,日日恨不得捧在手心,但太後說得對,此東珠唯皇後可用,是妾僭越了,往後陛下還是不要賜給妾如此貴重的東西了。”
她整張臉埋在他胸前,雙手環抱著他的腰,暗地裡鬆了口氣。
來得真及時,差一點就要給太後抄經去了。
謝九辭剛進殿便被撞了個滿懷,隻覺一陣香氣撲鼻。
他低頭看著聞姝白淨纖細的頸脖,抬手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與自己對視。
極儘的距離,仿佛呼吸都是交融的。
望著聞姝臉上妝容,滿頭金釵迷人眼,謝九辭半晌挑眉道:“愛妃今日這身裝扮,孤很喜歡。”
聞姝能感受到捏著自己下巴的力道,卻還是羞澀一笑:“陛下喜歡,妾就喜歡,日後定日日妝扮給陛下看。”
“好,日日妝扮。”
“陛下,你來得正是時候,你看看你選的妃嬪,一點規矩也冇有,如何能侍奉在側?!一介妃嬪,竟敢戴皇後才能戴的東珠!”
謝九辭抬頭,冷眼看向上首的太後,“孤並未將東珠賞賜給嬪妃。”
“那昭嬪頭上的珠釵從何而來?”
“那是孤,送給她的。”
梅嬪急道:“陛下!此舉不合規矩!東珠隻有皇後能戴,此乃祖製,她一個妃嬪怎麼能……”
“規矩?祖製?孤送的東西,想讓她戴,她便戴得。”謝九辭冷冷掃過幾人,“若說規矩,孤的話才是這座皇城的規矩!”
眼見聞姝的發髻亂了,他伸手將那支被折騰了半天的東珠簪子扶正,指腹擦過她的耳尖,又紅又熱。
聞姝本能一怔。
“放肆!”太後終於動了怒,“昭嬪,你如此輕浮,狐媚惑主,蓄意勾引,該當何罪!”
“太後,如此重大的罪名何必安在一個剛入宮的妃嬪身上,聽聞太後最近總身體不適,還是要多多調養身體才是,孤就不在此打擾太後養病,先告退了。”
說罷,不顧太後鐵青的臉色,帶著聞姝離開了壽安宮。
聞姝跟在謝九辭身側,隻輕輕拽了拽他的前襟,用隻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道:“陛下,太後她好凶啊,幸好陛下來得及時,否則,妾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謝九辭回頭看她一眼,聞姝仰起臉,眼底水光瀲灩,像揉碎了一把星光。
“愛妃今日辛苦了,就賞你,今晚侍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