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棠梨轉身快步朝外奔去,急匆匆前去傳喚大夫。
屋內靜謐無聲,氣氛沉凝。
趙綏仍穿著外衣,冇有直接坐在床沿,以防謝華淩睡醒瞧見了拖著病體生氣。
他屈身,高大挺拔的身軀擠在方寸狹小的腳踏上,姿勢有些彆扭,此時卻無暇顧及,沉沉目光鎖在床上的謝華淩身上。
錦被之中,謝華淩小臉燒得通紅,往日瑩白清透的肌膚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滾燙緋色,連耳尖脖頸都染得通紅。
她呼吸粗重綿長,每一次換氣都帶著明顯的灼熱滯澀,整個人似被烈火裹挾烘烤。
趙綏取過乾淨棉帕細細擦淨了掌心,方才用指腹輕輕覆上她的額頭,觸手滾燙灼熱。
昏睡中的謝華淩似是感知到了一絲微涼觸感,纖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像是極力想要睜開雙眼,可眼皮重若千斤,無論如何用力都無法掀開。
再度睜眼時,窗外天光已然儘數沉落,沉沉暮色籠罩整座院落,屋內點亮著一盞柔和夜燈。
謝華淩眸色微微渙散,意識遲緩地回籠,乾澀的視線緩緩聚焦,才看清床邊光景。
棠梨正端坐在榻前軟凳上,手中捏著一方素色帕子,心神不寧地低頭繡著紋樣。
她心底始終懸著,擔憂病著的謝華淩,因而當謝華淩蘇醒,隻稍微動彈了下,棠梨立刻捕捉到,猛地抬首。
動作太大,手中的銀針不慎紮進了她細嫩的指腹。
細微尖銳的痛感襲來,棠梨蹙眉輕嘶,指腹即刻沁出一點鮮紅血珠。
她卻全然顧不上疼,隨意扯過一旁乾淨布帛草草擦拭血跡,隨手一放,便立刻俯身湊到床邊,眼眶一紅,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小姐,您可算醒了!”
謝華淩眼皮輕顫,遲鈍地眨了眨眼,眼底還帶著初醒的茫然。
“您已經昏睡整整一日了。”棠梨含淚哽咽,“大夫白日裡過來把了數次脈,說您是連日車馬勞頓、身心耗損太過,再加上初入關西水土不服,鬱結乏力,才發了高熱。”
謝華淩微微張唇,想要應聲說話,可喉嚨乾澀腫痛得厲害,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隻能難受得蹙著眉。
棠梨見狀連忙抹掉眼角淚痕,快步轉身走到桌前,提壺倒出一杯溫水,又快步折返床邊,小心翼翼扶起她喂著。
清甜溫水滑過乾澀喉間,總算給空乏的身子添了幾分力氣。
謝華淩緩了緩氣息,抬手輕輕抵著被褥,借著棠梨的力道,慢慢坐起身來。
她側首望向窗外,夜色濃稠,星月高懸,庭院燈火點點搖曳。
“現下是什麼時辰了?”
“回小姐,已經是戌時一刻了。”棠梨輕聲應答。
謝華淩心頭微怔,細細一算,竟是整整昏睡了一日一夜,難怪比生病的難受更先感知到的是饑餓。
她啞著嗓子:“睡了這般久,我餓得厲害,你去備些清淡膳食過來。”
“我曉得的。”棠梨連忙應聲,“大夫叮囑要清淡食補,廚房一直小火煨著好克化的膳食,都是按照您的口味來的。”
“隻是在用膳前,小姐您得先喝了藥才行。”
說罷,棠梨起身走出內室,在外頭細細吩咐粗使丫鬟傳膳。
她素來貼身伺候謝華淩起居,下廚熬藥、烹煮膳食這類粗活從不需她親自動手,都有各自的粗使丫鬟負責。
交代完畢後,棠梨轉身欲重回屋內照看謝華淩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錯落有序的腳步聲,伴著仆從提燈引路的光影,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入靜雲院。
為首的正是滿頭慈和銀發的老太君,身側並肩而立的是身姿挺拔、氣度沉斂的趙綏。
棠梨還瞧見,宋氏和趙逢春等人都跟在身後,應當都是來看望她家小姐的。
隻是要是這麼多人一起擠進屋內,恐怕反而不利於謝華淩休養。
況且謝華淩身份矜貴,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孱弱病痛的模樣展露在眾人眼前,讓眾人當她是被圍觀把玩的猴子。
趙綏冷淡的目光看向她:“華淩醒了?”
棠梨糾結了一陣,才斂神垂首開口:“是,隻是……”
她正暗自思忖該怎麼替謝華淩不得罪人地把人拒之門外時,老太君已然率先停下腳步,微微抬手,止住身後眾人。
“你們在外頭廊下候著便可,屋內空間狹小,人多嘈雜反倒擾人。我同綏兒兩人進去看看華淩。”
棠梨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跟在兩人身後一道進去,又及時在門口止步,這樣既不會錯過了謝華淩的吩咐,也不會擾了他們談話。
老太君邁步匆匆走到床榻邊,關切開口:“華淩,現下身子感覺如何?可還難受得厲害?”
她說著便順勢想要落座榻沿,可還冇坐下去,一旁扶著她手臂的趙綏,指尖驟然不動聲色地微微發力,穩穩止住了她的動作。
老太君微微一怔,疑惑轉頭看向孫兒,
謝華淩也順勢抬眸,眼底帶著幾分淺淡詫異,斜睨向立在一旁的男人。
趙綏麵色沉靜無波,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緒。
他從容俯身,伸手將方才棠梨坐過的那張軟凳拖到老太君身側,示意她落座在凳上,自己則收回手,負於身後,身姿挺拔肅立,靜靜立在一旁。
老太君滿心不解,暗暗瞅了他一眼,全然摸不透這素來沉穩的孫兒今日為何這般失禮。
好在她素來是個溫厚的性格,冇有駁他的顏麵,依言坐下。
唯獨謝華淩心底清明,眼角幾不可查地輕輕抽了抽,斜斜睨了趙綏一眼。
這人現在倒是學會不脫外衣便不能上床的規矩了,隻是當真無賴,竟最先用在了自家親祖母身上。
她是愛潔冇錯,可尊重長輩也是必須要守的禮數之一。
哪怕老太君當真坐下去了,她也不會說什麼,就像當時趙逢春坐在了床邊一樣。
她斂去眼底情緒,對著老太君溫聲回話:“勞祖母掛心,是孫媳身子不爭氣,太過孱弱,經不起路途奔波。”
“傻孩子。”老太君連忙抬手,輕輕拍了拍她微涼的手背,滿眼疼惜,“關西城遠在極北,路途迢迢千裡,一路顛簸勞頓,是這路途太苦了你,哪裡是你的不是。”
謝華淩心底悄然一動,順勢輕聲試探:“隻是我這一病,不知還要靜養幾日,原本既定的廟見之禮,怕是要耽擱許久了。”
廟見之禮未成,那她和趙綏便還算不上名正言順的夫妻。
若她此時棄了趙綏,連和離書都不用,直接離開便是,雖然這樣勢必會惹得建興帝不悅。
也正因此,謝華淩此前屢屢被氣得掉眼淚,也冇這樣做過,她不想因一己私利導致父兄被建興帝苛責。
同樣的,趙氏想趕緊在盤根錯節的燕京城站穩腳跟,傍上謝家這顆大樹是最好的選擇。
謝華淩也想看看,這位老太君在乎的到底是趙家未來的地位、規矩禮數,還是真心實意地關心她。
老太君聞言,全然不在意,當即擺了擺手:“不過是一樁繁縟虛禮罷了,哪裡比得上你的身子金貴。”
“你隻管安心養病,等你全然康複、氣色調養回來,我們再另行挑選良辰吉日補辦便是,無需掛懷。”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華淩你且放心,早在你與綏兒成親當日,我便著人將你的名字記在族譜上了。哪怕廟見之禮往後拖一拖,也冇人能對你的身份置喙半句。”
廟見最重要的便是將新婦的名字記在宗譜上,老太君這話,分明是表示核心的事兒已經做了,所謂廟見不過一個形式,不甚重要。
她還以為謝華淩是在憂愁身份的事情,忍不住出聲安撫。
謝華淩怔愣一瞬,心底徹底釋然。
她徹底看透了老太君溫和赤誠的性格,這並不是拘於俗禮、苛待晚輩的刻板長輩。
心房悄然卸下所有防備,唇角揚起的笑意不再是刻意端起的客套,而是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真切:“多謝祖母體恤。”
關西城地處極北苦寒之地,風土凜冽,常年養得此地之人性情大多直率粗獷、不拘小節。
老太君活了大半輩子,前半生是個實實在在的莊稼人,見了人都是扯著嗓子喊話,恨不得在村頭喊得村尾的人都能聽見。
後半輩子跟著她家立了軍功的老頭子進了城,做上了官太太,但依舊我行我素。
左右一大家子和平日裡接觸到的都是豪邁的武將,一個比一個糙。
她見慣了那般粗放性情,還是頭一回見到謝華淩這般人物。
她自骨子裡透出來的溫軟嫻靜,一言一行進退有度、知禮守禮,眉眼清麗溫婉,性情通透,讓人見了便心生歡喜。
彆的不提,單單她一副好嗓子,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吳儂軟語的腔調聽著就讓人舒心。
老太君越看越是疼愛,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真心實意道:“你既嫁入我趙家,便是我趙家實打實的孫媳婦,往後我便拿你當親孫女疼,在這裡無需拘謹,更不必客氣。”
謝華淩心頭微暖,稍稍頓住,冇有過多客套,隻是主動抬手,輕輕回握住老人溫熱的掌心,溫順頷首。
老太君眼底笑意愈發濃鬱,細細打量著這間靜雲院,隨口說道:“我瞧你此番歸來,身邊好似隻帶了棠梨一個貼身丫鬟,日常起居、零碎瑣事怕是忙不過來。”
“我院裡有幾個手腳伶俐、性情乖巧的丫頭,撥兩個過來專門伺候你吧?”
若在之前,謝華淩定然會暗自揣測,老太君是不是想借著撥丫鬟的由頭,暗中給趙綏安排通房。
可此刻她已然知曉老太君心腸純善,便全然冇往齷齪處多想。
不過謝華淩習慣了隻讓棠梨近身伺候,於是便思忖著理由婉拒。
正當她要開口時,便聽趙綏忽然開口:“不必了,我不喜在院裡看到太多丫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