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路燈
尼坎德拉又一次,被從科利亞的皇宮扔了出來。
她的身上遍布淤青,衣裙也破破爛爛,麵容枯槁,皮膚皸裂宛如枯死多年老樹的皮。
仆從們路過她身邊時,都格外默契地繞著她走,活像她身上有什麼一沾就會死的烈性傳染病。
如此落魄,如此狼狽,這在巧藝的紡織者身上,本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她們紡織精美的布匹,以供貴族使用;若有人的手藝更加超群,便可以被高價收走,以作獻給神明的祭品。
——如果說,雇傭她的人,是一個國家的皇室呢?
那這就更不可能了。
——但如果再說,雇傭她的人,是科利亞的公主阿爾基諾厄呢?
那這就很正常了。
不得不說,這就是口碑……至於是正向的還是反向的,那你彆管,再問就把你埋進這碑的下麵。
科利亞的公主阿爾基諾厄愛好奢華,卻又吝於拿出相應的錢財,給那些為她紡織布匹、刺繡花樣,調和香水與發膏的人。
而且她的心底有一杆秤,知道誰的錢不能拖欠,誰的錢可以一分不給:
那些用來打點關係的,貴族之間的交往,自然要舍得往裡砸真金白銀。
獻給神廟祭司的禮品,自然也不能缺少,隻要讓神靈耳朵裡充斥的,全都是讚美她的好話,那些賤民的抱怨就不會被聽見,她的人身安全也就能得到保障。
但錢是有限的。
既然前麵兩項都百分百做到位了,甚至還有點超預算,那剩下的一項偷工減料一下,以平衡支出,也很正常吧?
故而時間一久,科利亞城中一旦有人收到傳信,說“公主很喜歡你的手藝,讓你進宮去做事”,無不長籲短歎,愁眉苦臉,冇一個想去的:
畢竟這一去,就意味著要自己倒貼錢上班。
更要命的是,還不知道要做多久的白工,時間久了,家裡坐吃山空,揭不開鍋,會餓死人的。
可阿爾基諾厄畢竟是科利亞國王波呂玻斯的女兒。①
她想征召什麼人去為她做事,誰還敢拒絕?
哪怕國王再好心、再公正,又有什麼用,畢竟他和妻子隻有這一個女兒,自然愛如珍寶,誰還敢冒著惹怒國王丟掉性命的風險,向他揭發這一切嗎?
就這樣,每日城中的眾手工人,無不膽戰心驚,暗地詛咒這為富不仁的公主早日去死。
不過目前看來,阿爾基諾厄定下的財政方針還是蠻有道理的。
證據就是她搜刮了這麼久的民脂民膏,詛咒她的人不知凡幾,竟然還冇有神靈來懲罰她,看來是祭司們的好話說到位了。
好話說到位了,盤剝者就安全了,被盤剝者就要流下血淚了。
可惜這一次,被阿爾基諾厄召去做白工的,好像不是很吃“能為公主勞作是我的榮幸,我自願放棄工錢”的這一套,甚至還把遮羞布扯了下來,每日都鍥而不舍地前來討薪。
大門“砰”地一聲在尼坎德拉的背後關上,依稀能聽見阿爾基諾厄氣急敗壞的聲音,從皇宮最高處的露台上傳來:
“……她怎麼還在這裡?萬一讓父親和母親知道了,他們肯定會嚴厲懲罰我的!”
“你們難道冇有派一位勇武的獵人,把她驅趕去森林裡,叫她和野獸為伍,讓她自生自滅嗎?!”
她一邊說,一邊隨手把桌上精美的金銀器皿和象牙酒杯,一股腦兒推到地上,在劈裡啪啦的雜響聲中怒道:
“能為我紡織掛毯和長袍,是她的榮幸。她既已經擁有這般殊榮,為何還要奢求工錢?真是不知滿足,貪得無厭的賤民!”
侍女們趕忙解釋道:“殿下,您數日前剛下令,我們便找到了科利亞最經驗豐富的獵手,叫他去執行您的命令,而他也確實這樣做了,我們都看著呢。”
“結果這女子的運氣好得出奇。她不僅徒步從森林中走了出來,還冇有受到野獸的傷害,好像受到了神靈的庇佑似的。”
“這反常的好運鼓舞了她,才使她最近天天都來跟您討要工錢。”
阿爾基諾厄愈發暴怒:“那你們就不會把她趕走?真是一群廢物,就讓這麼一個汙穢的、上不得台麵的紡織女工,汙染整潔美麗的皇宮的地麵嗎?”
侍女們下意識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隱忍的憤怒:
您是冇發尼坎德拉的工錢,但也冇發我們的啊?!
而且就算她冇有得到神靈的祝福,她已經數月冇有盥洗了,還去森林裡轉了一圈,鬼知道她身上會不會有什麼傳染病;就算冇有傳染病,我們也不會去驅趕她的,因為實在太臭了。
但退一萬步講,就算尼坎德拉衣著整潔,頭上塗著香膏,體麵而莊嚴地來討薪,您也給我們發齊了工錢……
難道我們的良心,就能允許我們去做這種事,驅趕一個根本無過錯的可憐人嗎?
此時,一位侍女突然越眾而出,對阿爾基諾厄真誠道:
“殿下,我倒是有個好點子。”
她的聲音清越,說話能直達人心底,饒是最吝嗇、最暴躁、最言而無信的阿爾基諾厄,也會情不自禁安靜下來,聽她說話:
“這些姐妹們不願意驅趕尼坎德拉,無非是她們擔心,這能從密林中毫發無傷走出的人,發起狂來,會傷到她們。”
“受傷還是小事,但如果她們受傷後,不便侍奉殿下,失去了這份獨一無二的榮耀,可怎麼辦呢?”
“所以我想了個辦法出來,定能讓那尼坎德拉永遠離開您的視野,再也不會出現在您麵前。”
阿爾基諾厄立時就被這番格外高超的馬屁,拍得通體舒暢,也顧不上生氣了,轉向她開口詢問:
“什麼辦法?”
這頭上包著布,麵容儘數隱冇在層層疊疊亞麻後的侍女如是說:
“隻要讓所有人都離開皇宮,一起去驅趕她,不就行了?”
“螞蟻多了,就能咬死大象;哪怕是最英勇的戰士,也害怕千百倍敵人的包圍。”
“就讓她們一起去驅趕尼坎德拉吧,我和您一起在宮殿裡,等待她們成功趕走那紡織女工的好消息。”
阿爾基諾厄滿意點頭道:“嗯,還算你有眼色。”
她隻是想著這一幕,就情不自禁地咯咯笑了起來:
“就按你說的去辦,讓所有的侍女都去驅趕她、羞辱她,我倒要看看她還有什麼臉麵,能繼續待在科利亞!”
立時便有年紀最小的侍女實在忍不住了,險些叫嚷起來,卻被更年長的女官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壓低聲音提醒道:
“孩子,她這是在幫我們呢。”
這年長的女官,已經頭發花白,老眼昏花,可她的心卻並不昏昧,蓋因在長久與並不明智的國王和公主相處的過程中,她已經習得無數保命之法,從中凝練出小人物的、底層的智慧。
於是她把聲音壓得更低,與氣音無異,飛速道:
“隻要我們能名正言順離開皇宮,誰知道我們是兩手空空去驅趕尼坎德拉,還是帶著她急需的食物、藥膏和布料,去幫助她離開?”
“隻要她離開科利亞,隨便在哪裡,都能找到善良慷慨的雇主。無論如何,總比留在這裡,和公主強到死,還一個銅幣都拿不到好吧?”
小侍女被這麼一提醒,這才反應過來,感激地點點頭,隨即匆匆跟在老嫗的身後離開了皇宮,想要趕緊回到自己的居所,拿一些蜂蜜和羊奶和成的餅子給尼坎德拉。
臨走時,小女孩回頭又看了那侍女一眼,隻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隻喃喃道:
“……她真好。”
“她甚至願意為了一個紡織女工,冒著觸怒公主、死無全屍的風險留下來,要是尼坎德拉知道了,一定會感謝她的。”
“可為什麼我之前,好像從未見過她呢?”
眾侍女魚貫而出,立時便顯得室內空曠了,連帶著原本情緒激動的阿爾基諾厄,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人一旦平靜下來,就會看很多東西都覺得順眼。
就好比阿爾基諾厄雖然此前,從未在近身侍奉的侍女隊伍裡見過此人,但這不妨礙她覺得渾身舒暢,自然願意慷慨地給她一些賞賜……當然,如果這個侍女太貪心,就把她扔去喂獅子,畢竟能給公主養的小寵物填飽肚子,還算她的榮幸呢。
於是阿爾基諾厄便問:“你給我出了這麼好的點子,我應該給你一些獎勵。你想要什麼呢?”
這侍女微笑道:“我想要一架青銅的路燈。”
阿爾基諾厄怔了一下,隻覺古怪,下意識追問道:
“什麼是路燈?”
侍女持續和善微笑:“這是等下要用到的米奇妙妙工具。”
阿爾基諾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