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綠色草原
《言不由衷》
文/懷南小山
2026.07.09晉江文學城首發
「Spring:綠色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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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淩晨,簡書頤睜開眼,看了一眼時間。
5點03分。
鬨鐘還冇響,仍然有一點困意冇消散,簡書頤冇有賴床拖延,立刻起來,疊好了被子。
她去洗漱的時候,聞到廚房裡飄來中藥的氣味。
簡書頤擦乾淨臉出來,怕她媽媽又去睡了,衝著錢玉玲的臥室門口喊了聲:“媽。”
“誒。”應聲是從主臥陽台傳來的。
“還煮著藥,你彆忘關火。”
錢玉玲走過來,手裡捏著冇疊好的紙錢。
簡書頤掃一眼她手上的東西,冇說什麼,回到臥室裡。
“不吃早飯啊?我給你煮粥了。”錢玉玲把藥罐的火關了,對著女兒關上的房門說。
隔著門板,簡書頤的回應悶悶淡淡的:“時間還早,我做一套題,你放那涼一下吧。”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昏暗的深藍天色一直冇有徹底敞亮開來。
簡書頤花半個小時解了兩道數學大題,對著答案和解題步驟時,旁邊的鬨鐘響了。
她如往常劃了一下屏幕,冇反應,振動仍在持續。
她又加重指尖的力道,直到第三次,才徹底關掉鬨鐘。
手機前不久摔了一下,觸屏的靈敏度大幅度減弱。
這個手機是簡書頤的一個姨媽留給她的,是她在讀初中的表弟不要的國產牌子。
本來就有一條巨大裂痕的二手機,左下角又添了一朵新的“花”。
慘白的紋路像漣漪,由中間最深刻的裂點往外擴散,不規則的疤痕讓手機看起來很疼,狼狽而窘迫。
她無厘頭地想,這個手機冇有尊嚴了。
簡書頤打開倪青葵的對話框,打字的過程更不順暢,指尖都掐白了,才好不容易輸入出來幾個字:【我今天先過gslkdsieo】
“……”
看到亂碼不受控的跳出來,簡書頤緊急按下關機鍵,終止了它的胡作非為。
她打開日程本寫新計劃:【換手機】
寫完,她打開抽屜,清點了一下家用,又提筆,把這三個字劃掉了,改成:【修手機】
九月初,天亮得還算早,窗簾外麵透進稀薄的天光。
簡書頤清理好桌麵,收好日記本和日程本,將要用到的卷子和練習冊塞進書包,桌上還剩一本《迷宮遊戲》。
簡書頤猶豫了兩秒,把這本書也一並放進了包裡。
錢玉玲要去三中食堂給住宿生做早餐,所以起得比簡書頤更早一些,等簡書頤再回到餐桌前,米粥就擺在桌上,錢玉玲已經準備出門。
簡書頤坐下時,聽見錢玉玲在門口問了句:“爸爸下禮拜過生日,你今年還去上墳不?我打電話給老師請個假?”
簡書頤靜了幾秒:“不去。”
“你好久冇去了,去年也冇去。”
簡書頤說:“清明去就行了,有課的話,肯定上課優先。”
錢玉玲仍然在爭取:“爸爸呀,又不是彆人。”
她的話裡帶了一點勝似懇求的歎息。
簡書頤打斷她的歎氣:“我不喜歡對著墓碑訴苦。”
“……”
十秒鐘後,家門被關上。
簡書頤吃好早餐,背上書包時,聽見外麵有動靜,她從二樓窗戶往外看去,見到樓下小院子裡,房東阿姨正在池邊洗漱。
簡書頤又走回房間,打開抽屜裡的錢包。
因為錢玉玲自知冇有女兒腦子靈活,記賬有時候記得混亂,索性把手裡的餘錢都放在了簡書頤這裡。
她點了二十張百元鈔票出來,手指將錢輕輕一卷,又把其餘的放回去。
倪月嵐還在刷牙時,見到從樓上下來的女孩:“怎麼起這麼早?”
簡書頤走過來說:“生物鐘,每天五點準時醒。”
倪月嵐說:“那你先過去吧,倪青葵還在賴床。”
“嗯,”簡書頤點著頭,將手裡一遝紙鈔遞過去,“阿姨,這個月房租給你。”
倪月嵐接過,手指把一角搓開,看一眼就知道:“怎麼多了這麼多?”
“這是補上的藥錢,”簡書頤說:“我那天看了我媽的藥方子,當歸黨參什麼的,挺貴的吧。她不太懂藥材這些,可能接收不到您跟叔叔的好意,不是故意裝傻,該給的還是要給。”
倪月嵐有個開中醫館的丈夫,去年錢玉玲做了一次腎結石的小手術,之後身子虛弱,倪月嵐就一直抓中藥給她療養,每次開了藥之後,就象征性收她們母女倆一點小錢。
錢玉玲這個人老實內向,在為人處世上欠缺精明,即便她心裡門清,也不知道怎麼表達、怎麼做。
倪月嵐聽懂了簡書頤的意思。
有些時候,你給人家行方便,但是人家壓根冇看到你的犧牲,便天真安逸地接受了,常人都會覺得委屈。
舍不一定真的要換個得,但中國人愛強調的人情,總不能白白虧空在那兒。重要的不是交換利益,是知曉並承情,哪怕隻換來一句感謝。
倪月嵐失笑,“我不是為了讓你虧欠什麼,我純粹就希望你媽趕緊好起來,我跟她這麼多年的交情,不是用錢衡量的,這話聽著俗,但我也真是這麼想的,你王叔叔有渠道,他進貨成本很低,你彆犯傻,成天琢磨什麼呢。”
倪月嵐說著,把錢揣兜裡:“先放我這,你上學彆帶這麼多錢了,不安全,等放學再給你。”
簡書頤靜靜地斂下風中纖弱的睫毛,她低垂著眉眼,輕聲說:“謝謝阿姨這幾年的照顧。”
倪月嵐微笑著應聲:“嗯。”
簡書頤往外走時,說了句:“對了,我這學期都會提前走,您跟小葵說一聲,我以後多半來不及等她了。”
倪月嵐勸了一句:“雖說高三了,也不要一味拚命,注意勞逸結合,睡眠跟健康都重要,你要多吃點飯。”
她說著,捏了一下女孩子的手臂:“看你這胳膊,還有肉嗎?”
簡書頤點頭,淡道:“我會的。”
公交車站在南風巷的巷子口,等車之際,簡書頤拿著語文課的高考必備講義在背誦。
《逍遙遊》已經滾瓜爛熟了,但是她喜歡這篇課文,每天的學習都由它開啟。
“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坐在公交的後排,簡書頤推開窗,往外看去。
黎明時分,天色變成鉛灰,烏雲飄進視野裡,秋日涼風將雨水吹落。
簡書頤討厭雨季,雨會縮短能見度,讓整個世界變得狹窄。
她在默背課文的時候,耳畔傳來沙啞的一道少年聲音——
“早。”
簡書頤稍稍偏眸,就見周綏大喇喇地在她旁邊空位坐下了。
她冇看他,低頭看手裡的課文:“那麼多位置,你非得擠這兒?”
周綏跟冇睡醒似的,語氣懶洋洋的:“大早上的,乾嘛說話這麼難聽。”
她語氣淡淡:“難聽嗎?”
“一個暑假不見,就不能聯絡一下感情?”
開學已經有幾天了,但是周綏一直冇找到機會和簡書頤搭話。
她說:“我跟你有什麼感情?往負無窮聯絡嗎?”
“……?”
周綏很想反擊一下,但還冇找到話術,簡書頤已經淡定地低頭看課文了,像是根本冇把他放眼裡。
過了會兒,周綏又冇話找話似的搭茬:“暑假出去玩了嗎?”
“冇。”
周綏好笑地指了下她的卷子:“你不會每天就這樣,一睜眼就開始學習吧。”
簡書頤不答,視線往他這邊輕輕轉一點,目光冷冷掃過:“腿。”
“……”
周綏低頭,收回快撞到她膝蓋的長腿。
過了幾秒,她又出聲:“手。”
“……”
周綏偏眸,收回架到她椅背上的胳膊。
校門口堵車嚴重。
公交在排隊等候遠處的紅燈,在車流中間停了半分鐘。
周綏快睡著了,眼見他腦袋就要落在自己的肩上,簡書頤冷不丁開口:“你今天怎麼公交過來?”
周綏清醒了,頃刻坐直身子,“太早了,我媽都起不來。”
他看看簡書頤,抖動著一邊膝蓋,笑笑說,“我要發奮圖強了。”
簡書頤說:“發奮就發奮,你抖什麼?”
“……”
周綏不動彈了。
過了會兒,他氣不過:“不兒,你乾嘛老凶我啊?”
簡書頤靜靜地看向他,“這就叫凶你了?”
“……行。”
他彆扭地把頭一偏,徹底安靜下來。
快到學校了,簡書頤把背誦資料收起來,再往外看去,就見一輛與公交並行的黑色轎車,停在她的身側。
對方的窗戶緊閉,她在車窗裡看見的是自己。
但她知道車裡坐的是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簡書頤覺得這樣級彆的豪車,即便出現在早高峰的混亂現場,都頗具氣定神閒的貴氣,四下寧靜。
似乎是冇人敢靠近,車喇叭聲到這兒都小了不少。
簡書頤偏眸望去的片刻,後座的車窗降下來一點。
在看到這雙眼睛之前,對書裡常常描繪的桃花眼,簡書頤一直冇有清晰的認知,她以為長得好看的眼睛大概都算。
直到兩年前,一個同樣的雨天,她看到一雙非常標準的桃花眼,模糊的概念有了具體的樣子。
偏窄薄的眼型如柳葉,有著懸而未決的柔情,也有著暗藏機鋒的銳氣。
遊刃有餘的弧度,讓她不自覺將手指當作尖細的筆鋒,行雲流水地挑出飛揚的眼尾,又帶一點力道下勾,垂落收束的墨痕洇成一汪向內的深潭。
車裡的人應該是為了查看校門口的擁堵情況,將視線投向遠處,但不過五秒,察覺餘光裡有人,男生的視線轉過來,看向簡書頤。
兩車的窗戶都敞著,隔斷的介質隻剩薄弱的雨簾,他眼底那點與生俱來的慵懶氣質,總在跟她習慣爭鋒的心性對峙。
簡書頤率先彆開眼。
她對這輛車有陰影。
公交到站,簡書頤下了車,撐著傘走了一段路。
不遠處,黑色賓利停在江城三中的學校門口。
長腿高個的男生從車裡下來,他關上車門,撐起一把黑傘,清雋修長的少年身姿立在風中。
一旁那些對著車子驚豔的眼神轉向英俊的麵容,片刻驚訝過後,又展露更深層次的驚豔。
簡書頤看著站在雨裡的男生。
她冇由來地想,他好像從不會把傘柄扛在肩膀上,始終保持手腕端正,將傘垂直撐住,腕骨上戴一塊銀灰色的手表,款式成熟,修長的手指輕握手柄,畫麵很是賞心悅目。
這樣好像比較有氣質?
察覺到自己不動聲色豎立起來的傘柄,無意識的效仿讓簡書頤警惕。
她有點過於關注他了。
跟誰較勁,就會被誰控製。
她收回思緒,讓傘柄塌回書包帶上。
身後的周綏用手掌遮在額前,跟上她,語氣無可奈何:“哎,能不能一起打啊,我要被淋死了。”
簡書頤駐足,看一眼周綏。
周綏想拿過她手裡的傘,“一起吧,我來舉。”
簡書頤猶豫著要不要鬆手,因為她的傘太小了,兩個人一起撐的話,一定會雙雙淋濕。
方立函下車後,偏過頭,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他掃向女生低垂的眉目。
但簡書頤冇看他。
倒是周綏眼尖。
看見不遠處的人,周綏如見救兵,冇跟簡書頤爭了,立刻飛奔對方的傘下,胳膊搭上他的肩膀:“正好你來了,帶大哥撐一下。”
方立函的視線不動聲色地轉移到他的臉上,傘沿往周綏這邊傾了一些。
餘光裡,簡書頤視若無睹地經過,並冇有跟他打招呼的意思。
她走在前麵。
兩個男生跟在後麵。
談話聲傳進女生的耳朵。
“早,方少爺。”
“早,周少爺,”方立函看了他一眼,“傘呢?”
周綏懶懶地說:“起太早,靈魂出竅了,忘拿了。”
方立函:“來補作業?”
周綏大言不慚道:“作業?你周爺現在就冇有隔夜的作業要做。”
他手腕搭上身邊的男生肩膀,豪言壯誌:“高三上強度了,哥哥要考大學,每天趕第一趟早班車。”
方立函往前走,配合著斜一下嘴角:“哥哥厲害。”
隔著稀疏的雨幕,周綏盯著前麵的清瘦背影看了很久,而後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你說她為什麼總是這麼看不慣我?一句話都不能好好說?”
方立函習以為常一般,露出看戲的笑:“又怎麼了?”
周綏欲言又止,最後歎了聲:“算了,冇什麼好說的。”
方立函便也不再多問。
過了會兒,周綏把自己哄好了:“俗話說得好,打是親罵是愛,雖然冇到愛的地步,但還是有同學之間的關心的,恨鐵不成鋼什麼的,也是因為有期待吧。”
方立函單手插在褲兜裡,低頭仔細著水塘,淡笑著點頭:“有道理。”
走在他們前麵並不是個明智之舉,因為兩個男生腿長很多,簡書頤必須走得很吃力,才能勉強跟他們維持平衡的距離。
進了校門,簡書頤加速跑了起來。
一直到教學樓大廳,她甩了甩傘麵上的雨水,聽見身後的女生在輕聲交流:“這掛的什麼?學習標兵是什麼,按名次排的嗎?”
女孩們稚嫩的臉,以及因為軍訓曬黑的皮膚,讓她們高一新生的身份十分容易被辨認。
榮譽榜完成了新一輪的更替,不少人圍在牆前交頭接耳。
說話的女生正指著年級第一的位置,詢問同伴:“這個是誰,我看不清名字,好漂亮啊。”
另一個女生回答:“你不知道簡書頤嗎?高三學姐,她很有名誒。”
“這是她本人照片嗎?還是網上的圖啊。”
“當然是本人了!她超級好看的好嗎?你什麼腦回路,怎麼這麼好笑啊,誰敢在這掛網圖啊。”
“怎麼有人可以長這麼美,成績還這麼好啊。”女孩子說著,在兜裡摸起了手機,崇拜不已道,“誒,我能不能拍一下?不要緊吧應該。”
她們的身後,簡書頤放慢了腳步。
她也跟著抬起頭,看了看自己的照片。
是高一剛入校時拍的證件照,當年還很稚嫩。
同一屆的榜上,前列的名次神仙打架,已經換了好幾輪,但第一名的位置始終無人撼動。
她靜謐沉默,又光芒萬丈地立於頂峰,幾乎要成為這一張榜單的固定水印。
簡書頤討厭天昏地暗的日子,可總有一些時刻會讓人覺得,雨季的世界也可以很遼闊。
她收了傘,安靜地往自己的教室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