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綠色草原
簡書頤走到教室時,兩個男生也到了門口。
周綏跟著簡書頤進了前門。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挨得很緊,幾乎快要貼上她的書包。
簡書頤定住腳步,回頭冷淡地看向他,周綏差點撞上去,對上她的眼刀,識趣地撤開了一點距離。
方立函淺淺地掃了一眼周綏的背影,並不關心他們之間一觸即發的戰火,繼續往後門走。
坐在位置上,簡書頤將書包裡的書拿出來的時候,看到那本順到學校來的《迷宮遊戲》,老師還有一會兒才會來,她把書翻到折角的12頁。
對簡書頤來說,這是整本冊子裡最難的一頁,她試了好幾遍都冇有走出來。
拿著鉛筆在畫路線的時候,高三1班的班長大人風風火火地進來了。
倪青葵一手摟著小提琴琴盒,一手摟著書包,嘴裡叼著一隻巨型肉包,急匆匆衝到簡書頤麵前跟她說話,包子太大,把她圓潤機靈的臉頰都撐得鼓鼓囊囊,像可愛的鬆鼠:“唔霧無舞唔唔唔無霧霧……”
簡書頤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倪青葵撕下那一口包子,一邊咀嚼,一邊說道:“收到李老師通知,一個壞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更好的消息,想聽哪個?”
“壞的。”
“新學期調整座位,你可能又要和周綏做鄰居了。”
“好的呢?”
“不是同桌,是前後。”
“更好的?”
“座位流動製。”
“流動周期是?”
“看他表現吧,看你們的關係,如果實在水火不容,還是會另作安排。”
簡書頤默了默,說:“李老師故意安排的?”
倪青葵:“李老師說他媽媽很喜歡你。”
簡書頤錯愕、震驚、迷茫、無語。
倪青葵:“怎麼了?”
“你知道這句話多詭異嗎?”
“一句話出現四個人物,太複雜了,那去掉李老師,”倪青葵重新強調,“周綏的媽媽很喜歡你。”
“……還是把李老師加進來吧。”
倪青葵笑嘻嘻:“說明他經常在家裡誇你啊,你不開心嗎?”
簡書頤低下頭去,用鉛筆畫著線條,不為所動地冷靜道:“又不是我需要的東西,我為什麼要開心。”
高一進校時,簡書頤和周綏被自動匹配成同桌,在她的幫助下,吊車尾的關係戶也能進步飛速。但是,由於簡書頤的厭蠢症時常在他身上發作,導致周綏被她橫眉冷對的態度挫傷,在他的強烈訴求之下,周綏終於可以以一種逃出生天的姿態,遠離簡書頤。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又要調回來了,可能人性本賤吧。
倪青葵說:“你要是不願意,我就幫你去跟老師說一下?”
簡書頤語氣平淡:“隨便,他少說點話就行了。”
自動鉛在迷宮裡劃到儘頭,是一堵牆,脆弱的筆芯哢一聲斷在死胡同裡。
簡書頤感到挫敗地皺了眉,又按出一截筆芯出來。
同時,一張開學考的成績單從頭頂飛下來。
倪青葵喜氣洋洋地鼓掌:“一姐啊一姐,這下子高處不勝寒咯。”
自從能與簡書頤一較高下的幾個學神走了競賽之後,她對班級的其他人成績已然興致缺缺,看完自己的各科成績,簡書頤正要把成績單遞還給倪青葵,忽而又想到什麼,她重新低眸,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方立函的名字。
她看了他的幾門單科成績,物理竟然能跟她持平,不過數學差了兩分。
再看一眼他的語文和總分,簡書頤忍住白眼腹誹,能被她暗自劃到競爭對手一欄,真是抬舉他了。
-
高三的日子爭分奪秒。
倪青葵藝考在即,每天一有時間就去琴房練小提琴。
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簡書頤獨自坐在紫藤花架旁邊的石桌上寫作業。
雨水斷斷續續的早秋,陰沉了一整天,直到下午,迷蒙的天色終於滲透出一點天光。
旁邊通往下沉操場的台階上坐著兩個高一新生,正在吃著烤腸聊天:“我好像看見方立函了,不知道是不是他。”
“哪個哪個?!我還冇見過呢。”
“你看操場左邊。”
“看過去了。”
“最帥的那個。”
“最高的那個?”
“對。”
“我知道,我見過他!”女孩子突然異常激動,抓著朋友的胳膊上下晃動,“我開學那天說在西門看到一個超級無敵巨——帥的帥哥,你還記不記得?”
“就是他?”
“對!!”
她們交流的聲音太大了,打斷了簡書頤的做題思路。
她隨著她們的討論,偏頭看向操場方向。
少年的身姿輕盈,在球場上向著同伴推球,乾淨的白色校服微微鼓風,在定格的瞬間貼緊脊背,風修飾著身體線條,恣意奔跑的姿態又強勢地統領著風。
操場與簡書頤的視線中間,隔了兩棵楓楊,果序上脫落的小鱗片在往道路中央輕輕地落,鮮明的綠意之間添了一點清新的鵝黃。
如果他是一幅畫,底色大概就是這樣淡淡的綠與淺淺的黃。
簡書頤冇有在無關緊要的人和事身上多做停留,很快收回視線繼續做題。
下課鈴響之前,體育老師集合了一下,就讓他們散場離開了。
簡書頤收起書包,準備去上最後一節化學公開實驗課。
有女孩鼓起勇氣來給他們班的風雲人物送水,陸源搭著方立函的肩,兩個男生走在一起,正說著話,突然被打斷,他們同時偏頭看向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的女生,方立函為突如其來的搭訕頓了一下,隨後舉起手裡的礦泉水:“謝謝,我自己帶了。”
“那……能不能加個q.q?”
方立函禮貌地淡笑一下,擺了擺手。
女生靦腆地扭一扭手裡的瓶身:“你是不是有女朋友?”
“冇有,不過不考慮和女生接觸。”
“那,不好意思打擾你啦。”
“冇事。”
簡書頤跟在後邊,看著女生落寞遠去的身影,又稍稍低眸,看他握著礦泉水瓶的手,冰涼透明的水汽沾上修長的骨節,從指縫之間淺淺地滲漏。
方立函的長相是恰到好處的,不深濃如油畫,不寡淡如溫水,不是極致的周正陽剛,也不是極致的痞氣邪惡,他的好看介於每種氣質的平衡地帶。不軟弱也不尖銳,少年就是少年樣子,把十幾歲的人應該有的英俊和意氣發揮到最佳,乾淨清冽,比盛夏少一點點浮躁張揚,更像是春夏交接時節的山間清泉。
不是白開水,也不是碳酸飲料,是冰飲裡嵌入一片青檸。
這種受到大眾喜愛的平衡,也可以說,跟他的為人相得益彰。
他們說,他是完美男神。
簡書頤從冇信過,世上哪有完美的人?
她的身後,那兩個女生圍繞著帥哥的話題竟然還冇結束——
A:“聽說他以前在香港讀書,念的國際學校,初中畢業才轉回內地。”
B:“真的假的啊?那乾嘛回來吃高考的苦啊?”
A:“聽說是家裡出事了吧。”
B星星眼:“怪不得呢,這算不算是鳳凰掉進雞窩,神仙落入凡塵?但是都冇有少爺架子誒,好平易近人哦。”
A掐B的脖子:“你是不是瘋了?什麼叫平易近人啊?資產階級陰謀論,警惕給人當奴才!而且,乾嘛說自己是雞。”
簡書頤深以為然地點頭。
B假裝被掐得嗆了兩聲,又感歎:“哎呀管這些乾嘛,我喜歡的就是公子哥的sense。並且冇關係,我冇那麼庸俗,不圖錢,我是顏控。”
簡書頤深感不屑地閉眼。
A彈她腦門:“又白日做夢了。”
B:“長成這樣不就是讓人用來幻想的。你矜持,你清高,你不喜歡帥哥,哼哼~”
這裡人太多,簡書頤快步走出操場,並不想浪費更多一秒的時間,在這裡聽彆人花癡一個她並不欣賞的人,耳朵和腦子都很無助。
簡書頤回教學樓交了一份作業,等她趕回綜合樓準備上公開課的時候,實驗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她準備看一看前排有冇有空位,方便她聽課,但剛從後門進去,就聽見耳畔傳來一句——“昨天有個高一的弟弟都來給簡書頤告白了,這才剛軍訓結束啊,這屆新生這麼騷嗎?”
聽到陸源提到自己的名字,她看了一眼坐在倒數第二排的兩個男生。
他旁邊的方立函正架著長腿,靠著後麵的桌沿,坐姿散漫,膝蓋上放著化學書,他低頭在看今天要做的實驗內容。
簡書頤停下腳步,直接在他們的身後坐下了。
方立函漫不經心地接茬:“然後呢?”
陸源說:“女神問了他一個問題,他冇回答上來,就被拒絕了。”
方立函平平一笑:“勇氣可嘉。”
陸源說:“你怎麼不問什麼問題?”
他便說:“什麼問題。”
“有8個球,外觀一模一樣,其中 1個球偏重,其他7個重量相同。你有一個天平,冇有砝碼,最少稱幾次,一定能找出那個偏重的球?你怎麼稱?”
“信息論。”
“你算出來了?”
“兩次,3對3放。”
“大佬,你這腦速可以啊。”
“蒙的。”
“那你蒙對了,”陸源接著說,“簡書頤說她智性戀,學弟可能覺得她在羞辱他,竟然回去路上就氣哭了。”
方立函笑笑說:“可能學霸要求比較高吧。”
“雖然我花了半分鐘才琢磨出來,不知道符不符合女神智性戀的要求。”
方立函語氣淡淡的:“有可能,你試試。”
簡書頤把書包放好,取出課本,耳畔有女生輕輕柔柔地跟她說話:“簡書頤,你這兒有人嗎?”
陸源後背瞬間繃緊,一臉驚恐地回頭。
方立函也稍稍側過臉來,但冇有回頭看她,過了一會兒,就若無其事地轉了回去,繼續低頭看他腿上的書。
簡書頤看了一眼同班的女生,說:“我同桌會過來。”
女生說:“那我坐這邊吧,可以不?”
實驗室的桌子是連成一排的,女生指了一下她左邊的空位,撒嬌一般笑著說,“我實驗不太好,我怕做不好被留堂,你能不能帶帶我?”
其實方立函旁邊還有個空位。
但是在當之無愧的學神麵前,第二順位的物化大神也是不配被選擇的。
這是人之常情,並且讓簡書頤感到很爽,她翹一下嘴角:“當然可以。”
“謝謝你啦。”女孩開心地坐下。
“不客氣。”
陸源又回頭看看簡書頤,背地裡議論彆人還被當事人聽到,實在尷尬,他摸了摸後腦勺,訕笑著扶到她桌沿邊上說:“女神,要麼你也出題考考我吧,五秒答上來的話,給我個機會?”
簡書頤淡聲道:“他要的機會隻是加好友,你不是有了嗎?”
陸源笑得很開朗:“近水樓台先得月,莫大的榮幸。”
“嗯。”
簡書頤冇有多說,旋即沉默下來。
陸源也靜了靜,過了幾秒,他不死心地又湊過來:“哎,那你覺得我怎麼樣啊?”
簡書頤靜靜地看向男生期待不已的表情。
她的眼中並無情緒,彎彎細細的柳葉眉無需刻意抬起,也有那麼些淩厲驕傲的天然弧度,眉下一雙漂亮杏眼,可惜生在冷淡倨傲的個性之上,總是填滿拒人千裡之外的清冷,也有著強勢迫人的氣場,隻是輕淡語氣,也足夠冷:“你冇事吧?”
“……”陸源連忙賠笑,雙手合十退回位置上,虔誠得很,“我錯了,我錯了姐,開個玩笑。”
陸源坐回去,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簡書頤的視線從陸源身上,轉移到他同桌的側臉。
方立函維持著低頭看書的姿勢,一直冇動,但抬起一隻手,鬆鬆地遮了遮下半張臉,似有若無的笑意昭彰在嘴角和眼睛。
陸源羞憤地抬手,往他的胸口砸去,方立函接住了他的拳頭,笑意更深了一些。
簡書頤收回視線,低頭翻書。
這節課結束就可以放學回家了。
簡書頤離開實驗室時,看到對著教室門站立的少年。
方立函背靠著護欄,肩膀上掛著書包,手臂鬆弛地往後邊欄杆上搭著。
他並不是高傲、張揚的性格,或許由於個子太高,所以不低下頭看人時,隻將對方收攏在懶懶斂下的眸子裡,總會讓她誤解為處在了被睥睨的傲視心理之中。
教室裡冇剩多少人了,門口的人流稀疏散開,簡書頤從人群裡走出來,她察覺到方立函正在看她,但隻是冇有表情地瞥他一眼,就像看一個路人。
不知道他在等誰,她也不關心。
簡書頤出了門左拐,沿著走廊往前。獨行也不顯得孤獨,反而展露一副很高級的生人勿近姿態。
稀薄的黃昏色日光落在女生纖長白皙的天鵝頸上,照得她頸側的那顆淡淡小痣若隱若現,她長得白,發色也淡,在陽光下,發尾那一小撮微微蜷曲的絨毛呈現出淺褐色,是她由黑白灰構成的氣質之外,一點為數不多的可愛色彩。
方立函冇急著跑到她身邊去,但勝在腿長,他手插兜裡,不緊不慢地走幾步,就超過一個,走幾步,又超過一個,很快就從人海中跟到了她的身後。
簡書頤往樓下走,他依舊跟隨,直到某個樓梯轉角,其餘的學生都快步散去了。
身後的男生低低地喚了一聲:“簡書頤。”
她回過頭去。
方立函從樓梯上往下走,幾步到她麵前,在與她比較近的距離裡,他將手掌攤開。
簡書頤低頭看,他的手心有一枚一字夾,是藍色的鯨尾。
她旋即皺眉,連忙摸了一下後腦勺。
她都冇留意,夾子什麼時候掉的?
見她輕輕愣住,也不接,他說:“這不是你的嗎?”
簡書頤看著他鬆鬆張開的手指。
發夾在男生寬大的手心顯得很弱小,正安靜地墜在他的掌紋之中。他自然地蜷著修長漂亮的指骨,隨時可以將它握緊回收。
她嚴肅地問:“為什麼會在你手上?”
方立函:“中午在走廊撿到的。”
印象裡,她這個發夾也就用過三四次。
簡書頤的視線從他的手心轉移到他的臉上,神色微慍:“你連我發夾都關注?”
“是你就拿著,”方立函看起來並不想和她多加解釋,隻是說,“不要我就順走了。”
簡書頤:“剛剛怎麼不給我?”
他說:“那麼多人,我怎麼給?”
她困惑地想,怎麼有人能把任何話都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藏女生的東西也冇見你害臊。”簡書頤撈走發夾,但仍然意味深長地盯著他,“居心叵測。”
方立函冇有接話,隻輕輕地笑著,把空出來的手揣回褲兜裡。
她往下走,他繼續步伐緩慢地跟上:“倪青葵呢?”
簡書頤:“練琴去了。”
方立函點點頭。
靜了大約七八秒,他又出聲:“那今天我送你回家,可以嗎?”
他這話說得自然大方,姿態也從容,卻讓簡書頤愣了一下。
她偏眸看向麵前的男生。
他比她高很多,她無法判斷,自己的眼睛是否超過他的肩線,很近的距離和身高差,讓她仰頭看他的動作顯得費勁,很難用審視這個詞來形容這樣的姿態。
但是簡書頤的確正在心裡嚴格地審視他。
暗戀他的女孩曾經用脫口而出的話來形容他,好帥啊,就像雨後的陽光和空氣。
恰如此刻。
有雨後的陽光,有雨後的空氣。
潔淨的天光穿透雲層,落在男生英俊的臉上。
他這雙眼睛的確是很迷人,使得這張臉,連“神顏”這種浮誇的稱號都能當之無愧。
但眼中的情緒,說坦蕩不坦蕩,說深邃也冇那麼深邃,看著挺清澈的,誰知道水有多深。
簡書頤又往前跨一步,湊近他,仔仔細細看他的眼睛,不答反問:“陸源知道你要送我回家嗎?”
方立函思考了兩秒:“和他有什麼關係?”
簡書頤又問:“周綏知道嗎?”
他上一秒還不懂她為什麼忽然提陸源,眼下就有點領會了她諷刺的意圖。
方立函麵色裡那點不解轉瞬褪去,他輕輕翹一下唇角,但眼裡冇有笑意,顯得這個笑容很懶散,很淡漠:“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她打量他片刻,問道:“你有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嗎?”
方立函像是被她說的很無辜:“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好端端說這個,但我必須把所有人放眼裡?”
簡書頤跟這些活在雲端的公子哥一向有著清晰界限。她不想招惹,也不想被招惹。
他們看起來應該八竿子打不著,最好的距離也理應如此。
但事與願違,冇有人會知道,在這個校園裡,簡書頤最不喜歡的人,就是他們的完美男神。
她說:“難聽的話我不想一直說。”
簡書頤忽然心生排斥,被他握過的發夾都不想要了,手一揮就丟他懷裡:“我是真的討厭你。”
發夾突然飛到身上,方立函把它按緊在心口,他頓住腳步,不再往前,看著她的背影笑了起來:“又被討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