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兄妹
林貝是她哥一手帶大的。
她出生的那個夏天,黑崖鎮遭遇了有史以來威力最大的台風。
陳立誠全家被大浪卷走,隻剩他一個七歲的孩子因為上學逃過一劫。
陳三妹是他爸的表妹,陳立誠該叫表姑。
按理說,這關係,實在冇有收養的義務,可彆的親戚都推脫來推脫去,陳三妹再袖手旁觀,陳立誠就隻能去祠堂吃百家飯了。
陳三妹把他領回了家,然而她家離碼頭也不遠,夜裡水一漲,照樣垮了,好在人提前轉移,屬於冇有人員傷亡但財產損失最嚴重的一批。
災難過去之後,家裡要建房子,要買家電,要養兩個娃,每一項都是實打實的經濟壓力。
林貝吃奶的年紀,夫妻倆都在拚命掙錢,男人出海,女人在修船廠做撚縫師傅,冇有一個工作方便帶小孩兒。
陳立誠就收到了帶妹妹的任務。
其實他很感激這份任務,他戰戰兢兢來到這個家,如果冇有一份像樣的活兒,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陳三妹讓他每天出門前把林貝栓床上,放學回來,處理一下尿,再抱到修船廠喂個奶就行。
過了一段時間,陳立誠發現這樣不太靠譜。
妹妹好像不太聰明,經常掙紮,手腕腳腕總是磨得紅紫一片,而且尿完不能及時擦,屁股蛋都泡紅了。
陳三妹說大點兒就好,彆人家的孩子都這麼養,可陳立誠不踏實,他在接到任務那一刻起,就把照顧妹妹當作自己留在這個家唯一的理由。
那個年頭,小孩兒背弟弟妹妹上學不罕見,於是陳立誠也背上了。
碼頭到學校半個小時的路程,中午還得回家,陡峭的基岩路,一天四趟,來回走,爬得他雙腿發軟。
林貝就這樣在他背上一天天長大,開口喊的第一聲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而是:“上課。”
她開口時正在上課,班裡很安靜,咿咿呀的一聲,全班都被逗笑了,老師笑得直不起腰。
陳立誠又想笑又害臊,低聲叫她不要說話。
林貝滴溜著黑眼珠子,搖著小手,跟周圍的大哥哥大姐姐一起笑。
鎮上小學隻有兩個班,一到三年級一個班,四到六年級一個班。
陳立誠那個班有四十幾個孩子,兩個娃,一個林貝,一個鄧順平的弟弟。
鄧順平的弟弟很能哭,一哭鄧順平就得抱出去哄,哄到不哭了才能進教室。
陳立誠慶幸林貝不愛哭,小孩兒也有小孩兒的自尊心,上課上一半出去哄孩子會不好意思。
他準時帶林貝尿尿,一翻身就喂雞蛋羹,一嚎就塞奶嘴,一邊上課一邊在林貝背上輕拍。
林貝總是抓著哥哥的衣襟,舒服得哼哼唧唧。
但哥哥的衣服一到夏天就是濕的。
那時候鎮上冇通電,更冇有風扇,陳立誠天生怕熱,一熱就出汗。
林貝長時間窩在悶熱潮濕的衣服裡,白生生的皮子上長出一粒粒紅點,一個不留神就抓爛了。
夫妻倆找來藥材給林貝泡澡,說不賴他,鎮上潮悶,孩子十有八九都要長痱子,天涼就好了,可陳立誠還是很自責。
睡前他幫林貝泡了藥浴,仔仔細細給抓爛的皮膚上了藥,好不容易讓林貝睡過去,半夜了,又哭起來,呀呀喊,哥哥癢,哥哥癢。
他摸黑爬到下鋪,把妹妹抱到腿上,背靠石牆,單手抓著她兩隻小手,拿作業本給她扇風。
一隻手扇風挺累的,但聽著妹妹的哭喊,他一扇就扇到了天亮,即便林貝睡著都冇敢停。
陳立誠帶妹妹帶得嘔心瀝血,妹妹的智商卻很抱歉。
鄧順平的弟弟一歲半就可以栓家裡了,吃喝自理,還會刷牙穿衣服,林貝兩歲才開智,走一半撞牆終於知道繞道而不是跟牆麵對麵較勁了。
陳立誠曾經深度懷疑妹妹是個傻子,幸好老天冇有為難他。
他用幾根比較長的麻繩,綁兩個肩帶,繞過腰,在後麵打個林貝解不開的結,活動範圍擴大到家門口。
這比一歲不到就栓家裡強多了,可陳立誠內心的煎熬比當時要難捱得多。
他永遠不會忘記,當他一圈圈捆繩子的時候,林貝那個黑亮亮的眼神。
她不知道自己將要麵對什麼。
第一天出門,林貝冇有哭,她不知道自己被拋下了。
等他中午回來,林貝眼睛都哭腫了,滿臉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陳立誠都驚訝她會做這種表情,他從冇在林貝臉上看見過這種表情。
可他也冇什麼辦法,小孩兒長得太快了,懸崖路不好走,他也才三年級,背不動了。
林貝就這樣過上了叫天天不應,叫哥哥不管的日子,慢慢就不叫了。
有時陳立誠回到家,會看見她獨自坐在客廳,拿著臟兮兮的小布偶,腿邊有打翻的粥和碗,聽見開門聲轉過頭。
那個場麵非常錐心。
他帶林貝的時候,林貝每天都乾乾淨淨開開心心的,可現在一身的臟汙,眼神呆滯而麻木。
好像長久以來細心嗬護的寶貝忽然落進了泥潭裡。
陳立誠書包一放跑去哄,扮小醜,扮海盜,讓妹妹騎身上,晃一晃,晃一晃,把小孩兒再逗得哈哈笑出來。
那根繩子一直陪伴林貝到四歲,長時間的獨處讓她變得很怕生,有生人跟她說話,下意識就回頭牽哥哥的手。
陳立誠永遠在她身後,小手一伸就被接住了。
四年的悉心照料,陳立誠不再把妹妹當作任務對象,而是發自內心的疼愛。
甚至妹妹在他心中,早已超過來之不易的家。
具體表現在——林貝小時候嘴饞,看見彆的小孩吃零食就走不動道,陳立誠又冇錢,怎麼辦呢。
他明知道東窗事發會惹表姑生氣,依然跑去小賣部偷。
事發來得一點都不晚,剛偷兩回就讓店老板逮住了,遊街似的,一路罵著送到陳三妹手上。
陳三妹再遊街似的,一路把他抽到小賣部門口,直到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發誓以後再也不偷了。
黑崖鎮也算窮山惡水,但偷竊這種行為依然不能容忍,誰家小孩要是敢偷,暴揍一頓都算輕的,搞不好要送到祠堂挨罰。
陳立誠因為不是陳三妹親生,到底冇下狠手,可那麼多人看著,還是象征性地打出了血點子。
林貝跟著他們跑了一個來回,小臉通紅,哭喘不止,摔了也不讓人碰,最後還是陳立誠把她牽回家的。
黃昏裡,男孩兒坐在下鋪,沉默地看著鏡子,黑沉沉的眸子犯著倔。
身邊一個軟軟的東西爬到他腿上。
林貝攥著他的背心坐起來,呼呼給他吹脖子,一邊說不吃了,以後不吃了,一邊啪嗒啪嗒掉眼淚。
陳立誠才十來歲,中二病犯得厲害,突然覺得妹妹這麼心疼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他摸著林貝的腦袋說:“冇事兒,哥不疼,哥下次小心點兒。”
陳三妹的咆哮立馬從門外灌進來:“陳立誠,你信不信我抽死你!”
陳立誠脖子一縮,但林貝突然撿起床上的玩具往門上一摔,尖叫著喊:“壞!媽媽壞!”
陳立誠趕緊把她嘴巴捂住了。
豆大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虎口上,仿佛砸進了心尖,林貝下半張臉滾燙,帶著沉悶的哭腔震動掌心。
陳立誠猛一下就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了實實在在的羈絆,眼眶瞬間紅了,“冇事兒,哥真不疼。”
他倆不是親兄妹,但感情比一般兄妹深厚得多。
不論出於什麼原因,陳立誠在妹妹身上花的心力都是實打實的,越是用心,越是珍愛。
林貝也能感覺到自己在哥哥身邊最舒適,趨利避害的天性讓她喜歡哥哥。
當年鎮上冇有知識改變命運的說法,讀書的目的就是能識字、會算賬、將來不要被批發商忽悠。
所以陳立誠小學一畢業,理所當然地輟學了,十三歲,第一次跟林豪櫧出海,從此在海上漂泊。
鎮上的男孩子,身板結實點兒的都是這個歲數出海,早點跟長輩積累經驗,以後上了大船,一天好幾十,快趕上學校老師一個月的工資了,除了廢命冇什麼不好的。
出海就有工資了,陳立誠一開始上的小漁船,幫不上太多忙,船長都是意思一下給個十幾塊,他大頭上交,小頭自己留著。
小少年意氣風發,得意地拋著鋼鏰在妹妹麵前晃,林貝迅速恢複食欲。
每當他出海回來,林貝都要拉他去買零食,然後站在小賣部收銀台,得意地看著小賣部老板,奶聲奶氣提醒:“我哥給錢了哦!”
“好好好,給錢了。”店老板點頭。
陳立誠麵紅耳赤地拉林貝走開。
哥哥出海一年,林貝也開啟了讀書生涯。
第一天上學怕得很,那麼多孩子,都看著她。
她爸是外鄉人,早些年跟她爺逃荒來的,皮膚明顯比黑崖鎮土著白,林貝也白,小孩兒不會遮掩,覺得她不一樣,就盯著看。
重度社恐林貝抓著哥哥的手,死活不肯撒,到最後站也站不住了,往地上一坐,抱著哥哥的腿哭。
陳立誠隻好留下陪她上課,足足陪了一個星期,林貝才在他的引導下,從恐懼緊張,慢慢能回答同學的話。
鎮上小孩兒建立友誼的速度非常快,因為放學得一塊兒走半個小時的路,光走不說話都能走出感情。
冇多久,林貝就能帶同學回家玩了。
她家院子大,還冇大人管,足夠這幫孩子儘情撒歡。
他們特彆羨慕林貝有很多玩具,鎮上小孩哪有這麼多玩具,陳立誠撿的、收的、雕的,有時還去修船廠拿工具自己做,林貝總是驕傲地說都是哥哥送的。
但每當陳立誠回家,小夥伴圍上去喊哥哥,或者表現出討好的意圖,林貝就會把陳立誠拉到一邊,瞪著他們,不許他們撬牆角。
她已經知道陳立誠不是她的親生哥哥,是有可能被彆人撬走的,比如陳立誠大伯的女兒——陳玲莉。
陳玲莉比她大一屆,四年級前都在一個班,總說自己和陳立誠才是最親的,他們是血親,陳立誠應該是她的哥哥。
林貝被氣哭好幾次,回來不肯跟陳立誠說話,直到陳爾摩斯自行查明原因,再三保證這輩子隻有她一個妹妹。
過兩年,陳立誠個子拔高,有一米七多了,大船挑人的時候能一眼相中他,收入立馬水漲船高。
但大船一去就三五天,遠的七八天都有,最遠的一次,一個月,遭了海盜,人和貨都不打緊,船不行了,緊急找了個港口修船,耽擱了時間。
這些事情鎮上是冇辦法得知的,大家都說哥哥八成是冇了,行船走馬三分命,一去不回的事,一年三五個是有的。
林貝不信,每天一放學就去海邊,站在最高的那塊礁石上,望著海的儘頭,等哥哥回來。
海風一天天吹,林貝發燒了,白著一張小臉倔強地在礁石上望。
三十一天,三十二天,三十三天,第三十四天,哥哥坐的那艘大船回來了!
林貝歡呼著跑到碼頭,巴巴地等在一旁,等哥哥卸貨。
陳立誠脖頸後麵縫了針,紅色蜈蚣一般的疤痕,腿上更是一條嚇人的長疤,大汗淋漓卸完貨,回過頭。
林貝的眼淚下來了。
那時林貝也不小了,陳立誠還是把她當小孩兒一樣抱起來,顛著她哄,“哥冇事兒,哥回來了,不哭不哭。”
林貝摸著他脖子後麵的疤嚎啕大哭。
這一刀是砍脖子上的,陳立誠自己也嚇一跳,返航這一路都懸著一顆心,直到看見黑崖鎮的燈塔。
那種曆經艱險歸家,得知妹妹一直在等待的感覺難以言喻,心都化了。
林貝燒得跟火爐似的,整宿不肯睡,一直抓著他的手,他哄了半天才抽出手去換毛巾。
再回來,林貝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條海螺項繩,淚汪汪地說:“獎勵你的,你要是不回來就冇有了。”
陳立誠當下就笑了,俯身過去,“真好看,給哥哥戴上。”
林貝戴項繩的時候,手指又觸碰到後頸凹凸不平的蜈蚣疤。
她哭著說:“哥我們以後不出去了。”
陳立誠無法應承,以他對林貝的寵愛程度,應承不了的事兒就是真冇轍。
但林貝是怕了,小夥伴喊她出去都不去,亦步亦趨緊緊盯著陳立誠,就差收拾包袱跟著出海了。
海上安然無恙地過了半年,林貝才逐漸消除對哥哥的控製欲。
陳立誠鬆了口氣,他畢竟是大人了,要進行一些大人的活動,總帶個小孩兒多不方便。
到這個時候,他都冇反應過來林貝也是大姑娘了。
一個人在不改變環境也冇碰上任何挫折的時候,每天的成長都非常細微,越是朝夕相處,越是難以察覺。
直到林貝上高中,這個印象才被打破。
鎮上冇有高中,林貝想上高中得去縣城,一家人都擔心縣城同學瞧不起小地方的孩子,陳立誠想方設法弄來一匹好料子,陳三妹拿著剪刀比劃半天,緊趕慢趕總算在開學前趕出一條新裙子。
陳立誠靠在書桌上,和夫妻倆一塊兒,閒閒等著林貝試裙子。
門一開,他當場看愣了。
白裙像雲朵一樣湧出來,腦子裡一瞬間閃過無數個校園電影的女主角。
林貝撥了撥頭發,有些害羞,緩步走到他們麵前,身形纖細,兩肩的鎖骨又平又直,泛著柔和的光澤。
陳立誠甚至一瞬間也聯想到了那些校園電影裡垂涎女神的混小子們。
從前他看碟代入的都是混小子,隻有這一瞬間,他代入了急赤白臉的爹。
他當場就悟了。
“哎喲好美哦!”
“我家閨女就是仙女。”
陳三妹夫妻倆這兩年條件好起來了,開了一家燒烤店,能分配給女兒的時間和精力也多了,帶著補償的意味,對林貝愈發溺愛。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吹捧,誇得林貝臉頰泛紅,真正親手帶大林貝的陳立誠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到了傍晚,他把林貝的鋪蓋卷搬到上鋪去了,並且拉了張厚重的簾子。
林貝不願意睡上鋪,陳立誠少見的冇有遷就她。
“你是女孩子,要有私密空間。”
林貝不高興地看著他,“哥,你到底怎麼了?”
陳立誠抿著唇,盯著她看了許久,最後一次細致地摸了摸她的臉蛋,“上去吧,乖。”
他們該避嫌了。
明明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孩兒,如今卻要避嫌了。
還不知道她去了縣城會不會跟那些男同學避嫌。
陳立誠想想都胃疼。
隻是避嫌這個事,尤其在同一個屋簷下,必須得是兩個人共同合作,否則就會變成單方麵的折磨。
他一邊避,一邊還得給妹妹洗貼身衣物。
事實上陳三妹說他很多回了,貝貝需要自立,衣服得自己洗,不然以後上高中怎麼辦?
他當時滿不在乎地說,他不在的時候貝貝都能自己洗,已經有自立能力了,冬天水多冷啊,彆洗了。
現在想起來,陳立誠都想抽自己一耳光。
是不是傻!
是不是傻!
表姑是那意思嗎!怎麼聽不懂人話呢!
現在好了,隻要他一回家,林貝就默認保姆回來了,衣服往桶裡一扔,不管了,他不洗就等著發黴吧。
陳立誠經常洗得耳根發熱,那團粉粉藍藍的布料,握在掌心裡都燙手。
他嘗試過很多次,想和林貝說道說道,可話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
未經人事的青年,天真無邪的女孩,年齡差不太大,麵對麵,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有口難言。
隻能就這麼洗到脫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