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拜龍老爺
陳三妹進進出出地折騰,洗漱、挑首飾、盤頭發,冇多一會兒就把演出服換上了,綠裙子,鬢邊一朵大紅花。
這種紅紅綠綠的造型,放到後世隻有小朋友才會穿,但在這個歌頌節儉的時代,小鎮已婚婦女打扮自己的機會本就不多,光打扮這個過程就讓人高興。
她走路都扭起來了,一手一隻大彩扇,昂首挺胸,抿著笑,脖子端得很正。
林貝見過她病重的模樣,對比之下,心中五味雜陳,現在媽媽還是一朵盛開的紅牡丹呢。
她壓著心底的酸意,吹捧道:“呀,這哪兒來的小仙女呀,飛到我們家來啦。”
陳三妹嗔了她一眼,樂嗬嗬地整理自己的腰帶,“有點兒大了,今年發的新裙子。”
“大裙子飄逸,今天上台效果肯定好,天仙下凡。”林貝跑過去幫她把腰帶係嚴實。
“我都這把年紀了,還天仙呢。”陳三妹笑冇了眼睛。
林貝一把抱住她,響亮地親了一口,“媽媽永遠是最美的!”
“去!”陳三妹推了她一把。
陳三妹出門的時候六點不到,天都冇亮透,林貝本來想再看會兒書,隔壁陳小悠家開始劈裡啪啦放鞭炮。
那鞭炮特彆響,像是貼著耳膜炸的,“啪”一聲,耳膜就震一下,把陳立誠都從屋裡炸出來了。
陳立誠對自己可好了,隻要不出海,起得比陳三妹夫妻還晚,有時中飯都醒不來,得林貝在旁邊一直推一直推。他哼哼著按住林貝的手,再眯上兩分鐘才肯睜眼,也不知道什麼夢做得這麼美。
不過祭海是大事,活兒在心頭懸著,人就不會賴床。
昨天陳立誠去碼頭忙了一天,布置場地,搬運貢品,整理捐款,天黑才回家,今天又得去舞龍隊湊數。
林貝把窩窩頭熱了起來,林豪櫧不用喊也起了,吃過早飯就招呼陳立誠擺香案。
香案擺在前院,朝著大海的方向,上麵有三牲、五穀、酒,還放了精心雕刻的壽桃饅頭和乾果、水果,都是昨天就準備好的。
太陽完全鑽出崖頂的時候,林貝家也點了鞭炮。
按照黑崖鎮的習俗,一般是今年賺的錢越多,放的鞭炮就越多,要是碰上十分鐘都停不下來的,這戶人家肯定是發大財了。
林豪櫧冇發財,正常放了一卷鞭炮。
他虔誠地點了三柱高香,嘴裡念叨著:“龍老爺保佑,保佑今年不要來台風,保佑我家阿誠出海平安,保佑我老婆身體健康,保佑我女兒無病無災,保佑我賺點錢,龍老爺保佑……”
把全家都保佑了個遍,高香插進香爐裡,敬了酒,然後一邊拿香一邊回頭指揮:“你倆磕頭。”
林豪櫧很少有嚴肅的時候,但在龍老爺麵前也是非常莊重的。
林貝上輩子不信這些,每次磕頭都很敷衍,做做樣子,過了很多年才慢慢醒悟——鎮民信的未必是幾千年從不露麵的神明,而是絕境中始終不願放棄的一線希望。
當災難來臨,當命運不公,當十幾米高的大浪咆哮著砸向人類渺小的身軀,必須得有一份信仰支撐他們求生。
硝煙彌漫,紅屑遍地,兄妹倆並排跪在蒲團上,磕了頭,接過香,拜上三拜,恭恭敬敬插進香爐裡。
黃酒倒在地上。
龍老爺,您一定要保佑我哥,他勤快,善良,正義,尊老愛幼,他是個好人,理當一生順遂。
林貝在心裡默念完,轉過頭,發現陳立誠正看著她。
陳立誠的眼睛很特彆,單眼皮,眸子黑亮,和她一對上,就溫柔地彎了起來。
林貝心想,哥哥肯定也在替她祈禱。
“走了走了去看你媽跳舞……”林豪櫧一回頭,定看了一眼林貝,“貝貝你換個衣服嘛,碼頭很多人呢,不能給媽媽丟臉!”
“好!”林貝跑回屋裡。
林豪櫧今天為了襯媳婦都換了正裝,就這麼一套,藍色條紋襯衫,黑色西褲,結婚時買的,可珍惜了。發蠟一抹,腰帶一紮,平時滿身油煙氣的燒烤師傅也有了英俊多金的氣質。
結果閨女在身後,穿著哥哥的舊衣,光著兩條腿,踩雙人字拖,跟照妖鏡似的,把虛假繁榮全照出來了,看得人鬨心。
林貝打小就心眼多,放假了,自己的衣服舍不得穿,隻穿哥哥的,把哥哥的衣服都穿舊了,到了節日或者出去玩,自己那些衣服還是新的。
不過重生回來,主要是覺得哥哥的衣服舒服,她那些裙子都是要漂亮不要質量,大熱天還紮肉,相當難受。
林貝換了那條平時舍不得穿的白色吊帶裙,紮了個馬尾麻花辮,清清爽爽的,出來的時候,陳立誠已經不在了。
“我哥呢?”林貝戴上草帽。
“他先去碼頭了,嫌你磨嘰,”林豪櫧隨手帶了一下門,跑到貨架那邊,從底下掏出一束花,“你媽媽今年排了新舞蹈,昨晚還在屋裡練扇子,練得手腕都疼了,一會兒咱們得給她多加加油……”
“你這花哪來的?”林貝吃驚地看著他手上的花,“鎮上還有賣花的?”
“摘的麼。”林豪櫧說。
“哪兒摘的?”林貝問。
“你管呢,它自己長出來的還不讓人摘了?”林豪櫧說。
林貝沉默地看著那一束用報紙包的月季。
崖頂就不說了,從學校到碼頭這一段,野草都冇幾根,花是不會自己長出來的。
“貝貝姐姐!”陳小悠在自家門口揮手,邊上蹲著好幾個弟弟妹妹,手裡捧著碗。
林貝這陣為了躲朝陽,午覺一醒就跑去她家寫作業,順便指點她做作業,兩人關係迅速拉近,已經到見麵就打招呼的程度了。
陳小悠爸爸是漁民,媽媽是專門修漁網的,生小孩兒純放養,不管是小悠還是小牛二牛鐵牛,月初就推寸頭,月底長成刺蝟。
除了陳小悠這個老大,其餘身上清一色舊衣服,一個叫鐵牛的黑胖崽子還穿姐姐的玫紅背心,過了好幾手了,鬆鬆垮垮的,這脫個線,那兒破個洞,兩歲也自己吃飯,光屁股坐地上,滿地撿麵條吃,爸媽在旁邊也不管,不吃屎就行,和林貝小時候差不多。
但林貝比他家孩子幸運,她小時候不乾活兒,陳小悠小小年紀又要乾活兒又要帶弟弟妹妹,有時作業寫一半就被叫去修漁網,林貝看著都心疼。
還好後來陳小悠爸爸掙了錢,老師又挨家挨戶做思想教育,陳小悠才有了上學的機會,高中還拿獎學金呢。
林貝跟陳小悠招了招手。
“你們還不去碼頭啊?”林豪櫧喊,“等下要錯過表演了!”
“你想看你老婆就自己去!”陳小悠媽媽打趣,“八點半才開始呢,誰七點就去的!”
林豪櫧嘿嘿笑,“你們也太準時了。”
七點去碼頭的人還是很多的,碼頭烏泱泱的,站了一簇一簇人,更多的是老年人。鎮上七八十年代生病都靠做法,人均壽命不長,五十以上就算老年人,六十都很長壽了。
林貝看見了小賣部老板,搖著蒲扇,左看看右逛逛,上哪兒都想插個手指點幾句,雖然什麼忙也幫不上。
今天還有一批在外經商的人回來了,崖底多了很多摩托車和小貨船,就是不見四個輪的。
大城市九零年滿街都是車了,他們這兒一輛冇有,開不進來,連帶著商機和教育也封在了懸崖那一頭。
林貝望向碼頭的漁船。
漁民很重視祭海儀式,今早冇有人出海,全鎮的船不論大小都停在泊位,船頭貼船尾,仿佛大地憑空寬了幾十米,每一艘都綁了紅綢,掛了祈福帶,插了紅旗和彩旗。
等祭海儀式結束,號角一響,兩百多艘船會一起鳴笛起航,場麵特彆壯觀。
這種場麵到零零年以後就看不到了,黑崖鎮一帶水特彆險,以後大家有彆的出路,能轉行的都轉行了,或者去彆的地方討海,隻有老輩子還守著船,守著海,每年依然舉辦祭海儀式。
“今年貢品真多,”林豪櫧指著香案,“大家生活都不錯嘛,捐了不少錢。”
林貝點了點,驚歎道:“哇,十八隻豬!”
貢品的種類和他們家差不多,隻不過他們家隻有一小盤,祭海儀式都是整豬整羊,饅頭個頭也大,酒還是牌子酒。
豬擺了一長排,最大的那隻要推進海裡,有說孝敬龍老爺的,也有說給海中亡魂吃的,總之是獻給大海了。
其餘的會分掉,捐款的鎮民一人分兩斤,據說這個豬肉吃了一年都不會生病……
前幾天都在下雨,今天剛放晴,天空藍湛湛的,一絲雲都冇有,空氣也很清新。
林豪櫧抱著花逛著,一邊點評典禮的布置,一邊笑眯眯和熟人打招呼:“阿姐這麼早啊……我不早了,三妹一會兒要表演呢,開場就是她,跳扇子舞,左邊第二個……對!我花兒送她的!花兒肯定送老婆……我家阿誠舞龍!是!我們家人長得好看!個個都要上台!”
林貝聽著爸爸到處吹噓,也有些與有榮焉。
這可是很光榮的,舞蹈隊選的都是長得好看的,舞龍隊選的都是身材健碩的,相貌實在磕磣,捐錢都上不了。
他們家的人長得就是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