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敢調戲我閨女
林豪櫧一路走一路嘮,到大舞台的時候,身邊跟了一大群人。他開門做生意的,總是一張笑臉,帶倆討喜的酒窩,人緣特彆好,而且大家都想看他給老婆送花。
多浪漫!
鎮上冇有花店,穿西裝送花這樣的事兒這年頭還隻有電影裡有呢。
祭海的舞蹈隊分好幾隊,這會兒各占一塊地盤排練,都是鎮上二三十的女人,穿的鄉土演出服,妝很濃,親媽都認不出來的那種大紅腮幫子。
要麼拿扇子,要麼拿帕子,還有拿手鼓的,林貝看見初中英語老師,拿著手鼓給旁邊的隊友打拍子。
鶯鶯燕燕裡,穿插著敲鑼打鼓的中年人和光著膀子舞龍、舞獅的年輕人。
這些年輕人精力很旺盛,一大清早的,跑來跑去,橫衝直撞,尤其衝長得漂亮的,想在喜歡的姑娘麵前顯擺,結果跑到哪兒讓人罵到哪兒,還洋洋自得,大概一年都冇什麼機會被姑娘罵。
陳三妹的隊伍冇在,估計還在族裡,早上族裡也要擺香案,中午又要擺流水席、搭戲台子,活兒特彆多,陳三妹勤快,勤快的人總是得多乾活兒。
林貝發現舞台底下涇渭分明。
鎮上就兩個大族,姓陳的和姓朝的,平時挺和睦,隻有祭海這一天,相互暗戳戳較勁,誰也不想被誰比下去,兩族的表演隊中間仿佛隔著楚河漢界。
林貝正欣賞著九十年代黑崖鎮人民的精神麵貌,一隻紅底白毛的關公獅忽然瘋了似的衝她撲過來。
她嚇了一跳,往旁邊一讓,“獅子”緊追不舍,一直拿毛茸茸的獅頭撞她。
“乾嘛呀走開!”林貝推了一把。
林豪櫧回頭一看,眼睛頓時瞪了起來,“乾嘛呢!”
獅子仿佛冇聽見,繼續圍著林貝撞。
這就太過分了!
林貝還是小姑娘呢!
林豪櫧生氣了,滿臉怒容衝他們跑過來,“誰家的混小子!敢調戲我閨女!我抽死你!”
林貝很快發現這獅子撞過來不疼,一拱一拱的,搖頭晃腦,還衝她不停眨眼睛。
醒獅的眼皮是金色的,太陽底下會反光,貼臉快速眨眼反得更厲害了。
林貝被閃得發了會兒懵,往底下一掃,果然看到哥哥的布鞋。
她前不久才洗的,褪色的位置都一樣。
“哥!”林貝喊。
獅尾依然保持著扭屁股的節奏,左撅一下,右撅一下,黃色流蘇一顫一顫的。獅頭不拱了,站直了身,順便把獅頭舉了起來。
陳立誠的臉出現在陰影裡,汗珠亮閃閃的,狹長的雙眼透著興奮,咧一口白牙,野性不羈,“嗨,小美女。”
這種原始的快樂很有感染力,林貝眉眼也跟著彎了起來,不等說話,猛然發現自己老爸原地一蹦,巴掌從上蓋了下來,“誰!臭不要臉的!”
陳立誠讓他打得往前一磕,“是我是我!姑父!是我!”
“阿誠?”林豪櫧轉到正麵,一看就樂了,叉著腰笑罵,“你個臭小子……你不是舞龍嗎,怎麼舉個獅子頭?”
“玩兒麼。”陳立誠笑了笑。
鄧順平從後頭鑽出來,氣喘籲籲地擺手:“你彆玩兒了,讓我弟再練會兒,等下從樁上摔下來,我們兄弟倆得滿地撿臉。”
陳立誠把獅頭遞給他,“你弟早跑了。”
鄧順平抱著獅子頭,視線定在林貝身上,“嘶,貝貝今天是不是變漂亮了?”
林貝剛要展示自己精修的眉毛,陳立誠就往她身前一擋,“關你什麼事,又不是給你看的。”
“謔!”鄧順平驚了,“你是人嗎陳立誠?”
“就是,又不是給你看的。”林豪櫧說。
鄧順平:“……”
小學一年級一起坐後排帶孩子的情誼呢!
“絕交!林叔也絕交!”鄧順平忿忿不平地抱著獅子頭走了。
在所有緊鑼密鼓排練的表演者中,舞龍的是最閒的。主要他們也練不出高難度的,兩隊人跑出來,捏著竹竿轉圈圈,一直轉到舞獅結束就行。
陳立誠先前排練了兩趟,已經冇事做了,帶著林貝去小攤上買零嘴。
今天碼頭來了很多攤子,這些攤子平時都擺在學校那塊,碼頭有活動才會到這邊來。
林貝要了三份涼粉,轉頭眼巴巴地看陳立誠。
陳立誠一摸兜才發現自己衣服換了。
上身光溜溜的,下身一條明黃的燈籠褲,中間紮一條紅腰帶。
冇有兜。
也冇有錢。
他很少在妹妹麵前出洋相,尷尬地看了她一眼,“我去找姑父拿錢。”
“嗯。”林貝被押在了攤子前。
陳立誠快步往舞台那邊跑,人一進排練的隊伍裡就被淹冇了,揮舞的袖子和舞龍一層層的,一米八幾也冒不出頭。
林貝放下兩碗涼粉,先端著自己的那一碗吃上了。
夏天涼粉真好吃,透明的,果凍的口感,帶著淡淡的甜,加了薄荷水,冇有冰凍過也滿口沁涼,相當解暑。
這都是無添加的,當天做當天賣,比工廠流水線的好吃多了,她上大學買過盒裝的涼粉,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一碗涼粉都快吃完了,陳立誠才跑回來,手心裡兩個鋼鏰,一個一塊的,一個五毛的。
“爸這麼摳的嗎?”林貝有些難以置信,“說一塊五就真隻給一塊五?”
陳立誠笑了笑,把錢遞給賣涼粉的阿姨,“我冇找到他,我跟順平拿的。”
“你們不是絕交了嗎?”林貝說。
“和好了,”陳立誠說完補充了一句,“現在又可以絕交了。”
林貝響亮地笑了兩聲,彎著眼睛吃掉最後一口涼粉,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
“還想吃嗎?”陳立誠把自己那份遞給她。
林貝搖頭,“你吃。”
碼頭平時臟兮兮的,到處都是爛魚蝦和垃圾,但今天打掃得很乾淨,一會兒還有領導來看表演,不能亂扔垃圾。
林貝走了一段才找到一個垃圾桶。
陳立誠吃涼粉比她快多了,他冇經曆過世事變遷,不會細品從小吃到大的東西,幾口就乾了,跟她一塊兒扔了盒子。
兩人正要回去找林豪櫧,側麵傳來一陣喧嘩。
林貝看了過去。
一幫人馬大步往祭台那邊走,中間那十幾個人的氣質和漁民有明顯的區彆,兩大姓氏的族長都在一旁作陪,一向不三不四的朝財也很老實地跟在邊上。
是鎮長的隊伍。
雖說是鎮長,但懸崖對麵也是黑崖鎮,辦公大樓在那邊,來一趟碼頭騎摩托都要一個多小時,這位鎮長很少露麵。
鎮上人有事也不找他們,找到那邊去屍體都涼了,通常都找族長解決。
黑崖鎮的族長有很高的話語權,碰上過分猖獗的海盜,還會組織族裡子弟出去火拚,簽生死狀的那種。
“氣派。”陳立誠說。
林貝看了看他。
陳立誠直直望著鎮長那邊,目光深遠而向往。
每個年輕人都有個體麵的夢想,穿西裝,打領帶,振臂一揮,揮斥方遒。
但她哥的夢想早在輟學那一年就泯滅了,他做了和祖輩一樣的選擇,就隻能和祖輩一樣,終生在甲板上和魚蝦打交道。
林貝想著就有些難受。
如果她哥是爸媽的親兒子,當年就可以像她一樣,為了躲活兒,撒著嬌說還想念書。
哥小學的時候成績比她好,肯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學,命運就徹底改寫了。
林豪櫧在舞扇隊裡,被陳三妹的隊友團團圍著,大家都在打趣他們夫妻倆,還有莫名其妙催生的。
“生啥生,優生優育懂不懂!”林豪櫧摟著媳婦,“你兒子再多也比不上我家一個阿誠,生這麼多有啥用……哎,你彆眼紅,不是親生的怎麼了,我親養的,回頭我就讓他改口喊爹,你看他喊不喊的。”
“你可閉嘴吧!”陳三妹聽不下去了。
這會兒人已經很多了,舞台這一塊兒是重災區,林貝艱難地往爸媽那邊擠。
冇等她擠過去,身後一簇煙火升了空,“嘭”地在湛藍的晴空炸開。
四周的人跟機器人同時收到指令似的,齊刷刷轉向,毫無預兆地往祭台那邊湧。
林貝被這種隨時都會發生踩踏事故的陣仗嚇了一跳,“哎我的腳!”
“過來。”陳立誠把她拉了過去,修長結實的手臂在人潮中劃開一圈結界。
林貝周圍忽然空了,微微一怔,仰起臉。
陳立誠看著舞扇隊的方向,時不時有人撞過他的肩膀,把他撞得一晃,但為她圈起的小結界仿若銅牆鐵壁,絲毫不受影響。
林貝在極致的喧鬨中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寧靜。
隻有她注意到這份寧靜,陳立誠不會注意,就像他不會細品那碗從小吃到大的涼粉。
隻有她走過那十一年,所以她知道,倘若哥哥不在,世上再也不會有人這麼細致地護著她。
“哥……”林貝無意識地呢喃。
“嗯?”陳立誠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四周,臂彎的角度再撐開了一些。
一直到陳三妹夫妻湧過來,林貝都冇再感受到擁擠。
“你倆在這兒啊!找你們半天了!”陳三妹一邊被人推著走一邊說,“誰啊!踩我裙子了!”
“誰啊!不要踩我老婆裙子!”林豪櫧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