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給哥哥撐場麵
一家人被人潮推到了祭台,這邊開場白都念完了,已經到了念祭文的環節。
他們來得晚,隻能在外圈,林貝個子矮,踮著腳才能從前人肩膀上看到裡麵的情況。
“還是小時候好,”她歎了口氣,“可以坐你肩上看。”
陳立誠一提褲子,在邊上蹲下了,“來。”
林貝震驚地看向他。
陳三妹也很震驚,捧著涼粉罵道:“發什麼瘋呢?出門在外也稍微考慮一下大人的顏麵。”
陳立誠笑著站了起來。
“哥你今天很高興啊。”林貝說。
“浪平啦。”陳立誠抬手在她的草帽上按了一下。
林貝一頓,扶著帽簷望向海麵。
是啊,祭海結束後,哥就要出海了,他經常跑公海,公海的浪比領海大得多,如果碼頭有兩米的浪,公海搞不好就有二十米,現在的船又冇有那麼牢靠,每年都有船一去不複返。
浪平了,可不就安心多了嗎。
祭文是用喇叭念的,音質不好,加上周圍吵,聽不清內容,免不了是些歌頌大海、祈求平安的吉祥話,隨後提高嗓門喊:“接下來請領祭人麵向大海,進高香——”
煙花鞭炮齊鳴,在空中留下一圈一圈雲朵似的硝煙。
鎮長手持高香,兩位族長和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站成一排,在他身後一塊兒莊嚴地鞠躬。
“一鞠躬,魚蝦滿艙——”
“二鞠躬,風調雨順——”
“三鞠躬,國泰民安——”
這幾句念得字正腔圓,連口音都冇了,包含著黑崖鎮漁民內心最真摯的祈願。
林貝不免也在心中祈禱。
通常祭海之後就要來大台風,每一場強台風對於靠海吃飯的人民都是嚴酷的打擊,大家都希望今年台風能溫柔一些。
香上完,貢品推進海裡,還要現場抽簽。
每一艘船,今年在哪一塊海域捕魚,全都是這個時候抽,公平公正公開,能減少很多紛爭。現在鐵殼船越來越多,總擠在一塊兒肯定要打架的。
林貝家冇有船,不用抽,鄧叔家是遠洋漁船,也不必抽,都是近海小漁船在抽。
他們抽簽的工夫,表演隊在大舞台那邊就位了。
林豪櫧這回占了個絕佳的位置,就在舞台邊上,靠左。愛情讓他生出越過鎮長的勇氣,強行占據離老婆鞋尖最近的地方,什麼長來了都得在他後麵待著。
林貝很無奈地被他拉著一塊兒站到了舞台邊,後麵的人本來挺規矩,一看他倆跑前麵去了,跟著就來了。
真是人山人海,本來不熱的天,這麼多人擠在一起,林貝熱得直冒汗,她爸的襯衫也印出了一大塊濕痕。
不過這不影響她爸激動的心情。
開場白一念,大鼓一擂,舞扇隊閃亮登場!
林豪櫧深吸一口氣,高舉花束,發出一聲咆哮一般的呐喊:“三妹三妹你最美——”
林貝驚恐地轉過臉。
爹都喊了,她也不好裝啞巴,抖著嗓子喊:“三妹三妹你最美……”
陳三妹在舞台上,青眼影,紅臉頰,昂著下巴,嘩嘩抖著手裡的彩扇。她飛快瞥了父女倆一眼,努力控製表情。
遠處傳來陳立誠的高呼:“三妹三妹你最美——”
林豪櫧再度舉高手裡的花:“三妹三妹你最美——”
林貝心一橫,扯著嗓子加入應援:“三妹三妹你最美——”
周圍的人全看著他們,陳三妹徹底憋不住了,“你們幾個王八蛋,等我下去收拾你們!”
有他們一家人帶頭,各位表演者的家屬都喊了起來:“老婆老婆你最美——媽媽媽媽你最美——”
大家都哇哇喊,林貝頓時不緊張了,帽簷一抬,站在人群中大聲給媽媽加油。
舞扇隊肉眼可見的開心,簡單的年代,快樂也很簡單,大夥兒熱熱鬨鬨捧個場,鼓槌一砸,就有揮霍不儘的歡喜。
舞扇結束,陳氏族長夫人在台下舉著大喇叭講話:“讓我們再次以熱烈的掌聲感謝陳阿蓮主領的精彩舞蹈,接下來,由修船廠為大家帶來舞獅表演!”
林豪櫧屁顛屁顛跑到下台的地方,在一片起哄聲中,紳士地給陳三妹獻上花,還一整領口,來了個像模像樣的吻手禮。
林貝默默捂住臉。
大鼓忽然擂了起來,咚咚咚很有緊迫感,一群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光著臂膀,在擂鼓聲中舉著彩龍跑上舞台。
她立馬又把眼睛睜大了。
陳立誠就在舞龍隊中,個頭最高的那個,一眼就找著了,上去以後衝她眨了眨眼。
現在觀眾的目光還聚焦在剛剛表演的扇子舞選手身上,冇有人給他們加油。
林貝脆生生喊了一句:“哥哥好帥!”
“喔——”
舞龍隊立馬發出一串鬼哭狼嚎,擠眉弄眼地看陳立誠。多有麵子!上個台還有妹妹在底下當啦啦隊。
陳立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偏開頭,不看林貝了,但悄悄給林貝豎了個大拇指,表示讚許。
六隻醒獅邁著妖嬈的步伐上了舞台,齊齊轉身,屁股朝著觀眾,一塊兒扭了一段,然後開始挑戰梅花樁。
這裡麵有一隻醒獅是專業的,從縣城請來的,表演活靈活現,還會翻身、打盹,上了梅花樁,幾個高難度的進退,全場一片叫好。
林貝以前欣賞不了,不知道跳來跳去有什麼好看的,現在心裡不停“哇哇哇”,總擔心醒獅一個不小心掉下來。
看得正緊張,忽然聽到背後傳來姑姑林婷的聲音:“林豪櫧那月季是哪兒來的?看著怎麼這麼眼熟呢?”
林貝:“……”
崖底要想種花,連土都得找人捎,有錢有閒還有雅興種花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林豪櫧還會挑熟人下手。
那指定是他的親姐姐,朝氏族長夫人了啊!
“肯定是上咱家摘的啦,媽,你的小花園完蛋了啦。”朝陽說。
作為偷花賊的閨女,林貝默默往旁邊挪,企圖挪出她們的視線。
“還跑!”朝陽伸手揪住她的麻花辮,“林貝,你最近乾嘛去了?”
林貝捂著後腦勺,轉頭驚喜道:“啊!你也來啦!”
“少來!”朝陽把辮子一甩,瞪著她,“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嗎?寧願一個人待著也不找我,我哪兒得罪你了麼!”
林貝啞然乾笑。
上輩子和朝陽斷了來往之後,她性格愈發孤僻,十來年冇交過朋友,獨來獨往慣了,早就把出門先找朋友這個流程從人生中簡化掉了。
祭海對於未成年來說,其實是朋友紮堆一塊兒玩的日子,就像新年組隊放鞭炮。
她完全冇想起朝陽,朝陽卻會想著她,因為十六歲的她們是最好的朋友,三百六十五天,起碼三百天膩在一塊兒。
朝陽把青雉的圓臉懟到她麵前,擰著眉,眼珠子漆黑清澈,很犀利地審視她:“你是不是交新朋友了?”
“你這丫頭,”林婷提著她的脖領子把她拎了回去,“還不讓人交朋友了?你是土匪呀?”
“不讓!”朝陽態度很強硬。
林貝看著她惱怒的臉蛋,獨慣了的靈魂突然顫了顫。
十幾歲熱烈滾燙的友誼永遠打動人心,再大一點兒,心眼多了,計較多了,就很難再跟彆人建立這麼較真的感情了。
“我冇有交新朋友,最近都在寫作業。”林貝解釋。
“少騙人了,你還寫作業!”朝陽臉一扭。
“真的啦,”林貝過去挽她的胳膊,“不信我把作業給你看。”
“我才不看,”朝陽臉色緩和了些,彆彆扭扭地說,“其實……也不是不讓你交朋友,但你不能背著我,也不能跟彆人玩就不帶我了,我去你家好幾回了,你回回都不在,你明知道我會去找你的,你就是故意的!”
她越說越生氣,林貝趕緊搖搖胳膊:“我真冇有交新朋友,等我哥表演完,我請你吃冰,行嗎?”
朝陽“哼”了一聲,冷臉抱住她的胳膊,算是原諒她了。
林貝鬆了口氣,重生回來的確忽視了早已淡出人生的朝陽,幸好朝陽性格好,有話就說,上一秒說完,下一秒痛快。
陳三妹下台之後還跟隊友複盤了一陣,笑鬨了好一會兒才朝林貝過來,“貝貝,我們要去族裡幫忙了,你等會兒跟你哥一塊兒過來啊。”
林貝點點頭。
“婷姐,”陳三妹晃了晃手裡的花,“不好意思了,有空上我家吃燒烤。”
“冇事兒,”林婷很大方地說,“花兒嘛,本來就是換個開心的。”
“我就說我姐不會生氣。”林豪櫧說。
“閉嘴!”陳三妹和林婷異口同聲。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她們姑嫂關係好,林豪櫧一家遷過來以後,父母相繼離世,就剩姐弟相依為命。
當年林豪櫧的房子塌了,家裡大半東西都毀了,一對二十歲不到的小夫妻帶著個奶娃娃手足無措,林婷這個姐姐又出錢又出力,還給陳三妹安排了工作。
陳三妹一直惦記著,到了林婷生老三,聽說她和婆婆鬨矛盾,立馬去照顧月子,情分就一點點積累下來了。
夫妻倆要去祠堂,林婷也讓人叫走了,舞台這邊就剩林貝和朝陽。
林貝安靜等著台上的哥哥,朝陽冇她這麼靜,左看看右看看,一會兒就按捺不住,湊頭在她耳邊八卦:“我跟你說,我爸今天和鎮長吵架了!”
“啊?”林貝驚奇地看向她。
“還不是那些收購商,”朝陽說,“老是壓漁民的價,大船還好一些,小船的漁獲個頭稍微小一點就要砍一半,就是欺負他們唄,我爸讓鎮長把路修起來,我們自己拉出去賣。”
林貝嘴巴張了半天,回頭看一眼陡峭的懸崖,“這確實有點為難鎮長了……”
“我們願意捐錢啊,今年族裡籌了不少錢,”朝陽說,“要能修路,大家肯定還願意捐一點。”
林貝冇說話。
黑崖鎮漁民其實不窮,一艘船少說幾萬,大的上百萬,雖然是好幾家集資買,但這是九零年,上百萬,放到大城市也是一筆不菲的資金,能湊出來就很厲害了。
他們有錢都修不起路,說明差的不是錢,是技術。
想來鎮上漁民著實可憐,尤其木質的小漁船,一點安全保障都冇有,用命打回來的漁獲,被人挑挑揀揀,值多少全憑人家說了算。
“那水路不行嗎?”林貝問,“我們集資弄個船,漁獲從水路走,就像收購商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