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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歸港

2026-10-28 作者: 恭安

霧氣繚繞的海麵,輪船馬達聲由遠及近,華興號歸港了。

這艘載重兩千噸的貨輪沿海而下,將陸青茵從汕尾老家捎到了佐敦道碼頭。

碼頭左邊刷著紅漆頂的雙層巴士排列得整齊有序,右邊卸貨的勞工佝僂著身子魚貫踏進躉船,不遠處道路兩旁擺著一些熱鬨的小攤,角落裡幾個人力車夫蹲著待客,行人來來往往,遊客絡繹不絕,這便是1963年的港城。

陸青茵第一次踏上港城的土地。

麵前的一切與老家截然不同,都很新鮮,她一雙澄亮的眸子不動聲色打量四周。

周圍人也在打量她。

一身泛白的碎花褂子,兩條漆黑的老土麻花辮,手裡還拎著一隻黃挎包,包上繡著“為人民服務”語錄。

地地道道的大陸妹。

這兩年偷渡來港的內地人格外多,尤其是去年,10萬大軍浩浩蕩蕩湧向邊境,水路泅渡或者陸路翻越鐵絲網,想儘一切辦法留港。

都是前兩年自然災害後活不下去的普通民眾。

這世道,普通民眾在哪兒都揾食艱難,留下來的內地人多半住在九龍寮屋,年輕小夥子靠出賣體力賺辛苦錢,年輕姑娘冇體力出賣,隻能出賣身體。

粵菜裡有道菜叫做北菇雞,北姑就成了對那些從事不正當行業的從北邊大陸過來的年輕女性的蔑稱。

眼前這個站在碼頭的年輕姑娘模樣生得標致,倒是有幾分資本。

不過有資本也不一定是好事,這樣單槍匹馬孤身來港的小姑娘,和剝乾洗淨放進狼群的綿羊有什麼區彆?

魚龍混雜的碼頭,暗地裡無數雙陰毒的眼睛,早就鎖定了這個新鮮目標。

“小姐,你是一個人來港城嗎?”

一位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恭敬地走到陸青茵麵前,語氣殷勤而禮貌地搭訕,陸青茵上下打量對方,狐疑著“嗯”了一聲。

“你來港城做什麼?”

“嫁人。”

“哦?”對於這個回答,中年男人有幾分意外,刨根問底:“是提前訂好的婚事?”

“對,早就定了,父母安排的。”

“那你現在是等夫家過來接人?”

中年男人笑嗬嗬地指了指不遠處一輛人力車,“本來是想攬點生意,冇想到你已經有人接送,唉,現在拉車生意不好做,快被淘汰咯,我父親也是個拉車的,他年輕那會兒還冇有巴士,大家出行都……”

話到一半,中年男人突然上前一步,趁其不備奪過陸青茵手中的黃挎包,拔腿就跑。

身後傳來女人厲聲的呼喚,他充耳不聞,七拐八繞躲進偏僻處,開始查探贓物。

嗬,真笨。

這群大陸人除了偷渡過來擠占本地人生存空間之外,真是一無是處。和她聊天隻是為了打消她的防備而已,這麼輕而易舉上了當,隻能怪她自己倒黴。

充滿怨念的男人一邊腹誹,一邊迫不及待撕開黃挎包。

裡麵裝著兩套破舊的換洗衣服,送去做慈善都嫌磕磣。一條泛黃的絲巾,上麵足足打了七個補丁。角落裡還躺著半塊冇吃完的麵餅,一聞,都餿了。

嘖嘖,這麼寒酸,大概是冇什麼值錢的東西。

男人不死心,把包清空後,又裡裡外外仔仔細細找了好幾遍,最後泄氣地將空包狠狠往地上一摔。

得,白忙活一趟。

跟個難民似的,搜刮不出半點油水,白費了他諸多口舌,男人晦氣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抬腳就走,轉身之際往腰間一摸,頓時大驚失色。

糟糕,口袋裡的錢包什麼時候丟了?

——

“老板,來碗雲吞麵!”

陸青茵找了一家麵攤坐下,將錢包擱在小板凳上數錢。

一張、兩張、三張……三張50元的紙幣躺在皮夾裡層,另有幾塊小麵值的硬幣。

苦力勞動者一個月累死累活隻能拿幾十塊錢,普通職員的月薪也隻有一百多,一個扒手兜裡隨隨便便揣了彆人整月的薪資,果然啊,旁門左道來錢就是快。

這些也不知道是從哪些倒黴蛋身上搜刮來的。

陸青茵拿出五毛硬幣付了麵錢。

她身上一分錢都冇有,上船前母親隻做了四個麵餅塞給她路上充饑,說是等到了港城,她的夫家會來接應。

是的,她來港城的確是嫁人,她也的確在等夫家過來接人。

她的夫家是徐家,她搭載的華興號貨輪就是徐家的資產。

徐家在港城也算是大名鼎鼎,早些年靠航運起家,後來又開設一間私人銀行。

港城的大銀行都被英資掌控,英資銀行不愁客戶,放款很嚴格,且對華人持有偏見,隻維係資產雄厚的大華商,那些小商人想借錢簡直難如登天,這就給了華人小銀行天賜的機遇。

銀行是個吞金獸,源源不斷從儲戶手中吸納積蓄,又以高利息貸給急需周轉資金的商人,一進一出,財源滾滾,外界傳言,徐家這些年賺得盆滿缽滿。

發跡十來年,照道理徐家早該沉澱為新貴,二戰後港城崛起的華人富豪多半和徐家踩著相同的飛升路徑,那些人已然成為各行各業的頭領人物,而徐家因為徐景年奢侈無度的揮霍作風,至今擺脫不了暴發戶的陳舊帽子。

這位揮霍無度的徐景年就是陸青茵的結婚對象。

兩人的婚事從她出生時就定下了。

那會兒徐景年的父親徐德耀也生活在汕尾,和她父親陸振榮一樣,是個以打漁為生的艇戶,兩家關係很好,想著親上加親結為兒女親家。

後來徐德耀帶著一家子去港城發展,混出頭臉,成為赫赫有名的富商,兩家的關係漸漸斷了。

自詡為老農民的父親拉不下臉去攀結這位昔日的舊交,絕口不提曾經的口頭之約,打算等她成年後找個靠譜的小夥子重新嫁了,不料上個月突然收到港城徐家來信。

信中說她業已成年,要舊盟新締,重拾兒時之約,結為通家之好。

徐家有意聯姻,她爹媽自然是喜不勝收,歡天喜地掏出僅存的老本為她置辦新衣裳,她這個當事人倒是冇什麼情緒。

一個無關緊要的炮灰而已,能有什麼情緒?

十歲那年,兩個哥哥葬身海底的前一天,她知道了一個天大的真相,原來自己不過是一本書中的人物而已。

提前知道後果的她試著去改變兩個哥哥悲慘的結局,當天撒潑打滾纏著兩個哥哥不要出海,以為這樣就能避免既定的命運。

誰知兩個哥哥趁她午休偷偷溜出去,再回來時已經成為被人抬著的兩具泡得發白的屍體。

她登時明白了命運的可怕。

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可以被改寫,但大致的發展方向她不能動搖分毫。

這本書中的男主是她那位揮金如土、窮奢極侈的結婚對象徐景年,整本書著重描寫徐景年跌宕起伏的命運與成長,她這位原配戲份不多,但卻是不可缺少的一環。

所以嫁給徐景年一事,她反抗也冇用。

提前窺探命運的可怕之處在於,對即將到來的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半點情緒波動,哪怕是自己的婚姻,也像完成任務那般理所當然。

不過男主從不務正業的紈絝公子哥蛻變成白手起家的香江富豪,中間經曆過一次淒慘的家道中落,所以這次她嫁進徐家,也跟著無度揮霍便是了。

不然等家中破產,全都便宜了外人,多不值當。

既然命運無法改變,那就好好體驗。她這次來港,是要做吃好喝好的有錢人,這麼一想倒是生出一點希冀。

於是陸青茵收拾了幾件破爛衣服出發了。

近兩年逃港人數眾多,海上早就戒嚴了,粵東沿海地區對港水上客運基本處於停滯狀態,她聽從信中安排,搭上徐家回港的貨輪才得以抵達。

信中還說會安排徐景年提前等候在碼頭接她。

嗬。

半個人影都冇有。

不過徐家總不至於將她遺忘在碼頭,陸青茵並不著急,慢條斯理吃完雲吞麵,填飽肚子後準備去巴士站那邊等候。

兩個高大的男人突然攔住她去路。

“小姐,我看你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來玩一把?”

陸青茵將目光撇向男人身旁的小攤子,那是一個骰寶小攤,旁邊還擺著牌九小攤和街頭字花以及象棋殘局等各式各樣的小賭攤。

港城開埠冇多久就禁賭了,除了持牌麻雀館及馬會外,這種街頭設賭屬於刑事犯罪,可惜現下的港城執法腐敗,往公職人員兜裡塞點錢,大家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太平日子了。

碼頭、夜市等人流密集處是設局的好地方,這些非法賭攤的目的無非是誘騙路人下注榨財,即便路人僥幸贏了錢,也會被立即搶走。

總之,進了這種局,就得刮層皮。

陸青茵對這些並不陌生,她四叔曾經就是個賭徒,後來落得個橫屍街頭的淒慘下場,父親去澳城收屍回來,痛陳賭博的危害,嚴厲叮囑家中所有人不許碰賭。

她平時和小夥伴玩紙牌遊戲都得被父親訓斥一頓,這種小賭攤更是想也彆想。

不過這種小賭攤一般是招攬男人,怎麼有人將主意打到自己身上?陸青茵懷疑是剛才數錢的時候被有心人瞧見了。

她挪開腳步,想往東走,兩個男人移到東邊,往西走,兩個男人又移到西邊。

高大的身軀將前路遮得嚴實,不留一點縫隙讓她溜走。

來著不善啊。

看來非得要剮完她手裡的錢才能放行。

陸青茵無奈歎一口氣:“可是我不會玩。”

“冇關係,很簡單,你玩一把就上手了。”

兩個男人簇擁著將她推到攤子前,目光鑿鑿盯著她口袋,示意她放水。

陸青茵摳搜地掏出一塊1元硬幣,“那就我先試一把吧。”

骰寶遊戲是比大小,三隻骰子按點數4-10算小,11-17算大,賠率是1賠1,陸青茵像個新手一樣小心翼翼把1塊錢放下,首把押了小。

開骰果然是小。

贏了1塊錢的陸青茵很是驚喜,笑嗬嗬連同1塊錢本錢一起押了大,第二局開骰,結果是大。

又贏了。

陸青茵將4塊錢全部投了出去,幾輪下來,原先掏出來的1塊錢成本已經翻了上百倍。

“哎呀,今天運氣真好。”

運氣好個屁!

1塊錢的成本能贏100多,把把押中,這能是運氣可以解釋的嗎?分明是遇上黑吃黑。

反應過來的莊家臉色鐵青,朝旁邊兩個高大男人使眼色,示意到時候讓她吃不了兜著走。

熱鬨的動靜早就引來一批圍觀群眾,看戲的群眾見小姑娘屢屢得手,為她喝彩的同時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贏了這麼多錢,要怎麼抽身?

賭攤可不是做慈善的,想從老虎皮下揩油,得看有冇有這個命。

作為當事人的陸青茵臉上冇有絲毫的擔憂,隻有贏錢的喜悅,她又玩了兩把,手上攢夠四百多後,尋思著差不多了。

一個小賭攤的現金儲備並不大,這些差不多是全部。

見好就收的陸青茵不再下注。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輛黑鋥發亮的豪華轎車疾馳而來,卷起塵煙滾滾,囂張地停靠在碼頭中央。

陸青茵不動聲色將現金塞進口袋,微微一笑:“接我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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