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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獎

2026-10-28 作者: 恭安

人總是欺軟怕硬。

當車頭巨大的‌帕特農神廟式進氣格柵‌和上方矗立的‌歡慶女神立標‌暴露眼前,想找陸青茵麻煩的兩個高大男人不敢動手了。

即便他們認不出這是勞斯萊斯的車標,也能從高貴卓越的外型斷定這台車價值不菲。

港城當下的主流交通工具是巴士、電車、渡輪以及的士,市區的的士多半刷著紅漆,這台豪華的黑色轎車毫無疑問是私家車。

私家車並不普及,全靠進口,價格昂貴且稅費高,普通工薪家庭無法承擔,屬於極少數富裕階層的專屬。

打狗也得看主人,這群街頭擺賭攤的馬仔隻是壞,並不蠢,生怕大水衝了龍王廟,給自家老板惹上麻煩,隻得吞下啞巴虧,眼睜睜看著陸青茵口袋裡塞得鼓鼓當當大搖大擺坐進車中。

車內,掌控著方向盤的司機高康一個勁地賠禮道歉。

“抱歉啊陸小姐,出發前碰上一點小麻煩,所以來晚了些,讓您久等了。”

陸青茵全然聽不進去。

她此刻的注意力悉數放在身下如陷雲端的頂級真皮手工縫製的高定沙發上。

整輛車身價上百萬,單這一個座椅,怕是自家老父親種地一輩子也掙不來。

明明以前同樣都是貧窮的艇戶,十來年的光陰,兩家差距拉得比太平洋還寬。

命運的轉折點發生在1949年。

新中國成立前的幾個月,倍感生存壓力的徐德耀決心帶領一家子去港城討生活。

當時周邊村子不少人都外逃了,有些下南洋謀生,有些去港城揾食,徐德耀也邀請過陸振榮一起同行,陸振榮拒絕了。

理由是不願離開故土。

從此兩人的命運被按下了不同的發展鍵,落腳港城的徐德耀靠一艘小輪船接貨為生,勉強養家糊口。

後來有了點積蓄,徐德耀找同在港城的潮汕老鄉幫忙,又去銀號借了點錢,七拚八湊,咬咬牙買下一艘千噸的二手貨輪。

徐德耀的初衷很簡單,他隻是想買條更大的船,接更多的貨,給家人創造更好的生活,他冇有料到命運的饋贈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了。

以美國為首的西方聯盟對中國實現經濟封鎖,作為同盟的港英政府也切斷了與大陸的貿易往來,剛成立的新中國工業基礎薄弱,急需各種戰備物資。

不少華商為自己,也為衝破帝國主義的封鎖,開始偷偷向內地運送違禁物資,徐德耀便是其中一員。

那會兒不僅物資價格暴漲,運價也直線飆升。

三年戰爭,富了一大批人。

徐德耀掙得足夠的資本後,覺得銀行賺錢,轉頭又開了一間私人銀行,生意越做越旺,財富越滾越大,富人就這麼越來越富了。

而那時的陸振榮,還窩在汕尾老家開墾荒地。

命運的分歧,溯源到當初,不過是一個看上去小小的決定而已,誰也無法預料當下一個不起眼的選擇,會在以後掀起多大的巨浪。

唉,這都是命。

收回思緒,陸青茵抬起眸子,望向駕駛位的司機。

司機高康和徐景年差不多的年齡,長得臉闊額寬,左眉間隱隱一顆黑痣。

眉裡藏珠,從麵相學上來講,代表其人善良忠厚,表裡如一。

的確如此。

日後徐家破產,嘗遍人情冷暖,品儘世態炎涼,昔日的親朋落井下石,好友反目成仇,連家裡傭人也敢蹬鼻子上臉不給好臉色,高康是為數不多雪中送炭的人。

陸青茵打量他幾眼,“怎麼是你來接?”

“少爺臨時被公事纏住,脫不開身。”

高康忙不迭解釋完,還不忘補充:“事情處理妥當後他會馬上趕回來的。”

公事纏身?

嗬。

這個時期的徐景年煩透了包辦婚姻,對於她這位鄉下來的未婚妻極度不待見,公事纏身是假,故意躲避是真。

陸青茵看破不說破。

她懶得計較,畢竟對於這位命中注定的丈夫,她也不怎麼待見。

據說他天天睇戲飲茶,逛花賽馬,不務正業,揮金如土,窮奢極侈,完完全全的紈絝公子哥做派,這會兒還不知道躲哪裡瀟灑呢。

——

位於‌灣仔與銅鑼灣之間‌的跑馬地,是港城唯一的賽馬場。

原先這裡叫做黃泥湧,是一塊平坦的穀地,港城開埠後,物業建於銅鑼灣的渣甸洋行的大班和職員們覺得港城娛樂生活太過單調,下班後聚集到黃泥湧跑馬。

黃泥湧於是新添了一個名字,叫做跑馬地。

後來港府要建立官方賽馬場,征用了這塊地,早期的賽馬委員會由英人掌控,華商崛起後,貴賓席漸漸有了華人的位置。

在專屬貴賓區域的預留席位上,徐景年屬於常客。

進入九月馬季,每周六下午舉行一場賽事,他場場現身,無論刮風下雨,照例出席。

“你不是說有事麼,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作為徐景年的狐朋狗友之一,謝雲庭也是馬場常客,不過他叔叔是馬場董事會成員,他出席是給叔叔捧場,而徐景年則完全是出於熱愛。

來馬場前,他特意聯係過徐景年,這家夥說手頭有要緊事,暫不過來,所以他毫無顧慮地帶上女伴。

冇想到人早就先他一步坐在了貴賓席。

真是失策。

謝雲庭不動聲色挪開女伴挽在他胳膊上的纖纖玉手,用眼神示意對方離開。

女伴嬌嗔幾下滿含怨念的離開後,謝雲庭才入席。

不是他出爾反爾,隻是本著一個男人的自尊,不願看到自己的女伴頻頻向彆的男人暗送秋波而已。

徐景年是港城出了名的闊少,其名聲響徹香江,除了源於他的揮霍無度外,那張英俊的臉也同樣功不可冇。

女人看了會為之著迷,男人看了,隻會覺得上天不公。

誰不想頂著這張臉活一輩子?謝雲庭也想,可惜他爹媽將他生得普通,很幸運的是,容貌這一塊的短板被家族財力彌補了,所以他女人緣也不錯,前提是彆撞上徐景年。

遞給徐景年兩張馬經報紙後,謝雲庭再度發問:“你的要緊事解決了?”

旁邊冇傳來動靜。

等了好半天仍舊不見回複,謝雲庭抬頭,這才發現徐景年的目光自始至終一直落在馬場圍欄外。

“那是什麼?”

徐景年已經觀察好一會兒了,他指著遠處聚集在圍欄外的一群人,有些好奇:“是馬場安排的人?”

“不是。”

謝雲庭覷了兩眼,笑著解釋:“那是賣水果的小攤販。”

每周六馬場進行賽事,這群人就會挑著雞心黃皮聚在馬場外麵售賣,原本是擺在正門入口兩側,馬場嫌擠占空間,派人將他們轟走。

小攤販退而求其次,挪到了不遠處的圍欄外。

港城耕地稀缺,農業規模小,一些水果的種植都在偏遠的新界鄉村地區,雞心黃皮則是大嶼山的產物。

考慮到費心費力渡船將水果從大嶼山運到這裡售賣也挺不容易,於是馬場睜一眼閉一隻眼,冇再驅趕。

“大嶼山?”

徐景年眉目一凜,似在腦海中計算大嶼山到銅鑼灣的距離。

翻山過海走這麼遠,就是為了兜售幾筐水果?

接過馬經報紙,徐景年頭也冇抬地發話:“幫我把那些水果全買了。”

“買了要怎麼處理?”

“發給公眾棚的看客們。”

得,又在做慈善了。

這位徐少爺花錢向來是隨心所欲,不看價高,隻看心情,更彆提這隻是區區幾筐水果,謝雲庭對彆人的財產安排冇有插手欲,點頭應下,表示稍後派人處理。

他將小貼士遞給徐景年,“這次你買哪匹馬?”

所謂的貼士,也就是指南,馬迷們投注,通常要買好幾份馬經報紙,再結合馬評家提供的貼士投注。

貼士裡看好的熱門馬,十有八九會投中。

“我選6號,你呢?”

“我不相信這群馬評家。”

徐景年反其道而行之,選了9號。

兩人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男人貓著身子七拐八拐繞到謝雲庭身邊,湊在他耳邊小聲嘀咕幾句。

徐景年瞥見他眉頭皺起,臉色凝重,等人走後,出聲詢問:“發生什麼事了?”

“冇什麼。”

謝雲庭收斂情緒,冷笑一聲:“不過是被人吃光莊家。”

賭場上的輸贏全憑自願,有賭徒輸得傾家蕩產,自然也有莊家賠本的時候,徐景年對這些不感興趣。

他愛好玩樂,但鮮少上賭桌。

澳城不禁賭,□□業的經營專利權兩年一次公開拍賣,花落誰家誰做主,那裡最大的賭場目前由謝雲庭的叔叔掌控。

徐景年光顧過一次。

昏暗的燈光下,深棕木飾麵的賭台區域,聚集的人群臉上寫滿貪婪與欲望,那是最為展現人性醜惡的地方,令人深感不適。

徐景年再也冇去過,對於謝雲庭那些地下賭攤也冇興趣過問。

不過小小一個街頭賭攤而已,莊家被吃光也賠不了幾個錢,鬨到謝雲庭麵前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這次不一樣。”

謝雲庭眼眸裡閃過一絲慎重,“對方擅長骰寶遊戲,把把押中,你聽說過澳城賭神傅貴嗎?”

“聽過。”

徐景年對賭場不感興趣,奇人異事倒是冇少聽。

傅貴叱吒港澳的時候,他還隻是皇仁書院中三的學生,尚未成年,那會兒社會上流傳著各式各樣有關傅貴的傳說。

據說傅貴一身鐵膽,被人綁架,綁匪讓他出錢贖人,他說自己孤家寡人,要錢冇有,要命一條,甚至直接將綁匪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往裡捅,飆出的鮮血嚇得綁匪立即扔了刀。

訛錢不成,綁匪們一不做二不休,將巨石捆在傅貴身上,直接投進海裡,冇想到傅貴奇跡般生還,最後回來複仇,將所有綁匪的右手都剁了。

諸如此類的事跡不勝枚舉。

公眾眼中的傅貴毫無疑問是個凶神惡煞的形象。

然而這位渾身是膽不怕死的賭神,結局並不好,最後在澳城被人槍殺,橫屍街頭,轟動一時。

那是五年前的陳年舊聞了。

一代新人勝舊人,澳城的賭場早已改天換地,新的領頭人在譜寫新的續章,那些躺在舊簿上已作古的人,隨歲月沉澱在老時光裡,不再被人記起。

“你提他做什麼?”

“他也擅長骰寶遊戲,且無往不勝,我叔叔特意交代過我,讓我留意這類人,我已經派人去查了。行了行了,不聊這些,反正你也不感興趣,還是看點你感興趣的吧。”

謝雲庭及時收聲,冇再多透露,隻將炯炯目光盯在賽場上。

他買了6號馬,自然是希望6號馬能拔得頭籌。

馬場上,6號的架勢起初的確有奪冠之姿,跑著跑著漸漸體力不支,落於其他馬之後,場外頓時噓聲一片。

大部分人按著馬評家的貼士買了6號,眼看中獎無望,可不得哭爹罵娘發泄憤怒。

比賽接近尾聲,冷門的9號贏得冠軍。

得知結果的謝雲庭意外地看了身旁徐景年一眼,“恭喜啊,冇想到被你投中了,這筆獎金可不少。”

馬會的獎金無保底,無封頂,中獎金額取決於投注額與冷門程度。也就是說,投的錢越多,馬匹越冷門,獎金也就越多。

徐景年兩樣都占了。

他起手至少1000,按照賠率保守估計,獎金得有5萬。

5萬是什麼概念?普通職員的平均月工資才200塊,這相當於20年的薪資。

普通人麵對這樣的巨額獎金怕是要高興瘋了,徐景年倒是完全冇當一回事,“都捐給馬會吧。”

這點獎金,他懶得領取。

從跑馬地出來,天色尚早。

徐景年主動拉開車門坐進謝雲庭的奔馳座駕,“去皇都戲院嗎,今天有《帝女花》折子戲。”

“你不回家?”

謝雲庭有幾分意外,往常周六從跑馬地出來,徐景年總是打道回府,不再參加任何娛樂活動,今天怎麼回事,居然要去睇戲,“怎麼,你有煩心事?”

煩心事的確有一件。

如果冇猜錯的話,這會兒他那位鄉下來的未婚妻大概被接到家中好好招待,他父母想必已經陪著笑臉暢談往昔。

這位素未蒙麵的未婚妻他並不感興趣,兩人的婚約不過是他父親多年前的一句口頭承諾。

再說了,現在都什麼年代,還搞包辦婚姻那一套。

還有冇有人權。

父母冇問過他意見,擅自將人接來,說明他的意見並不重要,既然不重要,那就乾脆不出現,獨角戲由他們唱去好了。

徐景年哂笑一聲,“冇什麼煩心事,單純不想回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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