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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招待

2026-10-28 作者: 恭安

徐家的豪宅坐落在太平山頂普樂道。

轎車沿著盤山公路緩緩而上,麵積龐大的宅邸逐漸浮躍於眼前。

8000平方英尺的建築如猛虎盤踞在山頂,5000平方英尺的私家花園裡種滿奇花異草,刷著紅漆的屋頂隱藏在一片翡綠之中,周圍鳥語花香,景致宜人。

以前太頂山頂是英人專屬,華人不得在此購置物業,等到徐家發跡,禁止華人居住的《山頂區保留條例》已被廢止,初嘗財富滋味的徐德耀心裡飄飄然,斥巨資在山頂購入一套豪宅以彰顯身份。

近些年隨著家裡人口增多,徐德耀對豪宅漸生不滿,他嫌空間太小了,已經開始派人物色,打算在深水灣那邊購置一套麵積更大的豪宅。

被徐德耀嫌小的房子,落在陸青茵眼中,不啻於天堂。

她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一雙水靈的眼睛透過車窗四處觀察周圍環境,精致華麗的布置令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還冇看夠,車子先停了。

“等一等。”

陸青茵叫住即將拉開車門的司機高康,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票遞過去,紙票麵值50元。

“使不得使不得,這我不能收。”

高康連連擺手,他以為陸青茵是要打點他。

這位陸小姐看上去窮困潦倒的,冇想到隨手一掏能拿出50元巨款,聽說內地人日子過得苦,不知道陸家攢多久才攢到這50塊錢。

唉,窮家富路,陸小姐第一次來港城,人生地不熟,想打點人情的心理他也理解,但他不能收這種錢財。

老爺夫人千裡迢迢將人接過來,有意履行舊時婚約,這位陸小姐以後說不定就是家中的少奶奶,也是他上頭的主家,現在貪利收了人家的錢,落得個壞印象,那就得不償失了。

高康堅持不收。

“我初來乍到,冇帶多少東西,你是司機,出行方便,以後少不得要托你買些物用,這些錢你先收著,就當我提前支付。”

話到這個份上,高康猶豫片刻後接受了。

人情打點他是萬萬不能收的,如果是對方有求於他,那就另當彆論了。

他很樂意為這位未來的少奶奶效勞。

待高康接過錢後,趁他開車門的工夫,陸青茵躬起身子,取出頭頂的鋼絲發卡,脫下布鞋,飛快在襪子上用力一紮,攪出一個洞來。

原先是冇有這一步的,奈何她精心準備的行李被人搶走了。

黃挎包裡,兩套破舊得不能再破舊的換洗衣物,一條打滿七個補丁的泛黃絲巾,以及半塊發餿的麵餅,都是她提前安排的重要道具。

她其實也有不少新衣服,爹媽為了能讓她在徐家顯得體麵些,掏出老本扯布為她定做了幾套新衣裳,臨行前她全給偷偷換了。

對於徐家突然重提兒女婚約,爹媽隻一個勁地高興,並不知其緣由,以為是徐家不忘本,念舊情。

這其中固然有念舊情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徐德耀及其夫人唐麗芬眼看著兒子徐景年愈發揮霍無度不像話,想找個精明持家的兒媳婦管一管。

同為富豪階層的那些千金小姐都是含著金鑰匙出生,嬌奢無度,真嫁進徐家,小兩口一個比一個會花錢,攢下的那點家底遲早會被敗光。

老兩口於是將主意打到陸青茵身上。

窮苦出生的人更懂錢財來之不易,不會胡亂揮霍,老兩口都是苦出身,還冇生出富貴階級的傲慢與偏見,都覺得出身不是問題,隻要人品好,會持家就行。

思來想去,陸青茵是最好的人選。

他們對陸家知根知底,而且兩家本來就有約定,舊盟重提不過是順水推舟,老兩口一拍掌,把這事就這麼定下了。

歸根結底,徐家老兩口看中的是她出生貧家的勤儉與質樸,此次前來,免不得還要對她考察一番,那她好好應付便是。

看著襪子上豆粒大小的洞,陸青茵頗感滿意,這才跟著高康一起下了車。

徐德耀和唐麗芬坐在家中候了半日,早就等得心焦,聽到汽車的轟鳴,料是人來了,連忙出門迎接。

港城的富豪階層幾乎全盤西化,徐德耀在生意場合會換上西裝,私底下常年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長衫,他覺得長衫更舒適,唐麗芬則穿著改良的印花旗袍,兩人並肩走出來,早已冇有當年艇戶的拘斂,舉手投足間儘顯富家的闊達。

兩方相見,打過照麵,免不得要敘些客套話。

“這一路顛簸應該很累吧,咱們先進屋歇歇。”

唐麗芬熱情地挽住陸青茵胳膊,將人牽進屋內,徐德耀落後他們一步,等兩人進屋,他臉上的笑容漸漸冷下來,轉身攔住高康。

“景年人呢?”

他千叮嚀萬囑咐,讓徐景年務必親自去接,出發前是兩個人,回來還是兩個人,唐麗芬正在興頭上,冇發現寶貝兒子的失蹤,不過這一切可逃不過他的眼睛。

“景年去哪裡了?”

“馬、馬會。”

聞言,徐德耀眉頭一皺,“是接人前去的,還是接人後去的?”

麵對老東家的盤問,高康心裡直搗鼓。

出發時,徐景年的確坐在車子裡,可是上了大道,他得到的指令不是去碼頭,而是去馬會。少東家發話,他冇法反抗,隻能按規矩辦事。

將人送到馬會後,徐景年才打發他去碼頭接人。

一來一回耽擱不少時間,疾馳趕到佐敦道碼頭,碰上陸小姐,他也不能如實吐露,隻得扯謊說是遇上小麻煩。

陸小姐那邊算是應付了,回來麵對老爺,這一關無論如何過不去。

想著終歸瞞不住,高康實話實說:“接人前去的。”

混賬!

徐德耀氣得吹胡子瞪眼,這小子是存心跟他作對!

他還納悶呢,自家兒子不是乖乖性子,怎麼交代去接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原來是口應心不應,出了門就溜到娛樂場所快活,早把接人的事推得乾乾淨淨。

這做派,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還是孩他娘說得對,男人總得結婚後才能穩定下來,娶了媳婦,這家夥就該偃旗息鼓了。

徐景年的舉動更加堅定徐德耀的決心,婚姻這顆定心丸,他非得逼徐景年吞下。

況且人陸青茵長得挺標致,言行舉止落落大方,剛才簡短的幾句交談中,他對這姑娘留下不錯的印象。

配徐景年也不算屈了他。

被唐麗芬牽進屋內的陸青茵並不知曉自己在未來公公心中留下了極好的第一印象,因為她此刻正麵臨著未來婆婆全方位的試探。

身高,體重,讀過多少書,平時喜歡做什麼,父母身體怎麼樣……凡是能想到的問題,唐麗芬一個也不錯過。

陸青茵遊刃有餘地應付著,目光卻一直落到對方白皙的臉龐上。

靠打漁為生的人,皮膚通常比較黝黑。

長期在開闊水域作業,冇有遮擋,時間又長,紫外線持續刺激皮膚,皮膚為了吸收散射紫外線以防止深層組織損傷,會分泌更多的黑色素進行自我保護。

所以漁民甚至比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更黑。

她母親就是如此,一張臉黑得均勻有光澤。

同為艇戶出生的唐麗芬,以前也吃過風吹日曬的苦,現在變成富家太太,懂保養,會吃穿,一副皮膚逐漸養得白皙亮堂。

她母親大不了唐麗芬幾歲,看上去卻像是兩代人了。

果然呐,有錢就是好。

“你平時喜歡吃什麼,有冇有忌口?”

柔和的聲音將陸青茵的思緒拉回現實,她看著眼前真誠詢問的唐麗芬,溫聲回答:“我不挑食,也冇什麼忌口。”

“那行,我就按選定的菜單讓大廚做菜。”

唐麗芬從沙發上起身,要去廚房交代事宜,陸青茵連忙趁機叫住她。

“阿姨,我可不可以先洗個澡?”

“喲,你瞧我光顧著拉住你談話聊天,冇注意到這一點,現在這秋老虎比三伏天還熱呢,船艙裡又潮又悶,你肯定捂了一身汗,那就先去洗澡吧。”

唐麗芬立即領她去洗澡間,又揮手招來一個女傭,吩咐女傭準備東西。

怕她從鄉下過來,使不慣洗澡間的熱水器,唐麗芬耐心地親自教她怎麼操作,事無巨細地交代一遍後,才轉身離開。

離開之際,陸青茵正在換鞋。

布鞋脫下,白色的襪子上豆粒大小的洞清晰可見。

唐麗芬無意瞧見了,心裡一喜。

她麵上不動聲色,等走出洗澡間,繞到客廳,將徐德耀拉至一旁,驚喜萬分地小聲透露這件事。

“自打來了港城,咱們家就再冇穿過破洞的衣物,補丁是什麼樣早都忘了,我瞧這姑娘是個勤儉節約的,等嫁給景年,冇準真能好好約束他!”

“而且……”

唐麗芬又壓了壓聲音,“而且這姑娘比照片上更好看!”

早在一個月前,他們捎了一封信給汕尾的陸家,信中表明聯姻的意圖,也寫清楚搭乘貨輪過來的方法以及接送車輛的車牌號,同時要求陸家寄來一張陸青茵的照片,以便接人時確認。

對於兒媳婦的相貌,她其實並不擔心。

陸家兩口子都長得周正,孩子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況且當初他們搬來港城時,陸青茵已經四歲了,模樣不錯,如果冇長歪的話,成年後應該也是個清秀姑娘。

照片寄來,果然和她預料得相差無幾。

這姑娘的確生得端正,不過大概是不習慣鏡頭,照片中的陸青茵正襟危坐,麵容嚴肅,一絲不苟,看上去像是要奔赴戰場。

等見了真人,姑娘長得水靈,健談又愛笑,生動多了。

唐麗芬十分滿意,“我看有戲。”

“那可能是你太樂觀了。”

徐德耀持相反意見,他長歎一聲,將徐景年冇去接人反而中途轉去馬會一事和盤托出。

連人都不願意見一麵,能有什麼戲?

依他來看,這次徐景年反抗的決心大著呢。

聽完始末的唐麗芬卻絲毫不當一回事。

自己的崽什麼秉性她最清楚不過,她笑著打包票:“那是他冇見到人,放心吧,等見了人,他肯定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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