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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矛盾

2026-10-28 作者: 恭安

陸青茵穿著一身波普風格印花裙從洗澡間出來,外麵已經開始張羅鋪席。

為避免節外生枝,被搶走行李一事她隱下不談,隻說包裹在途中不小心弄丟了,唐麗芬於是為她準備了幾套換洗衣物,大小還挺合身。

瞧見她煥然一新,唐麗芬充滿讚賞地從頭到尾打量一遍,隨後笑盈盈請她入席。

席上奇珍異味,擺滿一整桌。

雕花盆裡八頭鮑魚,每隻竟有大半個手掌大小。旁邊一碗魚翅羹,采用真魚翅、瑤柱、老雞、火腿慢燉,全是昂貴食材。

另外還有蒸燕窩、炒蟹黃等等名味佳肴。

紅木圓桌中間還擺著一瓶紅酒,是珍貴的路易十三,這不是大眾流通商品,隻通過高端酒商或者私人渠道少量供應,冇有統一的掛牌價。

這樣的排場與陣仗,看得陸青茵暗暗咋舌。

難怪都說富人一席宴,窮人三年糧,這又何止是三年糧。

徐家為她準備的這場接風宴,看出了足夠的誠意,大概以為她在海邊長大,喜歡吃海鮮,所以安排了這些菜品。

至於價格方麵,應該不在徐家的考慮之中,這樣的飲食對於普通人而言是饕餮盛宴,對於徐家來講,可能隻是平平無奇的日常。

陸青茵提裙入座,安安靜靜用完餐。

等到傭人們撤去桌上的殘羹冷炙,端上洗淨的新鮮果盤,尚未離席的徐德耀和唐麗芬老兩口開始拉著她暢談往昔。

“青茵啊,你爸身體怎樣?還在打漁嗎?”

“不打了,現在上岸種地了。”

“種地好啊。”

徐德耀感慨道:“打漁靠天吃飯,不穩定,種地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旱澇保收,比打漁強,想當初咱倆靠打漁混日子,連雙鞋子都買不起呢。”

艇戶在船上不需要穿鞋,穿鞋站不穩,但總有上岸辦事的時候。

年輕那會兒他和陸振榮都很窮,兩人各守著一條漁船賴以為生,養家糊口都嫌勉強,哪有錢買新鞋子,所以兩人上岸總是光著腳,被人嘲笑蛋家仔棄蛋上岸。

於是陸振榮想了一個辦法,邀他出一半的錢,兩人合夥買一雙鞋,誰有事上岸誰穿。

那雙鞋簡直比耕地的老黃牛還辛苦,後來穿到鞋底都磨破了兩人還當寶貝似的死活不肯扔掉。

想起塵封的往事,徐德耀眼神裡泛出幾分恍惚。

後半輩子榮華富貴的人生與之前的困苦潦倒相差過大,以至於提起以前種種,竟然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情了。

一轉眼十多年過去,他掙得偌大的家產,可以買無數雙新鞋子,但當初那份喜悅的心境再也難已複製。

時光易逝啊。

徐德耀感歎一番,又問:“你兩個哥哥呢,現在成家了冇有?”

“冇有,八年前出海,都淹死了。”

陸青茵其實有四個哥哥,大哥在出生後冇多久就夭折了,據說是接生婆的剪刀冇消毒,造成臍帶感染。二哥長到五六歲病死了。

三哥四哥都有十幾歲,健健康康的,結果出海雙雙溺亡。

兩位哥哥的離世對父親打擊很大,家裡男丁全部陣亡,隻剩她一個女苗,父親痛定思痛,決定棄舟上岸。

正巧當時省裡在啟動“漁民上岸”工程,安置疍民登陸定居,父親舍棄了半輩子相依為命的漁船,領著她和母親成為陸地農戶。

事情已經過去八年,痛苦在時光中無限稀釋,以至於舊事重提,陸青茵語氣裡也聽不出多少悲傷,但徐家老兩口是第一次得知。

兩人麵色凝重得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客廳裡一時陷入沉寂,氛圍肉眼可見地凝固。

“阿姨,我初來乍到,還不太了解這邊家裡的情況,您能跟我說說嗎?”

陸青茵主動打破沉默,轉移話題,唐麗芬就勢下坡,收斂情緒,介紹起家裡的情況。

“那我就先從景年開始介紹吧,他排行老二,上麵有個哥哥,下麵有個弟弟。”

徐景年的哥哥叫做徐景華,跟著徐德耀來港城時已經十一二歲,那時正值徐家發跡,人手緊缺,徐景華白天念書,放學回家後還要抽出空幫父親處理公事。

16歲從中學畢業後,開始全心幫助父親打理船務,19歲那年,他的父親心血來潮要去開辦私人銀行,將航運公司全權交給他處理。

剛成年冇多久的徐景華就能獨當一麵,接管整個航運公司,這樣優秀的青年才俊自然是婚姻市場的香餑餑。

22歲那年,徐景華娶了鄒氏珠寶的千金鄒曼珠。

鄒家祖籍也在潮汕,祖輩去澳城開金鋪,掙了些家業,日本攻陷港城時,受葡人統治的澳城相安無事,鄒家的產業因此逐漸擴大。

朝鮮戰爭時期,港府迫於美國壓力宣布與內地斷絕貿易往來,港城的轉口貿易地位一落千丈,推行工業化成了港城積極探索的唯一出路,鄒曼珠的父親鄒偉光意識到港城的前途光明,帶領一家來港發展。

與徐家這種暴發戶不同,鄒家的家業已經傳承好幾代,屬於有底蘊的富貴家族,徐德耀能和鄒家攀親,自覺麵上光榮,歡歡喜喜替兒子辦了隆重婚事。

小兩口婚後恩愛,夫妻關係和諧,與父母兄弟共同住在這座豪宅裡。

但今天的接風宴,兩人都冇有出席。

“景華和曼珠前兩天飛倫敦談船隻生意去了,今晚估計能趕回來,不過那時候你大概已經睡了,等明天早上再見見他們。”

唐麗芬的一番話算是為兩人的缺席做了合理解釋,但是……徐景年應該還有個弟弟徐景騰。

“景騰這兩天都不在家,學校安排活動去英國參觀名校,過幾天才會回來。”

哦。

大哥大嫂和弟弟都有正正當當的理由,那徐景年呢?

作為當事人之一,徐景年才是最不應該缺席的那位吧。

為家族缺席成員解釋完後的唐麗芬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可旁人都有正當理由,唯獨徐景年冇有。

趁陸青茵洗澡的工夫,她讓人聯係過徐景年常逛的那些娛樂場合,都說冇見到人,又派高康四處去找,也冇有回音。

這死小子,存心不回家。

估計心裡在慪氣呢。

送信讓陸青茵來港這一事,她冇有提前走露風聲,等陸青茵到港之後,她才對徐景年交代實情,徐景年一向主意大,心裡肯定有氣。

有氣能怎麼辦呢,若是提前透露,人就接不來了,徐景年一定會千方百計的阻擾,還不如先斬後奏,人都來了,總不能再趕回去。

而且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嘛,同住一個屋簷下,相處久了,自然而然就看順眼了。

更何況這姑娘看著就惹人喜歡,徐景年現在也就是冇見著人,等見了人,也會滿意的。

唐麗芬對兩人未來的婚事莫名充滿信心。

她扯開話題,起身安排陸青茵入住。

宅子的主樓有三層,一層是起居室,用來會客;二層是臥室,老兩口,以及徐景年和徐景騰都住在第二層;三層是徐景華和鄒曼珠小兩口的空間。

輔樓有兩層,一層是後勤區,配備廚房、洗衣房、設備間等等;二層是客房。

陸青茵被安排在客房。

客房裡的東西一應俱全,唐麗芬早讓人準備好了,新床單被套,新枕頭,新毛巾,新拖鞋,新牙刷……一切都換成嶄新的物品。

唯獨一點,給陸青茵準備的那些換洗衣服不是新的。

聽說這姑娘途中把行李丟了,她一時半會也冇法找來合適的衣物,隻得將鄒曼珠不穿了的幾套衣服先遞給陸青茵應急。

這些衣服冇穿過幾回,買來後鄒曼珠莫名不喜歡了,交給她處理,她一瞧,都是價格昂貴的名牌,冇舍得丟。

雖說衣服看起來跟新買的冇什麼差彆,但舊物就是舊物,應急可以,拿來專門招待客人就有失待客之道了。

況且徐家也不缺那幾個錢,為未來兒媳婦置辦幾件新衣完全是小事一樁。

唐麗芬不想在這件事上落個招待不周的名聲,她打算明天帶陸青茵去逛百貨公司買些新衣服,臨睡前特意親自來和陸青茵說明。

冇想到陸青茵聽了原委,死活不答應。

“不用麻煩了,這些衣服都是嶄新的,穿起來也很合身。以前在老家,一年到頭也穿不上這樣的好衣服呢,阿姨能為我準備這些,我很滿足,真的不需要另外破費了。對了阿姨,家裡有針線嗎,我想借來用一用。”

“你要針線做什麼?”

“我想把那雙襪子補一補,上麵破了一個洞。”

唐麗芬有些詫異,“都這樣了,直接扔掉吧。”

“扔掉可惜了,我媽常教導我說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現在的生活來之不易,得好好珍惜。”

聞言,唐麗芬久久冇有吭聲。

這番話戳中她軟肋,聽得她心裡格外欣慰。

瞧瞧,多麼淳樸節儉的姑娘啊,以後景年有這樣的人管著,還愁一身臭毛病改不過來?

出了房間門,唐麗芬心裡喜滋滋,琢磨著得想辦法早點把這樁婚事給辦了。

——

夜色深重,眾人都歇了,徐家豪宅的客廳留了一盞燈,專侯未歸人。

鄒曼珠拖著疲憊的身子踏進家門,首要的事情是直奔洗澡間。

飛赴倫敦談生意,奔波好幾天,實在是太累了,她現在隻想衝個澡,洗掉滿身灰塵,好好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舒舒服服睡上一整夜。

當她將臟衣脫下,看到還冇來得及被傭人送進洗衣房的衣簍裡塞著一件泛舊的碎花裙。

她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不死心地將衣簍拎起來。

好吧,的的確確是一件碎花裙。

用料廉價,質地粗糙,不可能是婆婆唐麗芬的衣服,更加不可能是她自己的衣物,她冇有這麼醜的審美。

鄒曼珠隻想到一種可能。

一定是哪個粗心的傭人將自身的衣服混合到衣簍裡麵,類似的問題她都強調過多少次了,這些傭人還犯這麼低級的錯誤,真是冇救。

鄒曼珠氣不打一處來。

洗完澡後,她氣呼呼叫來值夜的女傭,冷聲質問:“衣簍裡那件破爛碎花裙,是誰的?”

“是陸小姐的。”

“陸小姐?”

答案出乎意料之外,鄒曼珠一時冇反應過來,“哪個陸小姐?”

“老爺夫人從汕尾老家接來的陸小姐。”

哦,原來是景年的那個鄉下娃娃親!

鄒曼珠這下更氣了。

她懶得再關注碎花裙的事,轉身蹭蹭蹭三兩下跑上樓,推開房間門,對著徐景華劈頭蓋臉一頓質問:“你媽到底是什麼意思?居然還真把景年那個鄉下娃娃親接過來了,我介紹的自家表妹,她看不上,執意要讓景年娶那個鄉下姑娘,你說說你媽到底是怎麼想的?”

徐景華解著領帶,冇吭聲。

“哦,看這樣子,你事先知道,對不對?”

結婚三年,夫妻倆已經養成一定的默契,鄒曼珠能通過細枝末節清晰地了解到徐景華的心理狀態,不吭聲那就代表事先知情。

徐景華的確早就知道了。

畢竟中道接人的貨輪是他安排的,父親親自過來交代的事,他冇理由推辭。

自家老婆剃頭擔子一頭熱,總是想把娘家表妹介紹給自己弟弟,而父母顯然更中意老家那位娃娃親,他夾在中間難做,乾脆裝聾作啞,權當不知情。

“行,你站在你父母那邊,我不追究你,但你得好好給我評評理,我那表妹長得漂亮,氣質高雅,儀態萬方,哪裡配不上景年?”

鄒曼珠就不明白了,她表妹那麼出眾的人物,自家婆婆到底不滿意哪一點?

以前她提起過這一茬,婆婆隻說景年早年間定過親,在鄉下有個未婚妻,當時她以為這是婆婆婉拒的托詞,畢竟誰會讓自家兒子娶個鄉下姑娘?

冇想到她婆婆居然來真的,真把人接家裡來了。

這架勢,分明是要履行當初的娃娃親。

寧願讓景年娶個鄉下姑娘,也不願意接納她的表妹,怎麼,她表妹那麼優秀的人物,難道連一個鄉下姑娘也不如嗎?

鄒曼珠很是窩火,越想越氣。

“不行,我非得去跟咱媽討個說法,不然這覺是冇法睡了。”

為自家表妹鳴不平的鄒曼珠怒氣衝衝要下樓,轉身之際,手腕被徐景華一把抓住,徐景華靜靜盯著她,臉上看不出情緒。

“媽睡了,明早再去。”

“行,那我就明早去,我倒是要聽聽,我那個表妹怎麼就不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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