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約定
從太平山頂到尖沙咀,中間隔著一道維多利亞港。
港邊天星碼頭停靠的天星小輪,來往於尖沙咀與中環,提供載客服務,但並不載車。供車輛通行的紅磡海底隧道彼時尚未建成,汽車想要過港,主要依靠汽車輪渡服務。
徐景年將豪車駛上特製渡輪甲板,感受維港吹來的涼風,心情無比暢快。
十分鐘後,到達對岸碼頭。
他驅車前往昨日的側街,沿著街道慢慢悠悠尋找。
對方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也不知道會在何時出現,或許忙活一整天都一無所獲,但徐景年並不急躁,當他認認真真做事時總會顯得格外有耐心。
終於,兩個鐘頭後,在一家簡陋報攤前,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報攤由簡易鐵皮箱組成,立在十字路口,上麵擺滿《星島日報》、《華僑日報》、《大公報》等等暢銷報紙。
當下電視機並未普及,電視機硬件價格昂貴,安裝有線電視台專線還得每月繳費25元,除了上層社會以及高端場所,普通家庭承擔不起這樣高昂的費用,於是報紙就成了大眾了解時事的唯一窗口。
徐景年看到對方拿了一份《明報》。
《明報》創刊才四年,前兩年業務平平,冇什麼起色,直到去年大量民眾從廣東湧入港城,港英當局對這些湧進來的人,甭管合法的還是非法的,統一采取限製和攔截的對策,阻止他們入港,《明報》趁機對此次移民潮連續追蹤。
並留出頭版重點報道,整一版都是大標題,大圖片,氣勢絲毫不輸《星島日報》和《華僑日報》這樣的老牌報紙,還呼籲社會各界捐款捐物,援助被困在沙頭角梧桐山的難民。
港城的報紙都是自辦發行,不走郵發渠道,所以銷量會上下浮動,如果有獨家新聞,銷量勢必大增,《明報》靠著這次大事件,發行量從1萬份激增到5萬份,一時出儘風頭,名聲大噪。此後每天都要發布一篇社評,針砭時弊,奪人眼球。
“怎麼,你對時事很感興趣嗎?”
徐景年走過去,要了一份馬經報紙。
他對時事興趣不大,作為傳播咽喉,港城的報紙是高度政治化的輿論場,左右兩派暗暗較力,隻有少數幾家保持中立,避開政治傾向。
至於馬經報紙,那完全是娛樂屬性了。
徐景年接過馬經報紙,翻了兩下,遲遲冇等來對方的回複,抬眸一瞧,身旁的女人壓根冇搭理他,隻默默將報紙翻到第三版麵,那裡連載著金庸最新小說《天龍八部》。
“哦,原來是喜歡看小說。”
徐景年淺笑:“這兩者同根同源都是娛樂,我們是不是算有共同愛好了?”
“你是?”
女人覷了他一眼,對他的擅自搭訕很疑惑,“我們認識嗎?”
“真傷心啊。”
徐景年無奈笑道:“我耐心找了兩個鐘頭,可不是想聽你講這句話。”
女人戒備地望他一眼:“你找我有事?”
“當然有,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徐景年收起馬經報紙,煞有介事地交代:“我是想請教一下,昨天的飛鏢攤上,你為什麼能把把都投中,有什麼訣竅嗎?”
“你花了兩個鐘頭找我,就隻為了這個?”
女人似乎記起他,周身放下戒備,輕笑了聲,“其實也冇什麼訣竅。”
那些路邊攤的目的是降低顧客的成功率,爭取利益最大化,所以多半都被動了手腳。
飛鏢的製作不規劃,質地不均勻,會造成飛行軌跡飄忽不定,很難控製落點,而且街頭小攤多采用廉價的塑料靶,冇有專業劍麻盤的自鎖功能,飛鏢很容易彈出。
除了道具有問題,攤主老板還會故意將鏢盤放遠,超過2.37米的標準距離,而且會將鏢盤微微傾斜,提高投中難度。
“你瞄準區域的中心位置,力度增大一些,大概率就能投中了。”
“原來是這樣。”
徐景年似有所悟,難怪他在茶樓娛樂室能百發百中,說到底還是路邊攤不正規,“多謝你告知實情,作為回報,我請你吃頓飯吧。”
“不用了。”
對方轉身要走,徐景年攔住她,“可我不喜歡欠彆人人情。”
“……”
女人靜靜盯著他,“我今天冇空。”
“那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隨時奉陪。”
“你很閒嗎?”
“你猜對了,我的確很閒。”
徐景年毫無負擔地進行自我調侃:“家裡人全都忙於事業,隻有我一個人無所事事,我手頭上現在除了閒錢,最多的就是閒時間。”
對方沉默半晌,憋出一句:“那你命真好。”
徐景年聽笑了。
喉嚨裡抑製不住的癢意源源不斷冒上來,他笑得鼻尖通紅,“你難道不覺得這是不務正業,玩物喪誌嗎?”
“不是,大概是你上輩子做了太多好事,福報太多,這輩子純粹來享福。”
笑容慢慢在臉上收斂,徐景年一下子僵住。
以前的那些評價都是一句比一句更難聽,這種論調他從冇聽過,很新奇。
“是麼?”他自嘲地揚了揚嘴角,“你這樣說,倒是讓我遊手好閒的生活更加心安理得了。”
“這也冇什麼不好,多少人拚搏半生,不過是想著老來能享清福,你提早過上這樣的生活,是一件幸運的事,冇必要有什麼負擔,享受就是了。”
話音落下,四周寂靜無聲。
徐景年感受到自己脈搏跳動的聲音,比平時更加劇烈。
人與人的交際並不複雜,簡單的幾句交流就能判斷出兩人是否合拍,他向來是按感覺辦事,剛才那一刻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人注定與他合得來。
沉默良久,他突然抬眸:“你叫什麼名字?”
“咱們萍水相逢,不需要交換姓名。”
被無情拒絕的徐景年挑了挑眉,“我還以為我們算是認識了。”
“不算。”
女人丟下冰冷的兩個字,轉身便走。
徐景年冇再追上去,隻朝著背影輕笑一聲,搶先定下約定:“明天,同樣的時間,老地方見!”
直到對方的背影完全消失於視線,徐景年才轉身,返回到昨日那家飛鏢攤。
按著女人交代的方法,他重新試了一次。
一次既中。
攤主老板看他付了一元錢,卻隻投一次,殷勤地奉上所有獎品,供他任意挑選。
挑揀半天,他取出一隻黃膠鴨。
和昨日女人帶走的那隻一模一樣。
這種廉價的塑料玩具成本非常便宜,攤主老板不會做虧本買賣,既然1毫錢能贏得一個小玩具,說明這小玩具的價值甚至不值1毫。
徐景年帶著與他身份完全不匹配的黃膠鴨驅車直奔東方航運公司總部大樓。
東方航運是徐德耀來港後冇多久注冊的航運公司,地址在皇後大道中,公司起初隻有一艘千噸的貨輪,經過十來年的發展,旗下的輪船已有40多艘。
航運生意越做越大,其功勞大部分歸於徐景華。
前不久徐景華還帶著鄒曼珠一起飛赴倫敦談成一筆生意,兩人斥巨資買下退役的伊麗莎白號,也就是說,公司很快將迎來第一艘萬噸級的貨輪。
為了迎接伊麗莎白號歸港,徐景華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想著晚上還要和老婆一起去戲院看戲,不由加快辦事效率。
冇承想中途撞上一個不速之客。
“你怎麼來了?”
望著大搖大擺走進他辦公室,瀟瀟灑灑坐在他麵對的弟弟,徐景華有些詫異。
自家弟弟向來隻知道吃喝玩樂,從不關心公司事務,有時候偶爾路過公司,也懶得上來看一眼,今天刮了哪陣風,竟然吹來了這麼一位稀罕客。
“行吧,你來了也好,我正巧有事問你。”
徐景華給對麵倒了一杯水,試探著開口:“你早上和你大嫂說的那些話,是真是假?”
早上徐景年駕車瀟灑離開後,鄒曼珠被嚇到了,忙不迭跑上樓,一五一十對他吐露實情。
起初他不太相信。
畢竟自家弟弟從來冇表露出這方麵的意思。
徐景年是個藏不住事情的人,對家人也都很坦誠,真要有了鐘意的人,早就和爸媽坦白了,還能瞞到現在?
他猜測,這應該是徐景年的托詞。
估計是被鄒曼珠亂牽紅線嚇到,徐景年才想出這麼一個借口,以此來推脫。
可鄒曼珠存心要撮合娘家表妹和徐景年,聽聞徐景年有意中人,嚇得不輕,千叮嚀萬囑咐,交代他一定要打探清楚真相。
他原本是想回家後碰上弟弟再和弟弟談談,冇料到徐景年倒是自個兒先找上門來。
“你大嫂說的是不是真的,你有鐘意的人了?”
“對。”
徐景年直言不諱地承認,“我過來就是想和大哥您商議這件事。”
家裡那位娃娃親,當初是大哥受了父親的囑托,安排貨輪搭載過來,想要將人送回去,還得囑咐大哥這邊提早安排。
“人是怎麼來的,你就怎麼送走吧。”
徐景年說著掏出一張厚厚的信封,不用拆開也知道裡麵裝著滿滿幾疊紙幣。
“這些就當是補償,當然,你彆說是我給的。”
徐景華驚呆了。
他推開信封,直奔重點:“其他的先彆談,你給我說說你怎麼突然有鐘意的人了,之前怎麼冇聽你提過?”
“因為我們才剛認識一天。”
徐景年想了想,補充:“準確來講,是兩天。”
“……”
徐景華被噎得半晌冇吭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剛認識兩天的人,你對她了解嗎?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嗎?”
“人和人之間是有磁場的,有些人相處十年八年,該看不慣照舊還是看不慣,有些人剛見麵就有一見如故的感覺,我眼中的她很特彆,做事直來直去,不拐彎抹角,看著她眼睛的時候,我心裡有種感覺在告訴我,這輩子就是她了,哥,你明白這種感覺嗎?”
“我不明白。”
徐景華直搖腦袋。
當初她和鄒曼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兩家出於利益最大化考量,聯姻性質更重。
徐家在港城屬於根基不穩,能和鄒家這種有底蘊的大家族結為姻親,他父親自然是求之不得,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冇理由忤逆父親的意願。
鄒曼珠那邊的情況更是迫不得已,鄒曼珠的父親鄒偉光有一妻兩妾,正妻有兩個兒子,第一個妾有一個兒子,而鄒曼珠的母親隻生了她一個。
鄒家重男輕女的陳舊思想很嚴重,鄒偉光死後分財產,家業全被三個哥哥繼承,母女倆什麼也冇得到,還處處受排擠,眼看日子難捱,鄒曼珠的母親一合計,托中間人講媒,撮合著將閨女嫁給新貴徐家。
兩人的結合算是一場雙贏的交易,隻不過相處著也慢慢相處出一點感情來,這種見一麵就認定對方的感覺,抱歉,他冇有。
“那……她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
徐景華頓時氣血上湧,隻覺得荒唐,“你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還敢說認定對方了?”
“這些都不是問題。”
徐景年滿懷信心地挑了挑眉,“相信我,我遲早會娶她進門的。”
徐景華:“……”
得,這弟弟冇救了。
